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责任

作品:《小导演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怀柔影视基地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温清水站在服装区外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牛奶。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彩画的晕染。


    她来得很早。


    温清水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陆续亮起灯的板房,大家都很忙,井然有序。


    她和一个男人的目光撞上了。


    那人站在器材堆放区边上,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挺着个明显的啤酒肚。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裤腿沾着泥点。


    看见温清水,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弯腰去搬脚边的木箱。


    温清水看着他。


    是新进组的场工,叫王茂。


    昨天乔舒然给她看过人员名单,备注写的是“临时场工,负责场景搭建和器材搬运”。


    她没动声色,只是又喝了口凉掉的牛奶。


    塑料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指腹。


    六点半,剧组人员陆陆续续到了。


    化妆组的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板房,道具组开始清点今天的用具,周止川穿着运动服从酒店慢跑过来,额头上沁着薄汗。


    “温导早。”他点头打招呼。


    “早。”温清水应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又扫向器材区。


    王茂正和另一个场工一起抬着沉重的轨道车,动作麻利,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上午第一场是沈舟和江挽月的戏,谢云深在山间采药时偶遇受伤的楚凤翎。


    场景搭在基地后山的一片竹林里,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Action!”


    江挽月饰演的楚凤翎靠在一块山石上,左肩的戏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染血的纱布,是昨天拍战场戏留下的伤。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盯着突然出现的沈舟,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沈舟背着药篓,看见她,怔住了。


    镜头推近,他眼里先是惊讶,紧接着是医者本能的不忍,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姑娘,你受伤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


    江挽月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监视器里,她的眼神从警惕慢慢软化,不是完全信任,而是一种“暂且观察”的审慎。


    沈舟放下药篓,蹲下身,但没靠近,“我是大夫,可以帮你看看。”


    他的动作很缓,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温清水盯着监视器,在沈舟伸手从药篓里取纱布的瞬间喊了“cut”。


    十一点,午餐车还没到,温清水让乔舒然通知所有工作人员到最大的摄影棚集合。


    棚里很空旷,搭了一半的宫殿布景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森然。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进来,低声议论着什么事。


    温清水走到人群前,没拿喇叭,只是提高了声音,“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有件事需要说一下。”


    棚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昨天,在女士试衣间发现了针孔摄像头。”温清水说得直接,“我已经报警了,但现在还没抓到人。所以,我需要请大家配合调查。”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女群演互相握紧了手,脸色发白。


    男工作人员也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我知道这样会打扰大家,”温清水继续说,“但这种恶性事件必须查清楚。在我的剧组里,我不想任何人,尤其是女性工作人员,感到不安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现在,请大家伸出手,手心向上。”


    有人疑惑,有人照做。


    温清水对站在电闸边的场务点点头。


    啪嗒一声,棚里的灯全灭了。


    昏暗里,几十双手掌摊开着,有人惊呼了一声。


    右前方,一双手掌在昏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淡绿色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是灯光师李师傅。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发光的掌心,脸上先是茫然,然后迅速涨红,“这、这是什么?!”


    人群炸开了。


    “李师傅?怎么会……”


    “我就说,那天温导不让说脏话他就不高兴……”


    “平时看着挺老实啊……”


    李师傅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棚里回荡。


    温清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导!”李师傅急急地转向她,“我真没有。我今天是进了试衣间,但那是去打扫。昨天下雨漏水,里面积了水,我怕女同志们换衣服不方便才进去的。”


    “打扫?”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讥讽,“李师傅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平时让你多拉根线都不情愿。”


    说话的是王茂。


    他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嘴角撇着,“骗谁呢?”


    李师傅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放屁!老子行得正坐得直!”


    “注意言辞。”乔舒然在旁边轻声提醒。


    李师傅哽住了,脸憋得通红。


    他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九,平时嗓门大脾气冲,这时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茂已经带着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场工往前挤了,“温导,这种人不能留,得赶紧送派出所!”


    李师傅被围在中间,瞪着周围人,手指紧紧攥成拳。


    温清水就在这时开口了。


    “王茂,”她看向那个啤酒肚男人,“你怎么这么着急啊?”


    王茂一愣,“温导,我也是为了剧组安全。”


    “是吗?”温清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脚上,“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鞋底有荧光?”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王茂的脚。


    他踩着一双运动鞋,鞋底沾着泥土和草屑。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鞋的边缘确实透着一圈淡淡的荧光。


    “还有你们两个,”温清水看向王茂身边的场工,“鞋底也有。”


    那两人慌忙退后,想躲,但已经被周围的人堵住了。


    王茂脸色瞬间煞白,“这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我不小心踩到什么。”


    “踩到什么?”温清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昨天我发现摄像头后,在试衣间的地面涂了薄薄一层。它会附着在鞋底,普通清洗洗不掉,只有在黑暗里才会发光。”


    她的目光冷下来:“李师傅手掌发光,是因为他今天打扫时用手擦过地面,不过下了雨,早就冲干净了。而你们鞋底发光,是因为昨晚,你们又进去过,对吗?”


    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身边的一个场工腿一软,差点跪下,“温导,温导我们错了!是王哥说去看看摄像头还在不在。”


    “闭嘴!”王茂吼道。


    但已经晚了。


    乔舒然已经拨通了电话,“喂,110吗?这里是怀柔影视基地……”


    警察来得很快。


    王茂和那两个场工被带走时,棚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


    女群演中有人小声哭了,是后怕,也是松了口气。


    温清水走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还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荧光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师傅,”温清水说,“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


    李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委屈你了。”温清水的声音很真诚,“我知道你平时说话直,但做事认真。这次谢谢你帮忙打扫试衣间。”


    李师傅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一米九的汉子,平时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温清水笑了笑,补了一句,“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言辞哦。”


    李师傅的脸又红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说:“知道了。”


    人群渐渐散了。


    温清水又去安抚了女群演们,承诺所有影像资料都会作为证据交给警方,绝不会外流。


    姑娘们虽然还心有余悸,但情绪稳定了不少,毕竟罪犯抓住了,导演也给了明确的保证。


    午餐时间早就过了。


    温清水没去领盒饭,直接开始了下午的拍摄。


    下午是林寂和江挽月的重头戏,谢无音第一次在楚凤翎面前摘下面具。


    不是完全摘,而是掀起一半,让她看自己烧伤的侧脸。


    林寂的面具是特制的。


    银色,贴合脸部线条,边缘薄得像刀刃。


    蔡妍花了一个小时才给他戴好,要严丝合缝,又要不影响表情。


    面具遮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在金属的衬托下,显得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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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邃。


    “Action!”


    竹林深处的小屋里,江挽月饰演的楚凤翎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林寂,声音很平静,“你救了我三次。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寂饰演的谢无音站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手指搭在面具边缘。


    镜头推近。


    特写他手指的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积蓄多年终于要决堤的紧张。


    面具缓缓掀起一角。


    露出下巴,然后是被烧毁的皮肤,凹凸不平的疤痕,泛着不自然的红。


    江挽月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然后说:“就这个?”


    林寂的眼睛在面具后微微睁大。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江挽月走近一步,目光坦荡,“伤就是伤,疤就是疤。你因为这个藏了二十年?”


    “Cut!”温清水喊。


    监视器里回放刚才的镜头。


    林寂眼睛里那种震惊到茫然再到隐隐释然的转变,抓得极其精准。


    江挽月的坦荡和直接,也恰到好处,楚凤翎不是圣母,她是见惯生死,看透皮囊的将军。


    “过了。”温清水说,“林寂,刚才眼神变化非常好。江老师,你走位时那个停顿再短半秒,楚凤翎不是犹豫,是观察。”


    “明白。”江挽月点头。


    “林寂,下一场你摘下面具后,呼吸要重一点。”温清水转向他,“不是喘,是那种终于能正常呼吸的感觉。”


    林寂认真记下,“好。”


    这场戏拍到傍晚才结束。


    收工时天已经擦黑,基地亮起零星的灯。


    温清水终于得空点了份外卖,拌面,加糖,多醋。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吃,面前摊着明天的分镜本。


    面有点坨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边吃一边用铅笔在剧本上标注。


    林寂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卸了妆,换了平时的卫衣,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妆粉。


    他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温导,我想请教一下明天那场戏。”


    “坐。”温清水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哪场?”


    “谢无音和萧寒对峙那场。”林寂坐下,翻开剧本,“你说谢无音这时候已经不怕被人看见了,但我总觉得还是该有点什么。”


    温清水放下筷子,接过剧本。


    那页已经写满了林寂的批注,字迹工整。


    “你觉得该有什么?”她反问。


    林寂想了想,“不是害怕,也不是释然,像是一种‘习惯了隐藏,突然不藏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办’的笨拙。”


    温清水看着他,“对。就是这种笨拙。”


    她拿起铅笔,在剧本空白处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比如这里,萧寒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谢无音本能地想侧过脸,但侧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不需要侧了。”


    林寂盯着那个简单的箭头,忽然明白了,“所以不是坦然,是练习坦然。”


    “对。”温清水笑了,“第一次做任何事都会笨拙。哪怕是‘做自己’这种事。”


    他们又讨论了半小时。


    从眼神的角度到手部的细节,从呼吸的节奏到脚步的轻重。


    林寂问得很细,温清水答得更细。


    棚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和几盏还亮着的灯。


    讨论完,林寂合上剧本,却没立刻起身。


    他看了看温清水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拌面,又看了看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温导,你这样会很累。”


    温清水正在收拾铅笔,闻言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对上林寂关心的目光,忽然笑了。


    有点疲倦,但很真实。


    “想拍好一部戏,总要付出点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不用担心我。”


    林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走到棚口时又回头,“那我先回去了。温导你也早点休息。”


    “好。”温清水说,“明天加油。你今天已经表现得非常好了。”


    林寂眼睛弯了弯,转身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进棚里,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拌面,又吃了一口。


    面真的坨了,口感不好。


    棚外,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