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见少女们习以为常地接过药丸吞进了嘴里，然后张开嘴巴让小方士检查。


    不知为何唯独没给她吃药，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完好无损，但腰上的算袋、障刀以及袖里的那封信都不见了。


    她又摸了摸胸口，贺兰珩送她的那只木哨还在。


    小方士检查完毕后，将一身深衣扔给季晚凝道：“先把这身衣服换上，等一会儿道长来了我叫你。”


    他说罢转身就出去了，这时一个中年方士路过门口，道：“贵人来了，我去通禀道长，你把机关打开。”


    小方士应了一声，紧接着落了锁。


    季晚凝在炕上换了衣服之后，环视这间不大的屋子，除了一张炕、一盏灯外再无其他家什器用。


    她在少女们之中选了一个双手细嫩的，挪过去拉着她的手，在手心里写字问道：“方才那方士为何没给我喂药？”


    那少女果然识字，她轻声告诉季晚凝：“来了之后要先验血。”


    季晚凝一怔，又写道：“何为验血？”


    少女紧紧抿着唇，没有神采的双目里生起一丝惧意，其他人也都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总之，”少女缓缓道，“验过血后希望你还能回到这间屋子里。”


    这时方外传来了嘎吱咯吱的声音，季晚凝抬起头望向屋顶，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门开了。


    那小方士又回来了，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法服、头戴莲花冠的方士。


    小方士指了指季晚凝，道：“张道长，就是她。”


    季晚凝抬起头，只见张道长那张苍白的脸被灯照得阴森森的，此人想必就是张思释了。


    “嗯，把她带过来。”张思释道。


    小方士上前用布帛蒙住她的眼睛，反剪住季晚凝的双手把她押了出去。


    走了一阵后，季晚凝嗅见一股浓酽而难闻的丹药味，还有源源不断的凉风袭来。


    半晌后张思释终于停在一扇镶金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季晚凝感到那股风越来越明显，说明这里离风源越来越近，附近一定有通往外面的出口。


    张思释叩开门后，把季晚凝蒙眼的布摘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睫，这是一个大殿，四周绘满了壁画，墙上供着法神，赤面髯须，三眼圆睁。


    殿中央的地上嵌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中间立着一个身着紫袍的身影。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脸对着她，虎眉横挑，宽颊饱满，红光满面，脸上一丝褶皱也没有，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油润感。


    正是吴道坤。


    季晚凝呼吸一滞，十指屈起，攥紧了双拳。


    张思释快步来到吴道坤身侧，语气谦卑道：“吴尚书，人带到了。”


    吴道坤抬起一双精光内蕴的鸷眼，直射季晚凝道：“抬头。”


    季晚凝没有闪躲，微扬下颌看着他，通红的烛光照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映出眼底燃烧的冰焰。


    她以为再见他时还会发抖，会恐惧，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幼童了，如今她敢直面他了。


    吴道坤迈着方步上前，用审视物件般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像，越看越像。季羽，昔日长安第一美人，想必唯有她方能生下如此姿色的女儿。”


    他扯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看来我这招引蛇出洞奏效了，你必定是陈澍的女儿才会上钩。”


    季晚凝指尖掐进掌心里，面对这个让陈家覆灭，害死她所有的亲人的恶魔，她面上神色越是平静，胸中的恨意越是翻涌。


    吴道坤两团虎眉拧紧，道：“那谶书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只要你把主谋供出来，本官或可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小命。”


    季晚凝眸光微敛，她也想知道“针”是谁。听吴道坤的口风他一直在找“针”，可见其心虚，怕被“针”揭露当年他审案的隐情，欲杀人灭口。


    “差点忘了你是聋哑人，”吴道坤见她不回应，又道，“可惜了一副好容貌，本可以把你献给圣人，换一场荣华富贵，不过让你这条漏网之鱼多活了十一年之久，也够了。”


    吴道坤的目光冷冷斜过她，压低嗓音：“张道长，把她带到驻颜房去吧。”


    “喏。”


    张思释躬身领命，引着季晚凝走出大殿，在曲折的密道里行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驻颜房。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十分骇人。


    里面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青铜丹炉，十余个未着寸缕的少男少女像麻袋一般被悬吊在房顶上，最大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岁，最小的则不足十岁。


    他们头颅低垂，脸色极为苍白，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用刀割开的口子，盘桓着像蔓藤一样可怖的血迹。


    季晚凝感到一阵恶寒，宛若看到了人间地狱。


    一个方士在少女身上割开一道裂痕，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滴进下方滚沸的丹炉里，再过滤出残渣，只留下一点菁华。


    那少女眼皮如痉挛一样颤动，嘴唇翕张。如不是见到她在动，季晚凝还以为他们已经没了生命。


    “先验一下你的血是否能入药。”张思释道。


    话音甫落，丹炉旁的两个方士上前来，不由分说架住了季晚凝的胳膊，撸起她的衣袖，用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把血滴到一个丹炉里，立即冒泡翻滚。


    方士对张思释点了点头。


    张思释阴蛰蛰笑道：“恭喜娘子，你的血可以用来炼仙丹，你应该感到荣幸，那可是献给天子和贵主们的驻颜丹。”


    季晚凝胃里翻江倒海，原来九公主在杏园宴上拿出的驻颜丹来自这些活人的血。


    “把她带到辛字号房里关押，先辟谷二十八日，净化血液之后就可以供血了。”


    张思释说罢先行离开，小方士用一块布帛草草给季晚凝包扎了伤口，之后把她押出炼丹房。


    季晚凝跟着他在甬道里绕来绕去，她确认了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一扇窗都没有，也不知出入口在哪，两侧有很多房间，是像个迷宫。


    这些房间有的门是开着的，季晚凝用余光往里窥视，每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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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都有三五个童男童女，案几和架子上摆着各式的药罐，应该都是试药人。


    有的房间则紧锁着，牌匾上写着“长生”、“驻颜”、“内丹”等字样。


    进入辛字号房后，门从外面上了铜锁。


    屋里摆着一张简陋的炕和一盆清水，炕上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容消瘦，但眼睛明亮。


    “又来一个跟我一样倒霉的。”少女看着她，轻快的语调里含着绝望的气息，“不过总算有人陪我了，你一定觉得我心肠很坏吧。”


    季晚凝在她身边坐下，如果是她自己的话，或许也会这么想吧。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少女问。


    季晚凝用手握成一个圈向下滑下来，代表太阳落山了。


    “你是哑巴？”少女道，“我叫阿桃，我都数不清我来了多少天了，已经饿习惯了，感觉好漫长啊。或许过了十几天，也或许只有几天。”


    地下没有窗牗，房里没有刻漏，时间一久便让人分不清日夜。


    至少还能平安度过二十八天，时间很宽裕，季晚凝想，不过她只给自己一个时辰的时间，吊在驻颜房里的那些人尚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她用手指沾了些水，在地上绘制舆图。


    季晚凝方向感极好，即使蒙着眼能分辨走过的路，她将刚才走过的地形与房间悉数默了出来，至少有一半的空间还是未知的，她必须找到控制机关的房间在哪。


    刚刚那小方士去机关室打门，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机关响动的声音，再根据他行步的速度推测，她圈定了一个较小的范围。


    “你在画舆图吗？”阿桃好奇地跃下榻，蹲在她旁边。


    季晚凝点了点头。


    她在图中的一个房间里画了两个小人代表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向阿桃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图上那些空白的房间。


    阿桃愣了一会儿，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指着舆图道：“我知道的也不多，这个房间是医务室，我去过。”


    医务室就在季晚凝圈定的范围里，应该离机关室不远。


    “难道你想逃出去？”阿桃惊诧地看着她，“没用的，那些负责押送的方士都是会武的。我刚来地下时尝试过逃跑，那方士一拧我胳膊就脱臼了，因为我是供血人，在供血之前他们不会伤害我，但是把我关在没有灯的禁闭室里，足足关了一旬，闷死我了。”


    季晚凝眸光微动，这个信息很重要。


    她立时想到了可行的办法，在脑中计算好路线，她只有一次机会，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季晚凝拉过阿桃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阿桃望着她，眼里充满了不安，试探着问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季晚凝当然希望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不过她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辛字号房里传来了剧烈的争吵打架声，小方士匆匆忙忙打开门，只见季晚凝满脸是血地被阿桃按在地上。


    阿桃则被季晚凝扯住了头发，骂道：“新来的，你放开我，不然让你看看我阿桃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