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棋子

作品:《纯狱系哑女

    从郑府出来,贺兰珩乘车回到来鹤园,琉璃宫灯撑开一片夜色,映着花木疏影,幽静杳杳。


    穿过□□,途经下人的偏房时,他不经意地扫了眼虚掩的门,脚步微顿。


    门缝中,油灯昏暗,季晚凝正与几个婢女围坐在食案旁一起用膳,面前只有寥寥几碟素菜,清茶淡饭。


    她衣裾素淡,乌黑的鬓发上只插了一支玉簪,饶是如此,也如玉生华,顾盼颦笑,光彩动人。


    季晚凝一边夹菜一边与人谈笑,若有所觉地朝门缝望去,清亮的眸色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又扭回头继续与人说话。


    融在夜色中的男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敛回眸光,抬步径直往书房走去。


    东义和北苍跟随他进了书房,立在一侧。


    桌案上摊放着卷宗,贺兰珩倚在月牙杌上,以手支额,淡淡道:“下人的伙食似乎没有以前好了。”


    东义应道:“今年长安旱情加重,近日粮价飞涨,府上虽囤了不少粮食,但阖府上下近百口人,眼下也吃紧了。”


    默然少顷,贺兰珩挥手让他出去了,问北苍:“宋聿怀这几日都去了哪?”


    季晚凝太过警觉,他便让北苍去盯宋聿怀。


    “昨晚他去了东宫。”北苍禀道。


    不出贺兰珩所料,他的筹码只有太子。


    “他去东宫做什么?”


    “可能与药有关。在去东宫之前,他和季晚凝去了永宁坊的一处宅子,停留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后季晚凝的步摇不见了……”


    两簇冷锐如冰的目光倏地无声射了过来。


    北苍面色不改继续道:“属下在外面打听了一圈,那宅子实则是一家药铺。”


    贺兰珩脸廓凌厉的棱角稍松,眸光微垂,看着自己修长的手,在骨节上来回摩挲。


    她接近宋聿怀,不过也是拿他当翻案的棋子罢了,连他给她折的花都被她随手送人了,与那包悦桂斋的糕点同样命运。


    一枚可悲的棋子而已,还是她的次选,根本不值得他上心。


    “依你看,她和宋聿怀相处时,与我有何不同?”贺兰珩声音低徐,显出几分漫不经心。


    北苍仔细回想一下道:“季晚凝和宋聿怀走路都比较慢,不像跟郎君同行时,她总要跟上郎君的脚步。但奇怪的是,宋聿怀不与她同行时走路就变快了。”


    “继续说。”贺兰珩端起茶瓯,轻啜了一口。


    “季晚凝跟宋聿怀在一起时看起来更自在更温柔,而宋聿怀则喜欢看着她笑,特别是在听她说话的时候。”


    贺兰珩握着茶瓯,指尖轻抚瓷壁,深俊的眉目掩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北苍顿了顿,实在不知再说些什么,“依属下看,郎君与季晚凝是主仆,与他俩自然有很多不同。季晚凝跟宋聿怀在一起时看起来更像……”


    话未说完,书房里传来了清晰的青瓷碎裂声。


    “像什么?”


    贺兰珩眸光淡淡,却如刮骨的薄刃扫来,冷静的语气中渗着堪比腊月霜雪的寒意。


    北苍只觉脊背一片冷汗,把正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贺兰珩拂袖起身,消失在门外,茶瓯上的裂痕缓缓绽开,碎成了一片一片。


    出了书房,东义提着灯想上前来迎,一瞧他的面色,又畏缩了,远远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夜色,推开寝室的门,凉风涌入,卷动了垂落的纱帐。


    贺兰珩从外间走进里间,又折回门口,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阒静得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直一道。


    “贺兰珩!”


    他闻声蓦地回首,黑暗中一双豆子眼闪亮如珠,雪媚娘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东西歪了下毛茸茸的脑袋,用脆生生的嗓音叫道:“我讨厌你!”


    男人眉宇间的阴郁有如风雨到来前的黑云迅速积聚,提步上前,一把拎起鸟笼,转身往屋外走去。


    雪媚娘惊恐地在笼子里扑扇着翅膀,就在他刚要迈出门口的瞬间,求生欲十足地喊道:“乖乖喝药,早日康复!”


    劲风般的脚步顿在原地,贺兰珩垂下眼,看着不谙世事的雪媚娘,四目相对,他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仿佛出现了裂痕,心上的刺再度被拨动,绵绵密密的钝痛从心尖弥漫开来。


    ……


    这两日季晚凝除了去见过一次林夙之外都没出门,她知道宋聿怀已将毒药呈给太子,接下来就静候太子如何打算了。


    正午时分,季晚凝和容嫣约好了去跑马场一起打马球,容嫣准时来了,却没牵马。


    “晚凝,我打不了马球了。”她小脸皱成一团,扁着嘴道。


    “怎么了?”季晚凝朝她走过去。


    容嫣眼里闪着泪花,声音也蔫蔫的:“因为我字写得不好,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疼。”


    季晚凝拉过她的手一看,白皙柔嫩的掌心红通通一片,看着着实令人心疼。这先生实在是黔驴技穷,写得不好怎么能打手?这下不是更写不了了。


    “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书法,”季晚凝柔声道,“不过得征求县主的同意。”


    “真的?那再好不过了,”容嫣破涕为笑,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但是阿娘八成不会同意,我之前想换先生就被她驳回了。这样,我去求求阿兄,阿兄一旦同意了,我就先斩后奏。”


    季晚凝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带她去来鹤园给她上了药。


    到了掌灯时分,季晚凝和小阮一起去偏房用膳。


    在惯常的位子坐下,季晚凝发现桌上唯独少了她的碗筷,刚要询问,春彤朝她瞥来一眼:“今日没你的份。”


    “这是为何?”小阮先一步替季晚凝鸣不平。


    春彤的脸色看着比她更不爽,瓮声瓮气道:“为何?你去问郎君啊,问郎君为何这么不公平……”


    春彤还要再说什么,这时东义掀帘而入,对季晚凝道:“你的膳食在别处,随我来。”


    季晚凝在十数双或诧异或促狭的目光中起身,茫无头绪地跟着他出去了。


    穿过回廊,东义把她领进西厢房,房内已点亮烛火,格局轩敞,陈设清雅。


    一股饭香扑面而至,花鸟屏风前的食案上摆着满满一桌她爱吃的菜。


    “郎君说这间厢房日后拨给晚凝娘子住,小厨房每日也会按例单独给娘子准备膳食,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可随时告知厨娘。”


    东义说罢,等着她欣喜雀跃的反应。


    可季晚凝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惊喜,反倒觉得烦忧,环顾精美的房间,耳边又响起孙嬷嬷敲打她的话。


    贺兰珩这般举动岂不是坐实了旁人的猜疑,让她更难在府上自处?


    “你跟郎君说,我不需要。”她语气漠然。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东义进而解释,“郎君免除了娘子奴婢的身份,请娘子教五娘书画,娘子往后就以教书先生的身份在府里行走。”


    季晚凝不为所动,神色清和地看着他:“我教容嫣书画没问题,你让郎君把这些折成月钱给我就好。”


    说罢转身离开,东义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只怪自己笨嘴拙舌,本以为很容易的任务都没完成,若是郎君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季晚凝跨出西厢房,回到自己的住处,走到房门口时倏地止步,心口一塞。


    只见门上赫然挂着一把铜锁!


    下人房是主家财产,按规矩不能私自上锁,所以可想而知,锁是谁上的。


    她的行囊、香球和木匣还都在里面!


    担忧、气恼、狐疑一并冲上心头,季晚凝回首恰好看见东义从廊下经过,喊住他:“东义!”


    东义来不及开溜,雀目鼠步地慢吞吞走上前来。


    “钥匙给我。”季晚凝肃着脸道。


    “我也是奉郎君的命行事,况且钥匙不在我这儿……”东义躲开她眼里焰焰的光芒,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季晚凝气得柳眉倒竖,裙袂一甩,快步往寝室走去。


    她最担心的还是贺兰珩会不会已经知道她在调查毒药了,上次在他书房时不慎将木匣掉了出来,说不定那包药粉被他从房里搜出来没收了去。


    虽然宋聿怀已将备份交给太子,但若是贺兰珩拿到药粉稍作调查,很快就能猜到是从哪来的,如果他向宋熙通风报信就遭了。


    季晚凝心急如焚,须臾就来到寝室外,菱格轩窗里透着朦胧的灯光,映在廊下的镶玉阶面上。


    她驻足在门前,叩了半晌,无人应。


    这个时辰他应该就在屋里,难道是躲着她?


    季晚凝心一横,推开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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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空无一人,径直进入里间,也没人,官服和蹀躞带悉数挂在衣架上。


    烛火静静燃着,忽然屏风上出现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季晚凝回首望去。


    披着月白长袍的男人从净房里走了出来,丝绦松垮地系在窄瘦的腰上,襟口半敞,浴后的水汽尚未散尽,丝绸衣料紧贴着骨相锋利的身体,勾勒出肌理分明的线条。


    贺兰珩掀起墨玉般的眸子,好像并不意外她出现在这里,缓步走了过来,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季晚凝白皙的脸颊瞬间染成了霞红,下意识地想跑开,又克制住了。


    她扬起纤长的脖颈,摆出对峙的姿态,道:“郎君为何要把我的屋子锁上?还有长公主是不是也是郎君支走的?”


    贺兰珩静若深潭的黑眸定在她脸上,有种不知名的情绪蛰伏在眼底。


    他耸立的喉结缓缓下沉,声线压得极低:“我怕你走了。”


    季晚凝浑身兴师问罪的架势好似被抽空了一半,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么直接。


    她抿了抿唇:“即便我留下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离心离德,郎君愿意如此吗?”


    贺兰珩眉峰微沉,眸光在幽暗的眼底熠动:“你说谁是汉?”


    季晚凝在他的字里行间嗅到了浓烈的醋意,一股即将受“罚”的预感忽然攀上脊背,情不自禁往后撤了一步,小声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空气渐渐凝滞。


    僵持了片刻,她伸出手:“郎君把钥匙给我吧。”


    男人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片刻后,贺兰珩暗流涌动的双眸归于沉静,一步步走近她,声音沉缓:“你上次没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跟我说。”


    季晚凝怔了一下,慢慢收回手指,他说的是她求他听她解释父亲是清白的,却被他回绝的那次。


    当时她以那样卑微的姿态讨好他,他想听就听,不想听就闭上眼,全由他的心意而定,显得她有几分可笑。


    “现在已经没必要说了。”季晚凝语气疏淡。


    如今她找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但不打算告诉他,等落水石出的时候他自会知晓。


    “郎君若不给我钥匙的话,我便走了。”


    说罢足尖一转,撩开帘帐,从中钻了出去。


    贺兰珩眸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沉入了无边的夜色中,心脏仿佛被她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闷痛遍布四肢。


    孤灯茕茕孑立,昏黄的光晕散在房间中,豆焰忽而一晃,明明灭灭。


    季晚凝走到门口,堪堪把门打开一条缝,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了回去。


    男人颀长的身影贴至她身后,双臂撑在她两侧的门扉上,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进不来。


    季晚凝恼火地转过身,男人微湿的身体紧贴着她,仅隔两层衣料,浴后清冽的气息裹挟着她。


    被困在方寸之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贺兰珩高挺的鼻尖抵在她的头顶上,薄唇若有似无地擦着她的额头,寸寸下移,墨色翻涌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脸。


    当初她火烧大理寺,射杀朝廷官员,是他用令人不齿的肮脏手段在前面为她挡去杀身之祸。


    当初他本可束之高阁的炼丹坊案,只因知道她对吴道坤恨之入骨,才破例越权去查。


    然而仅仅因为翻案一事他拒绝了她,其中厉害也已道明,她便翻脸无情,转身转得如此彻底。


    贺兰珩眼尾泛起一抹猩红,声音如淬了冰,冷得骇人:“我现在于你没有用处了,你就弃我如敝履,去找别的棋子?”


    季晚凝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看见那双倨傲自矜的黑眸此刻仿佛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压抑着隐忍之色。


    她错开他幽深而灼烈的视线,抓住他的手臂,试图挣开,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她抬眸,直视着他:“郎君让我止步,放弃仇恨,放弃清白,我便要放弃吗?郎君既不信我,我为何不能去找相信我之人?”


    “我不想置你于两难,置你于险境。我们就此别过,对双方即是两全。”


    撑在她两侧的双手扣紧,筋骨分明的手背上青色的脉络隐隐凸显。


    那位向来高高在上、傲睨一世的大理卿,缓缓低下头,贴在她的耳际:“让我做你的棋子,任你驱使,我比他更为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