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书吏刚刚从驿站取了信函回来，贺兰珩坐在公案前展开了靳然从陇右寄来的信。


    信中称一切平安，讲了几句镇上的政事和边疆的局势，最后询问他林夙之可好。


    贺兰珩让书吏研墨帮他回信，卫庚正巧进来递卷宗，好奇道：“贺兰卿一向都亲自回信，这回为何让人代笔？”


    贺兰珩把信扔在一边，唇角掀起一丝讥意，靳然分明是为了碟醋包了顿饺子。


    他抿了口酽茶，吩咐书吏：“就写——想知道自己去问。”


    卫庚瞟了一眼那封信，猜出几分关键，忍俊不禁道：“靳小郎君竟然如此痴情啊。”


    “他是蠢。”贺兰珩不以为然。


    为了喜欢的人冲动行事，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与林夙之相隔千里，连面都见不着。


    昨日他刚派人打探过，林夙之话本还没写好，所以他先把人撤走了，不过听说她和一个秀才时常来往，人家可能早把靳然忘了。


    不过更蠢还是宋聿怀，为了取悦季晚凝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敢下手，除掉宋熙他能以什么傍身？指着太子吗？太子画地为牢，戒心又强，成为不了他的靠山。


    回信寥寥几笔写就，贺兰珩让书吏送往驿站，开始看卷宗。


    过了申时，北苍叩门进来，上前禀报：“季晚凝今日……”


    贺兰珩头也不抬：“不必跟我汇报，你的任务是保证她活着，不被人抓走就行。”


    当年暗杀季晚凝和她家人的既然不是吴道坤，那人尚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她的性命。


    以后，他只保她性命无虞。


    北苍摇头：“属下无能，属下在永宁坊把她跟丢了。”


    贺兰珩心头倏地一紧，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了，语气微凛：“跟丢了是什么意思，是她把你甩掉了，还是被人掳走了？”


    “八成是前者，季晚凝很可能早已察觉到属下了，而且这几日也没有可疑之人出没。”


    贺兰珩紧敛的眉宇稍微疏缓，她素来机敏，前番派人跟踪她去西市便就被轻易识破，既然北苍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么被她甩掉的可能性很大。


    贺兰珩揉了揉眉心，继续垂眸看卷宗，不过须臾，倏地站起身，拿起案上的笏板大步往外走去。


    “备马，去找人。”


    他不敢赌。


    黄昏的长安正是一日中最喧腾的时辰，官道上车流如织，混乱不堪。


    官员的车马按品阶分列，官职越高车体越宽大，装饰也越为华丽，金壁宝玉，朱幕伞盖，仆从鸣锣开道，声势赫赫。


    长安的五陵少年们则酷爱以车马为兵，骁骑电骛，这会儿也呼啸着出门前往酒肆欢场纵饮。


    贺兰珩没乘车，一匹黑马在纷乱的人潮中穿梭，纵目四望，暮紫色的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朱雀大街拐出时，一抹绣着郁金香的裙摆出现在视线中，在官道边的小路上，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他认得出她的衣裳，还有细袅的身形，背脊亭亭地骑在马上。


    贺兰珩扣紧的心松弛下来，满腔的焦灼也抚平了，正欲打马上前，却被道中拥挤的车马拦住。


    隔着官道望去，季晚凝身侧还跟着一个青袍郎君，两人并辔而行，被夕照笼在一层朦胧得光晕里，衣袂时时相触。


    不用想，那青袍郎君定是宋聿怀。


    路过一片花丛，宋聿怀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先后勒了把缰绳，季晚凝上前将鼻子凑近闻花，双眼微阖，莞尔一笑。


    宋聿怀也弯起唇角，折下一枝娇妍盛开的木兰花递给她，季晚凝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仿佛被风沙迷了眼，贺兰珩感到眼中有刺一样，却拔不出来，冷觑着眸光，好似暗箭般穿透重重人群，直抵对面。


    两人没多停留，继续前行，忽然季晚凝不慎被身后策马疾驰的人一挤，夹在了成群的车马之间。


    这时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驶了过来，冲着季晚凝马上眼看就要撞上去。


    季晚凝回头看了眼那辆镶满螺钿的白铜马车，这奢华的派头一看就惹不起，她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却又被旁边的车堵住了，一时进退两难。


    白铜马车被迫刹停，从车上下来一个头裹青巾的恶仆，冲她大喊：“快让开！知不知道车上坐的是楚国公世子，从你身上碾过去你都没处打官司！”


    连权贵的仆从都仗势欺人，季晚凝蹙起柳眉：“没看这里挡着呢吗，想走也走不得。”


    “我刚刚说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懂？”恶仆高举马鞭作威胁状。


    贺兰珩面色骤沉，一夹马腹蹿进车流中，强势迫停周围驶来的车辆。


    可没待他靠近，宋聿怀已下马走来，清容端肃，声如戛玉敲冰，带着铿锵之音：“刁奴，这个时辰就算你喊破喉咙也动不了，何必为难人。”


    那恶仆立眉瞪眼道：“好大的口气，你是何人，敢跟国公府叫嚣！”


    他上下打量起宋聿怀，身着青袍官职还不到五品，可此人一身清贵磊落的气质，直到看见宋府的腰牌，方才恍悟，连忙鞠躬哈腰道：“原来是宋相公家的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她跟宋小郎君是一道的，你们先走，你们先走。”


    宋聿怀冷冷扫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季晚凝，又变得温然，牵起她的马辔，引出混乱的官道，重新骑上马，将季晚凝护在里侧。


    贺兰珩被夹在川流不息的官道中，深深凝望着那两道挨在一起同行的身影踏尘远去，手中的缰绳攥得愈发紧，直到指节泛白，连周围起伏的鸣金声也仿若未闻。


    深蓝暮色染上他深邃的眉眼，落下连绵成片的阴翳，赤红的残阳失了色，眼中两点光渐渐被黑暗吞噬去，一股积聚已久的情绪在心中迅速膨胀翻涌，几欲撞破胸膛。


    ……


    季晚凝从角门回到贺兰府，将马牵回马厩，喂草，梳鬃毛，打理完毕才回来鹤园。


    甫一迈进园子，就见小阮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道：“晚凝姐姐，郎君让你去趟书房。”


    季晚凝因为刚查出了毒药心情正好，不在意地笑道：“你紧张什么？郎君不过是叫我去端茶研墨。”


    小阮小嘴一抿一张：“东义才刚端过茶，他出来之后跟我说郎君眼睛里就如同有飞刀，从来没见过郎君这般可怕。”


    季晚凝心想他这几日都是这般冷眉冷眼，已然习惯了，便没当回事，捏了捏小阮发僵的脸：“别担心，郎君刚刚回大理寺上值，可能有很多棘手的公务要处理。”


    “那、那你保重啊。”小阮看她云淡风轻的神情，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季晚凝刚走出两步，发现手里还拿着宋聿怀给她折的花，回身塞给小阮，踏上了去往书房的木桥。


    桥下是碧水澹澹的荷塘，在残霞中忽闪着暗金色的粼粼波光，天幕越来越低，沉沉坠下。


    北苍迎面从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胡服，季晚凝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一贯地没什么表情，好像这几日跟踪她的不是他一样。


    季晚凝上前问道：“北苍，你怎么从书房出来了？”


    北苍停住脚步，语调平淡：“我被郎君赶出来了。”


    “发生什么了？”


    季晚凝故作茫然无知，要说她一点不知道贺兰珩为什么突然找她，那是不可能的。


    北苍一向稳重，极少惹贺兰珩不悦，想来是因为今日她把他这个小尾巴甩掉了，被贺兰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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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迁怒。


    北苍欲言又止，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郎君因为担心季晚凝，焦急地找她，结果却看见她和宋小郎君在一起谈笑风生。


    他只摇了摇头，下桥走了。


    桥的尽头便是书房，几盏宫灯挂在树上，浮光点点，幽静非常。


    季晚凝站在门前定了定心神，错的人是贺兰珩，是他派人跟踪她，就算他专横不讲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扣她月钱？本来也没几个钱，她已经不在乎了。


    季晚凝轻推门扉，裙袂如云从门槛飘过。


    房中落地的连枝灯伫立，豆焰明灭不定，一室烛影幢幢。


    贺兰珩负手立在雕花窗前，萧萧肃肃，如峻岭孤立，周身雾障云屏。


    季晚凝冉冉上前几步，语气平静如水：“郎君寻我何事？”


    贺兰珩墨沉沉的视线移向她，自上而下描摹，那朵花已不知去向，她剪水般的秋眸望着他，波澜不惊。


    他将目光徐徐下移，定在她涂了口脂的樱唇上。


    她去见宋聿怀，还点了妆，颜若粉霞，口似朱丹，就像那朵木兰花一样清艳至极。


    心中不知名的野火点燃，悄无声息地燎原，可他面上仍端严若神，不可侵犯。


    “回来了？”


    几个字吐得缓、低、冷，清肃之下似有暗涌沉浮。


    季晚凝没有天真到以为这句话是单纯的问句，她微微扬起杏脸，底气十足道：“郎君不是说我可以自由出入，不过问吗？”


    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在贺兰珩的嘴角闪逝，他缓步走来，长眉下陷着一双漆黑的凤眸，深远似夜幕，凝起两点寒星，随着逼人的脚步如天罗地网般笼罩住她。


    “我不过问。”他声音愈发低沉，压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但我要罚。”


    季晚凝轻咬下唇，他亲自允诺的话却朝令夕改，一点信誉也没有。


    男人颀长的身影带着压迫感铺天盖地般袭来。


    季晚凝心尖一颤，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刚刚来得匆忙，忘记把装着毒药的木匣放回屋里，他若是搜身的话，来之不易的证据就要没了。


    “凭什么……”


    她抬脚欲逃，而男人已欺身逼近，掐住她堪堪扭到一半的腰，猛地带进怀里，反手扣住后颈，俯首吻了下去。


    攫住两片柔软的唇瓣，碾磨吮咬，一分分将她的口脂舔舐干净，吞入腹中。


    季晚凝抬起手正要推他，袖中的木匣晃动了一下，险些掉出来，她滞住了，不敢动，只得闭上眼，任由他强势地予取予求。


    被默许的男人不餍足地抵进她的唇齿，吮住她的舌尖，纠缠不休。一阵翻天覆地的入侵，季晚凝近乎窒息，忍不住掐了下他劲瘦的窄腰。


    贺兰珩低低地闷哼一声，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撑开纤指，十指相扣。


    “啪嗒”一声清响。


    木匣从袖子里滑出，掉在了地上，季晚凝的心砰砰直跳，睁开眼往地上瞄。


    贺兰珩置若罔闻，含着她不放，惩戒似的扣着她的双手绕到后腰反剪着，在腰上轻轻一推，迫使她贴在自己胸膛上，扬起下颌，他就势低头吻得更深。


    两道贴合的身影映在碧箔云鸟屏风上，烛光摇曳，影子也随之亦颤亦抖。


    季晚凝终于承受不住他倾身压下的重量，后退一步，不慎踩在了木匣上，脚下踉跄，贺兰珩扶住她的腰，唇齿一松，她趁机脱开了他的桎梏。


    季晚凝面带愠色地看着他，一双明眸如朝花带露，口脂已全然晕散，嫣红的唇瓣如浸了水一般。


    她弯腰捡起木匣，贺兰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上前想擦掉她残余的口唇，季晚凝把木匣紧紧抱进怀里，往后一闪，转身跑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