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双丑手

作品:《昨日之海

    雕塑这种东西,远观和细赏,是有很大区别的,远看只觉壮观瑰丽,也许还能生出几分闲心,感叹一番匠人的技艺高超,可离得近了,就只剩震撼了。


    石头像是在咆哮,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浪花飞溅,再砸下来。水纹刻得那么深,那么乱,那么急,看得人喘不过气。顾菀青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像真的站在一条大河的边上,水声震天。


    右边的河流却又是静的。


    石头平平的,光光的,像一面镜子。水流是刻出来的,但刻得太浅太轻,几乎看不出来。顾菀青眯着眼睛,才看见那些细细的纹路,像睡着了的人在呼吸,一起,一伏,轻得让人不敢出声。


    她像是站在两条河的中间。


    左边在咆哮,右边在沉睡。


    顾菀青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耳朵里嗡嗡响,一时竟分不清是左边的声音太吵,还是右边的声音太静,静得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安歌晃了晃她们拉着的手。


    “菀青姐姐”这声音小小的,像是风铃轻轻地震了两下,“这两条河……”


    顾菀青从前会不满父母扫兴,可这会儿,她也不得不做个扫兴的大人了,顾菀青没等她说完,便紧了紧两人拉着的手。她说:“不要看,走!”


    她拉着安歌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安歌听话地跟上来,脚步啪嗒啪嗒的,有点急。两人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们从那两条‘河’中间走过去。


    左边的咆哮着追在她们身后,右边的沉默贴着。顾菀青不敢转头,不敢看,也不敢停。她只能往前走,紧紧地拉着安歌往前走。掌心的小手稚嫩、柔软,但极为温暖,此时此刻,顾菀青十分庆幸,还好她还有安歌,哦,对了,还有安歌的阿姨!或许不需要等到天亮......


    穿过光后,白漾清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反倒是,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石头的内里。


    大厅里并没有想象的炫目,照明的是星子分布的壁灯,一个个青铜海藻蜷曲着托起幽幽的火点。


    “这东西,闻着也没火油味啊?”


    石野眼睛里盛满星光,他抬着头,像是再次确认一般,鼻翼再度翕动了两下。而后他的目光开始在石墙上游移。白漾清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左脚踩上,右腿发力,整个身子向上跃起,脖颈微仰,决然地看了那壁灯托架一眼。


    石野跃起的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落地的声音太响,他像一颗熟透的果子,重重的砸在地上。白漾清听着这闷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石野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顺手揉了下自己的屁股,然后咬住了指骨,嘟囔道:“嘶,这怎么做到的啊?也没瞧见出火口啊,总不能真是凭空生火吧?”


    “难道是假的,是投影?”


    “咦,这墙也不太对啊。”


    石野蹦了两下,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又扒着墙摸了起来。


    丌溯似乎有意让她们熟悉一下环境,放松一下心情,眼见着众人四散乱转倒也不催促。反倒问起了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白漾清:“怎么,你看着一点也不好奇吗?”


    白漾清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她们一行十几个人,就四个女生,另外三个要么警惕地走在一起,要么高冷得不近人烟,这人频频与自己搭话,莫不是看自己好脾气?想到这里,白漾清越发觉得此人来者不善,心怀不轨。


    但现在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些情绪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白漾清也装作一脸惊奇地地呼了一声“哇塞。”然后才朝着众人汇聚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白漾清才发现,这墙不是全然光滑的,上面被刻意凿出了浪蚀般的凹痕,像是潮退后留下的水纹。但石野之所以有此一问,白漾清猜也有那些壁灯的缘故。按理就凭这些微光是托不起这方天地的,可那火点打在石壁上,却像是撞上了吸饱月光的海绵,就这么满溢出来。不仅如此,随着人群渐近,烛火渐次亮起,它们就这么慷慨地向前铺出一条路来。


    哗啦哗啦——


    周永鸿见了这阵仗,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那既是一种对同行杰卓的欣赏,也是一种职业本能被瞬间点燃后的兴奋,就像蜜蜂遇见了花,恨不得立刻采撷其精华,回去酿成自己的蜜。


    “啧啧,这玩意怎么修的,不错啊,等老子出去了,也搞个这样式的,啧,看着就气派!”周永鸿又晃起了他那手链子。


    说来,周永鸿的发家史也颇为传奇,他最早是给一个老板的泥工师傅打下手。那老板姓王,家里据说有好几个矿,房子也是选在城里最好的地段,三层复式。乖乖,那挑空大厅就有十几米高,气派得不行。周永鸿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王老板带满戒指的左手往那墙上一指说,这面墙给我贴满金箔!


    他那会儿才十六七呢,哪知道什么叫做金箔,只听到个‘金’字眼睛就亮得不行,没等师傅开口呢,他便抢着应了下来。他哪会儿是真年轻,光顾着傻乐,压根没发觉他师傅脸都黑了,直等到王老板走了,他师傅把那把嚯了两个口的灰刀砸在了他脸上,好一顿骂。


    金箔上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首先基层处理要绝对平整,胶要刷得均匀,贴的时候还不能留下一丝指纹。这活儿太精细了,有这功夫他都能建座房子了。而且万一失手了,把人家的材料糟蹋了不说,传出去‘老张连个金箔墙都贴不好’,往后谁还敢找他做工。


    总之,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他师傅不乐意干。可周永鸿话都说出口了,为了被压着的那些工钱,他也得硬着头皮干啊。


    糊浆糊似的贴了上去,灯光一打,满屋辉煌,哪里看得出手艺好坏。反正王老板满意得不行,大手一拍,又派了他两套别墅。


    一回生二回熟,周永鸿很快摸索出了门道:王老板那圈朋友,审美都是同一个路数,他们可不在乎实用不实用,只要大、要亮、最好一进门就能让人看愣住。欧式线条、两层楼高的水晶吊灯、一两人合抱的罗马柱,总之怎么繁复怎么来,怎么抓人眼球怎么来。最主要的是,人家老板怎么乐意就怎么来,就是人家点名要他把一块石头雕成彩色的玫瑰,周永鸿也能笑呵呵地接了,然后想方设法帮人把事给办了。


    三两下,周永鸿的名气就打了出去,后来更是整个市的富贵人家都知道了,有他这么个专精‘富贵风’的人才。


    用周永鸿自己的话说,什么横平竖直,阴阳直角,都他妈是狗屁,只有真金白银沉甸甸落在口袋里那才是真的。所以他一赚了钱,忙也给自己也做了一整套金碧辉煌。


    可惜了,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不懂审美,老气?他们嫌金子老气?


    周永鸿只觉他们是饭吃得太饱,脑子都不清醒了,什么极简、还有那什么侘寂......好些钱花进去,一点都不给看?最关键的是,大家都不走‘高端’了,他喝西北风去?


    一定是这群年轻人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周永鸿已经在幻想,自己把这城堡华丽的装修搬到外面,店里被人流挤满的场景了。


    一行人一开始还有些惊奇的喧闹声,后来沿着深灰色的玄武岩地面,连着过了七八个盘绕着水纹浮雕的壁柱后,终于是安静了下来。于是现在便只剩下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和愈重的呼吸声了。


    奇怪了,这路怎么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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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不到尽头似的,白漾清的脚踝已经开始发酸。这种时候也不好出声说要休息,她只能边走边悄悄想办法让脚踝好受一点。


    她把脚步放轻了些,不再整个脚掌重重地踩下去,把步子压得碎碎的,走得又小又密,避免大步流星带来的冲击力。疼也没办法,她就尽量不去想脚的事——前面到底是什么,边上这些人怎么都不出声了,他们会在想什么?


    白漾清不知怎的就与杨舒行对上了视线。他与她只隔了一个身位,杨舒行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很。


    这,这也不好不说话啊。白漾清想了想,说:“谢谢你的画。”一模一样的话信息已经发过了,再重复的话就好像显得不太真诚,白漾清歪着头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夸“好看”吧,显得太假,问“为什么送这个”吧,又怕场面尴尬。最后只好补了一句:“停特别的。”


    杨舒行不知为何愣了一下,他揉了揉鼻子,看不出是对这夸赞满意还是不满意。


    白漾清脚趾都紧了,她就纳了闷了,这东西不就是随手送的吗?怎么搞得像交作业等打分一样?早知道要夸,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她也好准备两句像样的。现在倒好,夸也不是,不夸也不是,把人架在这儿不上不下的。白漾清偷偷瞥了杨舒行一眼,那人还在那儿杵着,表情跟猜谜似的。心里直叹气:这礼收得,比不收还累。


    这场面还是尴尬,白漾清的眼神胡乱地飘着,飘过对方的肩膀,飘过身后的壁柱,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块很明显的痕迹。


    黑白分明的,像是一个印章,又像是一圈褪不掉的印记,是常年戴手表晒出来的。皮肤被表盘遮住的地方还是白的,周围却已经晒成了小麦色,界限分明得有些刺眼。


    上次有看到他带手表吗?白漾清晃了一下神才惊觉,几日未见,这人黑了不少,他是去非洲挖煤了吗?


    这么胡乱想着,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的地方,她指了指杨舒行的手腕:“你的手......”


    杨舒行的反应远超白漾清的预期,他的手像是被她的视线烫到了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藏到了身后。


    白漾清愣住了,她好像没说什么吧。


    杨舒行也意识到了自己动作的突兀,但问题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刚才在躲什么。杨舒行愣愣地张开自己的手。


    那上面有什么?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适合握画笔的手。


    只是指节上有几处发黄的茧子,这会儿掌心也有些发红,像是在哪儿摔了一跤。不是,就这儿?白漾清惊奇地看着杨舒行,这么大反应,她还以为这里头还藏着一根手指头呢!不是,这多大的事儿啊?别说只是伤了,哪怕他把手摔断了,她还能骂他不成,她又不是他爸妈,至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这么大反应,幼稚不幼稚啊?


    队伍好像慢了下来,白漾清冲杨舒行翻了个白眼,乘机走到了安歌那边。真的是,这里难道没别的孩子了嘛!


    杨舒行把双手举到眼前,十指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手似的。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那些茧子、那些伤疤、那些磨出来的粗糙纹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慢慢地转动着手腕,从各个角度端详着,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可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手。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蜷起又伸开,是啊,他这双手,这是他的手,有哪里是拿不出手的呢?


    杨舒行沉默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咧着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