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偶有微风拂面，驱走了残留的暑气。屋外几个小丫头洒扫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黛玉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丫环装扮，她手里拿着一卷题文，正是宝玉考场背完的诗赋题目。


    他藏了许久，直到有了结果才敢拿出来给黛玉看看，结果黛玉随口说了几句打击得他沉闷不已。事实却是如此，他绞尽脑汁不如黛玉脱口而出，宝玉的诗赋是不如家里的姐姐妹妹，更何况面对的是在姐妹中还要拔尖的林妹妹。“妹妹好学问，我早该知道的。罢了罢了，我瞧瞧书柜去，你夜里定是又看到很晚了。”


    宝玉整理着书柜，偶然翻到了黛玉抄录的诗词，他细细读着，恰好有一句应景的诗词。“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饶是好诗也被你念叨得鲜为人知了。”黛玉回头就看见他呆呆地盯着书卷，似乎要钻进去与之共沉沦似的。


    她今天觉得身体好多了，闷了许久想出去走走，特地叫紫鹃拿了新衣裳。桂红色的撒花银团百褶裙，肩上带着蜜黄绞葱绿映花的披帛，头发只用红绳束着，插了她常戴的珍珠簪子并着一支颤叶桂花流苏，显得她活泼跳脱又可爱至极。


    宝玉忙把书放回去，跑过来站定说道：“我方才的那句正是说重阳节的，这几日家里好些花都赶着过节开了，趁着你兴致高，我们去看了作诗写意，不告诉她们。”黛玉抚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带着笑说道：“这可不巧了，方才侍书来过，三妹妹邀我们过去呢。你若是不去也无碍，我们玩了告诉你一声就算揭过了。”宝玉点点她的鼻子，挤挤眼道：“哼，你要去，我也要，闹得你们玩不成！”


    两人你拉我我扶你往三春房里去，走过回廊来，只见惜春靠着檐下栏杆撑着脸看天，风吹过她嫩绿的袄子，更显得她机灵飘逸如仙童。“你们来的不巧，她们送了好些茱萸来，原是要去你们那里，谁知你们来了。”她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回身踩到地上，蹦蹦跳跳进了屋子。


    宝玉黛玉对视一眼，拉着手跟着进去了。几个女孩子都在，探春宝钗倚窗对弈，迎春抿着嘴坐在一旁，看见探春下错一子忙道：“错了错了，你输了，这会该我了。”黛玉左右看看不见湘云，想她一来就会住上大半年，贾母怜她父母早亡常常留在身边跟着吃住，故而还要等一会才能到。


    黛玉正想过去说话，宝玉紧急推着她坐在另一边的靠椅上，拍拍她的肩膀指着桌上的白瓷瓶，说道：“你瞧瞧那是什么？”


    桌上摆着一个胖肚子的大白瓷瓶，红艳艳的茱萸连带着翠绿的叶子盛开在花瓶，像一捧火红的花。黛玉眼里满是喜爱，这热烈的生命肆无忌惮地延伸自己的美丽，大咧咧地预示着节日来临。


    “很美，很配你今天这身衣服。”宝玉见她眼里挡不住的喜欢，小心抽出一枝，弯腰说道：“我给你戴上。”黛玉抬着头看他，戳戳他的手臂，止不住摇头：“蠢材蠢材，人家都说了才给我们送去，你偏偏要拿她们的。”宝玉的声音忽地很温柔，挑起她鬓边的发丝笑道：“你喜欢便先紧着你来，把我的赔给她们玩。”


    他的手掌轻轻捧着她的侧脸，小心地别进发丝之间，黛玉抬眼看见他眼里的惊艳粲然一笑，只对着小丫环端着的镜子左右看看。


    惜春歪着头，看着黛玉鬓边的红色果子和服饰相互辉映美丽非常，拍掌笑道：“极好的！可惜了我今日穿的不搭，倒是亏了，明日我也穿别的颜色来玩。”她也从瓶子里拿出一枝，只是拿在手里玩。宝玉又抽出几枝握在手心，冲惜春招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过来，我给你弄。”


    宝玉捏着惜春头上的垂鬟发髻，一左一右在两边戴上两串滴翠样子的茱萸，果然娇俏！哪有人不爱美？探春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停止和迎春耍赖，麻溜地跑过来：“宝玉也帮我看看，这倒是很符合重阳。往日听说姑娘家戴着脱俗，我不以为然，哪有能比得上工匠手艺精心做出来的，不曾想倒有一番别致。”迎春也放了手里抢过来的黑漆描金棋罐，乖乖做好等着。宝玉得意地挺起胸脯，重重拍几下说道：“我的眼光，你们还不清楚？自然是都好的。”


    宝钗犹豫了一瞬，很快就把条条框框抛之身后，她虽然不喜欢金玉花粉之类的俗物，这些山野趣味的装饰倒是很对她的心思。她眨着大眼睛看向黛玉，黛玉对上眼神，笑着扶了扶头上如红玛瑙一般亮眼的茱萸，自然超凡，便也等着佩戴。


    湘云在这时进来，她一眼就看见这幅好景色，乐颠颠地挽着宝玉的手臂撒娇：“我也要我也要，爱哥哥，你要先帮我，求求你了。”宝玉正提溜着探春的朝天髻，被湘云一闹手掌往下压扁了柔软的头发，右手拿着的长柄茱萸抖动几下，颗颗饱满的茱萸子在地板上滚动。


    探春愣了几秒，木木地指着脑袋对着迎春问道：“二姐姐，它现在如何了？”迎春咬紧下唇别过脸去，肩膀耸动，一句话也没有。


    “云丫头！”


    探春好不容易心血来潮梳个美丽的高挑发髻，要和姐妹们作诗赏花的，温柔不过半天就被这两人闹得奇形怪状，湘云举着手大声道：“不是我，我才来啊！我，我，林姐姐宝姐姐，你们说话呀！”黛玉笑得捂着嘴，时不时还咳两句，显然是说不出什么了。宝钗抚着胸口平复心情，摇头道：“宝兄弟好心帮忙却失了手，云丫头不明缘由又实在淘气，可怜兮三妹妹，白白受了无妄之灾。”


    宝玉笑得直不起身来，见探春也不管这些了，张开手追着他和湘云跑来，他反应极快拉着湘云的后衣领往后绕着桌子捉迷藏。闹了一会探春累了，瞪了两个滑头一眼，自顾自进了里间收拾，宝玉守在门口摇晃着一枝茱萸笑道：“三妹妹，我另外挑了好的赔罪，你可不能再说我们了。”探春伸着梳好的的发髻到他眼前，宝玉仔细戴好，这事才算翻篇。


    宝钗难得对镜观赏，她别了一簇放在衣襟上，更显得她肤若凝脂雪白通透。她揣着手看着众人说道：“我幼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却是在外面充作男儿与父亲出去看着街上的百姓是这样，年岁渐长再也没有这样做过了。诗里说道重阳遍插茱萸，不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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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脸上水里土里都能有这物，想来真是绝妙的蕴意！”她转念想到临近重阳家里的庄子送来好些菊花，过节只有茱萸单调，再来些别的更好，便笑道：“我哥哥几日前带了好些花来，花色粉白卷边舒展花瓣的，正是名花玉壶春呢。改日咱们几个见了赏花喝酒去，不是很妙？”


    惜春点点脸颊，摇头道：“何必改天呢？今日不好吗？”黛玉也附和道：“我也觉得今日很好，改日又少了人，那就没意思了。”宝玉听了，喊来麝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叫她出去了，他撑着桌子笑道：“林妹妹说的是，今日天气也好，咱们挪到外头临水的亭子里，拿了花和酒水点心来，岂不便宜？”迎春点头表示同意，轻声说道：“我也觉得好，只是太麻烦，便不愿出去。”


    “这有什么，我叫人去安排啦，你们玩腻了茱萸，脱开手去赏花。”宝玉说完再凑到黛玉耳边说道：“好妹妹，你猜猜我叫人去做什么了？”黛玉不理他，随手拿了几粒茱萸子把玩，偏头说道：“还能有什么？你不是去安排了？”宝玉捏捏她的脸蛋，迅速往后撤步，拱手求饶道：“我想着老祖宗那早有一盆墨菊，我叫麝月去借来，妹妹有雅兴正好多做几首好诗。”


    不多时，外面就摆好了。


    花色如墨、瓣如绒缎的墨菊摆在正中央，花形饱满气质雍容。墨菊周围更是好几盆似荷花绽开微染裙摆的玉壶春。


    “真是美极了！”湘云情不自禁看呆了，回头拍手道：“翠缕，拿壶酒来，热了来吃。”惜春凑到最前面仔细观赏着，她忍不住想到，若是眼前这情景跃然于纸上永远保存，该是多好的画卷！她的手发痒，想要尽快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忙使唤彩屏彩儿回去拿她的纸笔来。


    宝玉高声喊晴雯秋纹拿了点心来，他坐在黛玉身边说道：“哪里少得了菊花酒和重阳糕？边吃边玩更好。”黛玉看着他左安排位置右规划流程都井井有条，她怡然自乐地倒了一杯浓郁的菊花酒，小抿一口便感受到宝玉的手臂搭上来，“这味道如何？我那还有些酒性好的，驱散秋寒最好。”


    黛玉推开他一饮而尽，她回味了一下，调皮眨眼说道：“比你前些时候偷摸酿的有味道些，我受得住。”宝玉见她喜欢也跟着喝了一杯，酒味直冲喉咙倒是爽快，“不好不好，不能喝多的，我吩咐她们冲菊花露来，你身体刚好喝点润润。”宝钗见他们两个坐在一处，挨着黛玉坐下，眼神却看向对面说道：“你们还不选题，好的可都被选完了。”


    原来是作诗选题目，咏忆记之类的都被拿了，剩下的纸团摆在前面，宝玉抓了两个伸手要黛玉先选，黛玉随意拿了一个，展开是“品”字。宝玉迫不及待借着她的手看了，笑道：“歪打正着了，前有菊花酒后有菊花露，如此，我那茶和酥酪还上不上了？”黛玉也笑起来，拿起来宝玉那个看了，是“怜”。


    宝玉张张嘴没说话，只看向黛玉含水的双眸，澄澈深邃的眼睛里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喧闹的外界被隔离开，只剩你我，他握紧纸条嘴角带笑呢喃道：“这不就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