第六十七章 打赏


    青竹院里,江芷衣没出门,她尚不知姜赪玉出逃的消息。


    此刻正安安静静 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银针,细细绣着那条浅蓝色腰带。


    这点不起眼的活计,她绣了拆,拆了又绣,反反复复,足足耗了两日才堪堪完工。


    可单是宝相花缠枝纹样,又总觉得太过素净,配不上谢沉舟那般矜贵的身份。


    于是,她便着绿萝寻了几块温润的玉石,准备嵌在腰带上。


    第三日午后,谢沉舟自外归府。


    他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轮廓深邃冷冽,眉骨锋利,身形挺拔。


    一踏入青竹院,便见石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两样东西,一条浅蓝色宝相花镶玉腰带,针脚细密温润,玉石莹润光泽;旁侧还搁着一袭浅云色云锦长袍,料子上乘,触手生凉。


    绣腰带的人不知所踪,他问了院中仆从才知,一大早,江芷衣将腰带绣好,便是带着空青和绿萝出了门,去满堂春看戏去了。


    *


    满堂春戏楼里,丝竹婉转,人声鼎沸。


    江芷衣坐在二楼雅间,临窗而坐,软榻上铺着软垫,她支着肘,懒懒看着楼下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姚安杀妻》,那扮作姚安的男伶,将一个攀附富贵、薄情寡义的险恶小人演得入木三分,咬牙切齿、虚伪狠戾,台下观众看得义愤填膺,瓜果皮屑、臭鸡蛋接连不断砸上台去。


    一片混乱叫骂之中,雅间之内忽然传出一句清淡吩咐,


    “打赏。”


    片刻后,一叠厚厚的五百两银票由绿萝捧着,当众递到了戏台之上。


    满场哗然。


    方才还在砸东西的看客尽数停手,戏台上的男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满脸狂喜,当场便要上楼谢恩。


    绿萝和空青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前,像是两尊门神似的。


    江芷衣隔着素色屏风,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你唱戏唱得好。”


    左右这打赏出去的银钱,本就不是她的,花起来自然毫不心疼。


    男伶在外头连磕好几个响头,感激涕零,转身亲自捧了一碟满堂春招牌茶点来,


    “多谢贵人抬举,这是满堂春的茶点,还望贵人收下。”


    毕竟,再红的角儿,一年的收入也不过百十两,就算是去各府寿宴唱戏,也是得不来这么大的打赏的。


    大师算得果真准成,说他今日来满堂春唱戏,能大赚一笔,果真大赚了一笔。


    江芷衣微微扬手,示意绿萝收下。


    绿萝捧着那盒点心,眉头微蹙,迟疑道,


    “夫人,这茶点来路不明......”


    “一盒点心而已。”


    江芷衣支着下巴,眼波轻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还能药死我不成?”


    她瞥了眼戏台,淡淡吩咐,


    “去,帮我再去点一出霸王别姬。”


    绿萝应声,去唤人点戏去了。


    绿萝应声退下,空青依旧守在门外,纹丝不动。


    雅间内只剩江芷衣一人。


    她伸手抚过那精致木盒,指尖轻轻一挑,捻开一块点心,看到了藏在里面的纸条。


    匆匆扫过上面字迹,江芷衣面无表情,张口将那块点心咬下一半,连带着那张字条,一同缓缓咽了下去。


    不多时,楼下戏声再起,咿咿呀呀,婉转缠绵。


    绿萝折返回来,一见江芷衣已经动了点心,脸色骤变,


    “夫人,还没试过毒呢。”


    江芷衣举着吃了一半的点心,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试过了,我还活着,你要不要也尝尝?”


    绿萝:“.......”


    绿萝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哪有人这般以身试毒的?


    戏听到一半,江芷衣便失了兴致,倒是觉得那点心味道尚可。


    她指尖轻点桌面,转头吩咐,


    “再去问店家要两盒,带回去给世子尝尝。”


    那点心一盒六块,三样口味,红豆软糯、枣泥香甜,唯有山楂酸得倒牙。


    前两样她喜欢,最后一样酸涩刺口,可她偏偏记得,谢沉舟素来偏爱这口酸冽。


    马车停在满堂春门前,江芷衣踩着马凳,身姿轻盈上车。


    天色尚早,她本想让空青驾车在街上随意转一转,不急回府。可马车刚驶入长安街,迎面便撞上一辆雕梁画栋、镌刻着皇家徽记的华贵马车。


    此时正值闹市,街道两侧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寻常马车交错尚能通行,可这两辆马车,皆是比普通车驾大上两三倍的奢华规制,狭路相逢,竟是进退不得。


    空青一眼认出对方车驾,侧身低声请示,


    “夫人,前面是嘉敏郡主的车驾,要让路吗?”


    江芷衣坐在车内,连掀帘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声音清淡如水,


    “让路。”


    嘉敏郡主是临安长公主独女,陛下亲外甥女,身份尊贵,骄纵惯了。


    谢沉舟纵是权倾朝野,不将皇家子弟放在眼里,可她犯不着去触这霉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


    空青当即勒紧缰绳,准备后退避让。


    可对面马车内,嘉敏郡主的侍女却也认出谢家马车,立刻掀帘回禀,


    “郡主,对面是谢大人的马车,正在给咱们让路呢。”


    嘉敏郡主闻言,柳眉骤然一蹙,


    “谢沉舟会给我让路?不应该吧?马车里的人是谁?”


    她与谢沉舟不止一次在路上相遇,莫说她这个郡主,便是宫中几位皇子,谢沉舟也从未刻意避让。


    他不叫旁人让路,已是给足颜面,怎会主动屈身?


    除非——马车里的人,根本不是谢沉舟。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谢世子极宠府中一位表妹,为了她不惜推掉王家婚事,对外放言,要娶一位温良贤淑、能容人的主母,只为护着这位表妹不受半分委屈。


    念头一闪,嘉敏郡主瞬间笃定了马车中人的身份。


    妒火与好胜心一同涌上心头,她猛地掀开车帘,径直迈步下车。


    侍女慌忙拿起帷帽跟上,随行下人立刻上前,以帷帐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隔绝了外人视线


    看着这来者不善的阵仗,空青心中一紧,仍依礼拱手,


    “参见嘉敏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