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刽子手

作品:《昨日之海

    人浪终于停了下来,丌溯不知何时又走在了最前面,他领着众人停在了一座厚重的石制旋梯前。


    石梯每一级台阶的立面都镶嵌了黑曜石与白玛瑙交错的条纹,精致非常。扶手是两道并行的深色长木,表面被雕刻出了细密的水波鳞片,在转折平台处,扶手拱起相触,化作一对青铜蛇首,各自衔住一枚镶嵌青金、琥珀的球体。


    “咳咳,嗯。”


    丌溯见众人看来,伸手朝石阶上比了个请的手势,用很正式的语气说:“诸位请跟我来!”


    如果已经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那么前方会是什么样呢?


    白漾清看着丌溯身后盘旋而上的阶梯只觉窒息,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还是这么远?


    众人已经没有气力再去追问,只是各自神情都凝重了几分,他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率先动作。


    走向刑场的路太短,但是奔向未知的路实在太长。众人的呼吸乱了一下,而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俱是齐刷刷地看向丌溯,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带着祈求的眼神,无声地询问,上面有什么东西?可不可以再透露一点?


    沉默,安静得令人窒息,说些什么吧,无论是谁,请说些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死寂吧!哪怕是咳嗽一声也好啊!


    石野呢,石野去哪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叽叽喳喳、仿佛有问不完话的男子,可,他人呢,石野去哪了?


    周永鸿的视线在队伍里转了一圈,硬是没瞧见人,这人怎么一道关键时刻就不见了?周永鸿烦躁地咬了咬后槽牙,视线又落在何广志身上,可始终没有人开口。


    丌溯停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捻动着铁木珠。颗颗浑圆的轮廓,泛着温吞的、油脂般的光泽。丌溯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一下,又一下,珠子便从虎口处滑落到指腹。


    珠子们首尾相衔,在他指间走马灯似地转,一圈,又一圈,毫无滞碍。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山深处的回声,被雾气包裹着,传到耳边时,已失了棱角。这里面会是有什么深意吗?大抵是内心真的太过渴望真相,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滞了一瞬的木珠,白漾清竟真以为这人在犹豫。


    于是她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顿。


    他在犹豫,白漾清几乎要断定。那片刻的停留,那压在珠子上微微发白的指腹,不正是内心千回百转的痕迹么?他定是被什么念头绊住了,像夜行的旅人,忽然被一丛荆棘勾住了衣角。那颗珠子,便是他此刻的心事,沉沉地,坠在所有顺遂的、无意义的时光之外。


    远处似乎有鸟啼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白漾清等着,等丌溯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与这寂静相匹配的、挣扎过的神色。


    然而,并没有。


    只是那么一瞬,短得几乎不能被称作‘一瞬’,下一颗珠子便很快地追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填补了那空缺,接续了那断点。它追得那样快,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方才的停顿从来不曾存在。那手指又恢复了匀称的节奏,闷声再度响起,平稳、妥帖,像一台精密的、永不出错的机器。


    白漾清看着那重新流淌起来的珠串,忽然听见了自己幻想破灭的声音。


    原来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犹豫,没有什么挣扎,没有那个被心事绊住的旅人。那所谓的停顿,不过是珠子转得太快时,偶然的、一次物理性的迟滞。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曾觉察的、指尖的稍稍乏力。


    是她把自己投射了进去,渴望在那无意义的重复里,看见一丝人心的波澜。是她需要一个停顿,来印证某种深沉的、关于迟疑和痛苦的经验。


    可它们只是珠子,它们只是被推着一颗追着一颗,前赴后继,奔赴着那永恒的、虚无的圆。


    幻想既已破灭,白漾清再去看那人和那珠串,便只觉得乏味了。


    她向前一步,踏上了石阶。


    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嗒”声。


    很轻,很脆。是鞋底和石头相碰时,发出的一点点硬碰硬的、不肯退让的声响。那声音在石头表面滑了一下,朝四面散开,又被远处什么看不见的边界弹回来,变成一个更轻的、几乎是叹息的回音。


    石头没有动,没有陷,没有裂,甚至没有灰扬起来。


    只是那“嗒”的一声,把所有的安静都敲碎了。


    白漾清没有停,第二步很快迈了出去,又是一声“嗒”声,她停在了丌溯的身侧。


    第一个跟上来的是杨舒行。


    他走得很轻,踩在石头上几乎没声音。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


    丌溯也动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一下一下的,汇成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雨落进湖里,像风吹过树林,像无数颗心在同一个节拍里跳着。


    大约上了二十三级台阶后,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先是一只手,搭在石壁上,只露出了一个毛糙糙的后脑勺。然后那影子晃了一下,石野才终于探出头来。


    “你们终于上来了。”


    石野低头瞥了一眼手上,快速拍了两下,才从石梯后站起身来。


    “我们已经等了好一会了,是这里吗?”


    白漾清这才看见石野的身后,二楼石阶的转角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正是杜衡。他像是一棵树一样杵在石阶外一步远的位置。饶是听到了众人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


    丌溯瞥了两人一眼,蹙起了眉:“不是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旋梯继续延伸的方向:“在三楼,还要再往上走一层。”


    话落,没等石野反应过来,便绕开了他,率先朝着三楼走去。


    他领着众人停在了一扇门前。


    不同于古堡入口,那种一看就不同寻常的''门''。这门像是从一整棵树里抠出来的。


    不是锯,不是砍,是抠。像是从一块完整的肉里,把骨头剔出来那样。树的形状还在,微微的弧度,顺着纹理的长势,都被原封不动地留着。像是从树里抽出了一页,被立成了门。


    丌溯指着那扇门说:“你们谁先来?”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顾菀青将安歌牵至身侧,紧张道。


    杜衡:“我先!”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丌溯没有理会顾菀青,他对着剩下的众人说:“那你们跟我来!”


    顾菀青那句话说出去之后,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小块。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落下去,落下去,落到底,然后什么都没有。


    她求助似地看向白漾清,然后是谢珵,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人接住她的视线。


    安歌像是看出了他的未尽之话,她扯了扯顾菀青的衣摆。“菀青姐姐,我一个人可以的。”


    顾菀青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翕了翕唇,说不出话来。


    似乎有走不完的路,开不尽的门,因着杨舒行的一句“男士先行。”杜衡留在了第一扇门。然后是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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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是杨舒行,接着周永鸿,沈明,何广志,和咬碎了牙留下的陆峻。


    女士这边,第一个进去的是谢珵,等走到第二扇门前,顾菀青与安歌犹豫了很久。主要是顾菀青在犹豫,分开已是势在必行,但大人总会有某种执念,非要把孩子或宝贝的东西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顾菀青在迟一步将安歌送入危险之地和让安歌目送自己离开这两件事上,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没有人催促,但看着安歌小鹿一样眨动地眼睛,顾菀青狠狠闭上了双眼。


    她松开了安歌的手,把安歌往门前轻轻推了推,孩子不懂危险,或许不惧奔赴,但她懂得依恋,送别或许才是难事。


    她揉了揉安歌的脑袋,鼓励道:“去吧,我在这里看你进去。”


    安歌乖顺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立刻离开,她仰着头看着顾菀青说:“那我们等会儿见。”


    顾菀青听到了来自心底的一声叹息,她半蹲下来,与安歌的眼睛平视,小孩的眼睛清澈的像面镜子,顾菀青看到自己很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好。”


    安歌走了,顾菀青扭开了头,她不敢亲眼目送安歌推开那扇门,她都不知道门里有什么,甚至她都不知道她们还有没有“等会儿”。


    顾菀青感受到了门推开传来的风声。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过去把安歌拽出来。但然后呢?她们能去哪里?


    指尖陷进了肉里,顾菀青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把人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安歌这么信任她!


    “等会儿,让我先进去吧!”顾菀青直视前方,眼中却寻不到焦点。


    是害怕,还是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出于一种补偿性的守护?


    白漾清看了她一眼,生出了几分宽慰的心思,但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没有用。于是她点了点头,也只说了句:“好。”


    顾菀青走了,世界好像一下也变得安静了起来。白漾清听着自己的心跳,眉头不由蹙紧,却丌溯说:“那你成了第十一个了。”


    这是没话找话?不是说十个还是十一个都是一样的吗?白漾清乜了丌溯一眼问:“所以呢?”


    丌溯突然停了下来,正当白漾清以为是轮到了自己时,抬头却见这之前好似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出现了拐角。而拐角的另一边,是石梯。


    “什么意思?”白漾清心中陡然生起了些许不安,她紧张地望着丌溯。她们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吗?大家虽然是分开的,但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


    原本笃定的计划被突然打碎,白漾清心里一时被不知所措的慌张填满了。


    “唔,如你所见,这一层,人满了。”


    这话如此的理直气壮,如此的合乎情理,又如此的不讲道理,偏偏看着眼前高耸的旋梯,白漾清无法反驳。


    丌溯领着她开始向下走。


    白漾清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问,为什么要下楼了,她已经没有气力再去承受反复的折磨。像是一种破罐破摔后的清醒,既然躲不过,那就快点来吧。她甚至已经开始祈祷,祈祷那一刻早些降临。


    好在她没有等多久,丌溯很快给她指了一道门。


    许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丌溯的神色也有了些许松懈。他甚至心情颇好地说了声:“祝你一切顺利!”


    猫哭耗子!白漾清没有闲心去看,丌溯的唇角有没有挂上得意地笑。她径直走向丌溯指的方向,推门而入,只留下一句:“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