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明码标价
作品:《纯狱系哑女》 东宫。
内侍恭敬地将宋聿怀引入西配殿,奉上清茶,随后去向太子妃通禀。
一盏茶毕,宋含芷步态端庄地姗姗而至,见到宋聿怀,唇畔漾起温婉的笑:“阿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臣问殿下安。”宋聿怀依礼起身道。
“殿下,殿下,每回来就知道喊我殿下。”宋含芷嗔怪地瞟了他一眼,这一眼显得颇为鲜活。
宋聿怀眸含三分笑意,改口道:“阿姐。”
“这还差不多。”宋含芷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蹙眉,“我尚好,你呢?和阿耶的关系还是那么僵持吗?”
宋聿怀眼睑微垂,避开了这个问题:“我今日前来,实有要事,不知能否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太子殿下连我都不愿意见。”宋含芷无奈道,神色却未见失落,“不过好在他并不拘着我,亲友来东宫我可以自己做主接待,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先跟我说说。”
宋聿怀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内侍宫女,太子的人连宋含芷也无权屏退,他只得压低声音:“我可能找到皇后真正的死因了,阿姐将这个消息传给太子殿下,他定会见我。”
宋含芷闻言一惊,鬓间的簪钗轻轻晃动,面上仍维持着端方,权衡了一番后起身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见殿下。”
约莫一炷香后,内侍来禀:“宋监察,太子殿下请你往书房一叙。”
东宫占地广阔,从西配殿去往崇教殿侧翼的书房,尚有一段路要走。
宋聿怀随内侍穿过一道道悬着宫灯的回廊,廊外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更显凝重巍峨。
书房中,博山炉香烟袅袅,檀香清寂。太子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窗棂透进的霞光将他清瘦的脸半浸在浓暗的阴影里。
这是宋聿怀第二次见到太子,第一次是为阿姐送亲的时候,他上前行礼:“臣宋聿怀,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声音平缓,听起来稍显虚弱,“孤听太子妃说宋卿查到了皇后薨逝的实情?”
“是。”宋聿怀答得简洁。
“宋卿可知,若有半句虚言,会有什么后果?”太子眉目微沉。
“臣知晓。”宋聿怀神清目定道。
“宋卿且说说吧。”
宋聿怀从袖里拿出包裹着药粉的锦帕,展开来双手呈上:“这是臣搜得的毒药,已查明其主要成分为白麒丹和鸦胆子,服用后会导致全身腐烂,布满红斑。”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药粉上,神色凝重了几分,道:“宋卿从何得来此物?”
“家父书房。”宋聿怀说得淡如止水,仿佛宋熙与他无关一般。
“宋卿当知,依《大齐律》,告父母者,当绞。”太子无情无绪的脸上第一次浮起明显的波动,“宋卿不惜背叛血亲,所图为何?”
“臣自有臣想守护之人。”宋聿怀迎上他错愕的目光,“臣深知殿下多年闭门不出,正是因为皇后这个心结未解。臣并未提告家父,只是将此物呈给殿下,是非决断,全凭殿下做主。”
太子缓缓转动手指上的金戒,良久后开口:“宋公为何会藏有此药?”
“臣不知,臣只是偶然发现,心下起疑,于是拿去给一位颇有经验的药师查验,方知竟是剧毒。”
“可是古药师?”太子忽然问道。
宋聿怀微抬眼眸:“殿下认得古药师?”
太子站起身,踱至窗边,声音低沉:“孤早已知晓母后并非病故,而是被奸人下毒所害。孤用了数年的时间遍阅医典,暗中遣人查访,才查出她中了何毒。”
可他未曾想到,岳丈手中竟然藏有此毒,宋熙若和当年的凶手是同党,他岂不是身处虎口。
“你觉得,宋公在此事中扮演何等角色?”
宋聿怀沉思片刻,谨慎道:“臣不能确定,不过臣以为,谋害先皇后与宫女的,并非同一人。”
太子转身看着他:“哦?怎么说?”
“想杀一个宫女易如反掌,无须时隔多年再用那毒药下手,引起轩然大波,于凶手不利。”宋聿怀条理清晰地分析,“此外,臣听闻宫女死时手里拿着一拂尘,其中似有玄机,不知殿下是否知晓内情?”
“宋卿所言在理。”太子默了少顷,“其实孤能猜到那宫女手里的拂尘指向何处。”
宋聿怀抬起头,眸光清炯地望着他。
“孤缺的只是证据。”太子的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看来是时候请岳父来东宫一叙了。”
宋聿怀当即躬身:“臣愿为殿下效劳。”
太子轻撩袍角,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直视他:“宋卿此番甘冒大不韪,所求为何?直言无妨。”
宋聿怀拂袖下拜,语气郑重:“臣别无所求,只愿他日殿下君临天下之时,能为臣赐一道婚旨。”
太子微微眯起眼:“只此一桩?”
“只此一桩。”
“圣上正值鼎盛之年,龙体康健,宋卿将希望寄托在孤身上,恐怕要落空了。”太子神色漠漠。
“那臣便等,从殿下监国起,一步步辅佐至登基的那一日。”
……
季晚凝匆匆下了木桥,低着头往房间小跑,半道却被孙嬷嬷拦住了。
“听说三郎君发火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孙嬷嬷面带忧虑地询问。
“没什么。”季晚凝一张嘴就感觉双唇肿胀,抬手抵唇轻咳了两声,“因为衙门的事。”
她的掩饰没能逃过孙嬷嬷的火眼金睛,孙嬷嬷细细地打量起来,只见她双颊酡红,裙摆起了褶,眼里尽是窘促与闪躲,平日里她可不是这么容易慌张且不注意仪表的人。
孙嬷嬷脸上的皱纹加深,神情逐渐严肃。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从季晚凝搬到府里来之后贴身伺候三郎君,又履立奇功,并非寻常婢子,郎君对她的偏袒,谁看不出来几分。
孙嬷嬷是看着贺兰珩长大的老人,更是受了蓬莱县主重托。
前些日子,眼看郎君与九公主的婚事将成,却横生枝节,县主失望之下,又开始与京中大族卢氏议亲了。
若在这节骨眼上,三郎君再因季晚凝而拒婚,孙嬷嬷该如何向县主交代?
她斟酌着语气,劝诫道:“以娘子的品貌,哪怕是在世家大族里做妾也怕是委屈了。县主一直记得你呢,回头你随我一起去求县主为你脱籍,选个好人家,嫁个七八品的小官做正头娘子,过些年兴许能擢升到五六品呢。”
季晚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直恼,明明是贺兰珩招惹的她,被训诫的人却是她,真会给她惹麻烦。
“孙嬷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不敢劳烦县主与嬷嬷费心,我自有分寸,我本就打算近日便离府了。”
孙嬷嬷有些意外:“离府?郎君允了吗?”
“我打算明日就去找长公主。”
只要长公主出面,不管贺兰珩允不允,至于长公主暗地里的那些密谋,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孙嬷嬷微微点头:“也好,殿下不会亏待你。”
季晚凝匆匆一福身,绕开她,埋头回了屋。
点上灯,坐在妆台前,镜中人云鬓微松,面染绯霞,一双眸子泛着水光,双唇红肿不堪。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净了面,用绣帕把嘴唇擦了又擦,所触之处,传来一片灼烧般的疼。
翌日一早,季晚凝忙不迭出了府。
外面漫天柳絮,铺落在街面上,轻似雪,软如棉,她驻足在斜对面的公主府大门前,请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
不多时,从门里出来了一位女官,乔桐认出了季晚凝,上前道:“殿下前几日还惦念你呢,不过真是不巧,殿下刚去行宫小住了,等她回来了我便告知你。”
“劳殿下记挂。”季晚凝脸上的掠过一丝失落,“不知殿下是哪日动身的?”
“今早刚刚走的。”乔桐答。
季晚凝眼眸微转,怎么这么不巧,偏偏差这么一会儿就错过了。
乔桐一改公事公办的语气,笑道:“你现在能说话了?待殿下一回来我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季晚凝敛住思绪,重新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左右无事,便就炼丹坊的案子与她闲聊了一会儿。
“殿下得知那驻颜丹是怎么炼成的之后,吓得脸都白了,幸好当时殿下拒绝了九公主的赠礼。”
乔桐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前阵子因为贺兰大理受了重伤,郑贵妃改选薛探花为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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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如今圣旨刚下,听闻圣人对贺兰大理的婚事还另有考量。”
季晚凝略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不想听关于贺兰珩的婚事,与她又没有关系。
她眼尾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调轻快道:“但愿圣人尽快下旨赐婚。”
好让她有理由尽早离府。
……
入暮时分,大理寺官廨中掌了灯。
殿内,书吏将两张写好的拜帖呈到贺兰珩面前,一张呈宋熙,一张呈郑彦元。
炼丹坊一案能顺利了结,多亏二位相公在御前出言回护。否则吴道坤同党借此案反扑,极有可能将贺兰珩从大理卿的位置上拉下来。
于情于理,贺兰珩都应登门拜谒,以示谢意。
目光落在两张帖子上,今日只够拜谒一人的时间,贺兰珩刚要拿起宋熙那张,手指在空中悬住了。
他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季晚凝那双清莹如琉璃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望进他心底,盛满了愤怒与失望。
那双眼,蓄着泪花,颤颤巍巍地在眼眶中摇荡,倔强地不让泪水滴落。
她这样性子的人,隐忍多年,踽踽独行,当初无论他如何逼她开口,她都宁死不说。
可那晚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开了口,即便是为了求援,可也冒着风险,将自己最深的隐秘和软肋暴露在他面前,而他却选择闭上眼,将她拒之门外。
思及此,贺兰珩的心口如扎进一根刺,一阵收缩。
他缓缓捻了捻指尖,拿起了郑彦元那张帖子。
马车驶离大理寺,穿过渐浓的暮色,驶入平康坊深处,停在了郑府门首。
郑府门楣虽不及宋府煊赫,却有一种藏锋敛锷的威严。
递上拜帖,仆从引着贺兰珩穿过庭院,进入了一间不甚宽敞的宴厅。
郑彦元已经升座,穿着晏居道袍,簪一木簪,脚踏木屐,厅内只设一席,除却几名屏息侍立的仆从,再无他人。
菜肴很快呈上,简而不陋,恰到好处。
贺兰珩举杯敬酒,致谢一番,郑彦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未多言。
膳后,残肴撤下,只留酒壶在席间。
贺兰珩放下酒盏,单刀直入:“下官冒昧,有个不合时宜问题向郑令公请教。”
郑彦元抬手:“但讲无妨。”
“听家父说,令公曾与陈澍有旧?”
“政见相合,未必就是同党。”郑彦元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老夫之前并非削藩一派,只因屡次在御前听到陈澍的主张,潜移默化中逐渐被说服,深以为然。”
贺兰珩了然,又道:“如今时移世易,令公对藩镇的看法可曾有变?”
郑彦元敛容,直言不讳道:“至今未动摇,更从未放弃,弱枝强干,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谦晔可知,从前河西与陇右本属一镇,后来是陈澍力谏圣上,将其一分为二,以此分化藩镇势力。”
贺兰珩微微颔首,他自然知晓。
“这只是第一步,陈澍想更进一步削藩时,却遭到了朝中阻力。”郑彦元语气微沉。
“这几年来,老夫一直在私底下劝谏圣人,试行节度使轮调之制。打个比方,将河西节度使调至陇右,将陇右节度使调至剑南,如此数年一易,兵不识将,将难专兵。”
说到这里,贺兰珩忽然抬眸,深邃的眸光里暗藏机锋,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测隐隐浮起。
“不说这个了,”郑彦元好似只是随口一提,不再深入,转而道,“吴道坤伏诛后,刑部尚书一职空缺至今,老夫已向圣人举荐你,不过,宋熙那边也在竭力举荐自己人。”
贺兰珩也配合地不再提,顺着他话锋道:“郑令公的意思是,下官是你的人?”
郑彦元含笑摇头:“老夫位居中枢,又是外戚,结党营私于我只有两分利,却有八分害。老夫只觉谦晔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你可以拿我当成你的人。”
“下官也亦无意结党,谁来做这个刑部尚书,由圣人定夺。”贺兰珩低眸,指尖徐徐叩着杯沿。
一切都需要代价,尤其这种含糊不清的诱惑,就似一道无形的枷锁,或是隐藏的猎窖,只有傻子才会上钩。
他喜欢明码标价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