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宝玉真正放松下来玩乐的第一场，他一口气痛饮了好几杯，之后便坐在黛玉身后的椅子上看她们对诗投壶。期间湘云宝钗对上迎春，探春惜春对上黛玉，二对一的局面，迎春两颊鲜红文思泉涌，宝玉喝得兴致高涨，撑着身子起身摇摇欲坠。


    几人轮着作诗，只能用各自拿的题眼为基准作一句，要对上了再投壶，没对上没投进便是两杯。湘云是即兴作诗的才女，越到后面加入斗云队伍的人越多，这丫头年纪虽小，喝一杯说一句，对得巧妙还能投进两耳壶里，宝钗迎春联手对上她，再加上探春勉强平手。


    惜春最先败下阵来，站在宝玉身后气鼓鼓道：“我想不出来了，宝玉你去，放心，大不了我帮林姐姐喝。”湘云见下去了惜春又上来宝玉，丝毫没放在眼里，她拿了两支出来，叉着腰饮尽三杯，拿帕子擦了嘴说道：“瞧我的，看看什么叫百发百中！”


    “嗖”地一声，两支箭牢牢在挂在壶耳上。


    “好身手！”宝玉两眼放光，抚掌大笑：“云妹妹英勇无双，我还是下去吧，平日里练的骑射竟没有这菊花酒好使。下次武夫子考校，我大喝一盅不知有没有效果。”湘云哈哈大笑起来，她本来一条腿曲着跪在凳子上，笑得仰头站不稳了，往后一靠重重砸在翠缕身上，逗得宝钗等人大笑起来。


    宝钗喝了口茶放下，才摆手说道：“你可不许走了，好不容易我们几个对她一个有点起色，可不能叫她狂了。”她转头看着偷偷拿重阳糕逗鱼的黛玉，揶揄道：“看这耍懒的丫头，酒也不喝，诗也少说，我们就盼着你治她呢！”被抓包的黛玉默默把掰成小块的糕点拿帕子包起来，对上宝玉带笑的眼睛忽然就理直气壮起来：“我可是说了的，不能说我了，叫她爱哥哥治治她吧。”


    宝玉上来捂她的嘴，他挑了块桂花山药糕放在黛玉嘴边，“你要是叫我，我便帮你治她。”黛玉拉下他的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口感清爽微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她扭头眨巴眼说道：“我便是不喊你，你就不帮我了？”宝玉哼了一声，卷起袖子就冲着湘云道：“来吧，看今晚分不分得出胜负！”


    很可惜，举人老爷宝玉被即兴诗王湘云狠狠碾压了。两人打赌着喝光了整整两壶菊花酒，宝玉身形晃动脚步蹒跚，湘云抱着凳子投中一支，呵呵笑道：“爱哥哥，这会子你得再喝上两杯了！”探春略微扶着脑袋，她伴着欢笑酒气上头还坚持到最后，凭着酒量赢了所有人，“侍书，你去喊了婆子们来，这几个醉鬼赶紧带回去缓缓，趁早歇下。”


    黛玉和宝玉一路回去，宝玉的奶嬷嬷还没来，袭人碧痕等围了披风搀着他，春纤雪雁帮着提灯，紫鹃扶着黛玉慢慢跟着。“林妹妹，林妹妹，林妹妹。”宝玉喝多了闹起来，非要找黛玉，袭人按着他的手臂安抚道：“你这样如何找林姑娘，收拾一下再问吧。”宝玉不依她，嘴里嘟囔着只喊着林妹妹。


    晴雯拉了一把雪雁，让她回头问道：“宝玉，你有什么要和姑娘说的？”宝玉借着光勉强看清是谁，嘴里说着：“紫鹃，叫你们姑娘早些睡下，我有事和她说……夜里加床厚被子，我备了茶……”颠三倒四的，听不清话。黛玉靠着紫鹃捂着嘴笑道：“醉成什么样了，我可要记得，明儿个去笑话他。”紫鹃看了一眼被环绕的宝玉，视线落回黛玉身上，稳稳地扶住她。


    次日待到艳阳高照鸟鸣虫吟，窗下照常躲着几个窃窃私语的小丫头偷懒耍滑。


    宝玉睁开眼便觉得脑袋疼，袭人坐在旁边见他醒来，忙扶了他起来，倒了茶水给他喝。


    “现在感觉如何了？我给你冲杯玫瑰露醒醒神。”袭人关切地询问，宝玉掀了被子起身，回想着昨天的场景问道：“林妹妹可赢了？”袭人一怔，随即说道：“这倒是没注意，林姑娘没怎么喝，应该是她。”宝玉抿着嘴不说话，叫碧痕进来给他穿衣服：“我今天要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手艺好的，叫她出来另外做些糕点。”


    “可是不好吃？今年的重阳糕是加了其它的果干，听说是今年收成一般，庄子里补不上，好些都是外头买的。”


    “外头买的？”宝玉任由碧痕穿了外衣，自己拿了腰带系上。外头买的有一半都进了采买的口袋里，几十钱的物什层层上报，胃口大的能加到一两银子。宝玉冷哼一声，先去了书房找贾政。


    贾政今日休沐在家，拿着书和几个门客探讨，正说道浓处，小厮进来禀报：“宝玉来了。”门客纷纷恭维道：“老爷家书香门第，公子也是年少有成，快请进来指点我们一番。”


    宝玉进来就被拉过去一顿夸，挣脱了门客后只坐在贾政下首说话。如今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贾政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扯着胡子说道：“哪有这么出息？稍稍认识几句，不足为外人道也。”门客们拱手让礼，讲完了方才的书转到诗赋上，贾政对诗赋不推崇，很快将他们打发出去了。


    见贾政心情不错，宝玉试探着说道：“老爷，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说。如今我身上有功名，都说无人不识故乡，昨日梦见从前的事情，记起前几年回乡试考，竟没有容身之处。多亏了琏二哥哥在旁边租了间院子勉强一住皆不顺心，若是买几块地用作祭祀，来年建了房子去，之后也好返回故土啊。”


    贾政摸着胡子想了想，摆手道：“我们如今在京城，哪里用得着回去？金陵还有连枝的亲戚，哪里没有住所？”宝玉撇撇嘴继续道：“老爷，往年太上皇也曾游历江南，咱家若是有幸随着跟去，也有个歇脚处啊。家里祖上就是金陵的，哪有进京了就不记得家乡的？”贾政一听，回身看着宝玉，他又长高了些，儿子长大了有想法了，他感慨万千嘴里说道：“那便依你了，叫人回去走一趟。”


    厨房里负责点心的几个厨娘争来争去，宝玉匆匆赶来见她们推推搡搡，皱着眉头点了一个不爱说话的木讷女人：“你来吧，我只说一次，用红枣桂圆干切碎了做红枣桂圆枸杞糕，你会了便教我，要清甜口的。”


    那厨娘在这些方面必然是非常之有天赋，她利落地拿了东西出来细细切碎，宝玉上手跟着拿马蹄粉调出浆水。宝玉会些简单的吃食，从前流浪的时候什么都吃，现在有好东西了，也能做些精美的点心酥酪。


    “你又拿了什么？这是红糖？”


    厨娘点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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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家吃这个补气血的。”她拿石锤一拍，轻松地把红糖搅烂放进锅里，投入红枣枸杞一起煮。


    宝玉摸摸下巴，他竟然忘了这个，平时就记得人参红枣，这个煮水可以常喝。“对了，我托人买了点阿胶，回头送你这里来，加上冰糖黑芝麻核桃这类做成玫瑰阿胶糕送到林姑娘院子里去。”


    雪雁背着手蹦蹦跳跳过来，见着门口拔草玩的碧痕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玉要吃些什么？”碧痕叹了口气，拉着她蹲下：“二爷成厨子了，待会就去你们那了。”


    “这是好事呀，我们姑娘说中午想吃点甜口的，叫我拿些点心回去。”雪雁歪歪头，笑嘻嘻的：“她知道是宝玉做的肯定高兴，我去瞧瞧！”她撒开碧痕的手一溜烟跑进去了。


    宝玉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灰头土脸，握着刀柄认真切成小块摆在青玉三足盘上，看得人食欲大开。雪雁馋得吸溜着口水吹捧道：“宝玉你真厉害，我们姑娘最爱吃点心了。”宝玉满意地直起身子，顺手拿了案板上的一块递给雪雁：“喏，你先尝尝吧。她啊，就是爱吃点心不爱吃饭。”碧痕跟在后面目瞪口呆，她挠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就没人觉得宝玉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吗？


    “这丫头又去哪里玩了，怎么还没回来？”紫鹃守在门口跺脚，她叫雪雁出去要几样常吃的桂花糕玫瑰饼之类的。她想着黛玉的身体饿也饿不得，撑也不能撑，早早打发雪雁出去，备好了梨子水却不见人回来。视线里终于出现提着篮子的雪雁，身后还有快步走来的宝玉，紫鹃嘴边浮现笑意亲自打起帘子：“早等着你了，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宝玉探头进来正色道：“姐姐哪里的话，我在家时不是天天来？便是睡着，梦里也来了无数回了。”紫鹃笑着领他进去，见他手肘处一块锅灰了然，“姑娘正在看书，想着中午便随便吃，不去吃饭了。”


    黛玉靠在窗前见他来了，目光落回书上：“自己坐吧，你前些天带来的书我都看完了，若是还有好的，可不能藏私。”宝玉招招手叫雪雁过来，他打开盖子拿了点心出来：“我那还有，我叫她们送来。你尝尝这些，看喜欢什么。”桌上摆了桂花糕、玫瑰花饼、红枣枸杞糕，黛玉仔细看了一下，伸手点点三足盘的边缘：“就选这个好了。”


    宝玉眼睛亮了，直直地看着她：“我们真是心有灵犀！”黛玉拿了一块小口吃着，甜而不腻口感松软，她笑着放下点心，擦擦手说道：“还不错，你做的？”她招手叫雪雁过来，拿手抹掉雪雁嘴边的糕点碎屑：“还不去擦把脸？”


    宝玉只呆呆地看着她笑，愣在那里默不作声。


    紫鹃捧了宝玉从前的衣服来，笑道：“我闲的时候改了改，应该能穿上。”


    黛玉拉过宝玉的手，他的脸蹭地一下通红，想要收回手又觉得被钳制住一般，手臂动弹不得。黛玉捏着他的衣袖指着那块脏污，含笑调戏他：“你瞧瞧这是什么？心灵手巧的二哥哥怎么变成花猫了？”


    她的手才松开，宝玉耳尖发烫，脖子早就红透了，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慌不择路地跑到外屋，被紫鹃拉了一把懵懵地跟进到净室换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