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暑气
作品:《玉骨错》 盛夏的日头像淬了金的火,明晃晃地烫人。
国公府这一日开了库,将箱笼里经年累月的书画搬出来晒,回廊下、敞轩中,一轴轴摊开,绫锦似的书页在日光下舒展。旧纸与油墨的气息浮起来,混着草木蒸腾出的清气,在热风里悠悠地荡。
阖府上下都忙碌着,人影穿梭,语笑隐约。李妙仪也挽了袖,在庭中帮着摊晾书籍。不意间才发现,自己的书竟也攒了这些:诗赋、杂记,还有几本医书,一并铺在竹席上,晒得书脊微微发烫。
风过时,书页哗啦啦地响。一本旧籍被吹开,里头夹着的素宣忽然飘了出来,打了两个旋,轻轻落在她裙边。
她俯身拾起,展开的一瞬,呼吸滞住了。
画中女子着淡青襦裙,执卷坐在窗前,侧影娴静,眉目低垂,像是在凝思。那人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执书时微微蜷曲的小指,都是她惯常的小动作,却被描摹得这样分明。
目光移向画旁的题字,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诗清如泉,人静若竹,此生得伴灯前影,已胜人间万卷书。济川手记。”
是郑淮舟的字。
这府邸里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庭院中他手植的松柏已亭亭如盖,书房里他常用的洮砚还静静搁着。如今,又多了这样一幅画。
“少夫人。”青鸾抱着一摞书过来,见她对着张纸出神,凑近看了一眼,“咦?这画的是……”
她蓦地噤声,觑着李妙仪的神色,忙又笑着宽慰:“少夫人莫要伤怀!世子在天有灵,定是盼着您日日欢喜的。您瞧这日头多好,晒得书页暖烘烘的,霉气都散了,是好兆头呢!”
话未落地,身后便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嫂嫂。”
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水榭台阶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夏袍,身姿挺拔如竹。他望过来时,目光在她手中的画纸上停了一瞬。
“二郎有事?”李妙仪将画纸轻轻合拢,夹回书里。
“我那边有些藏书,多是些要紧的卷宗舆图,不便让下人经手,想烦请嫂嫂过去帮忙归置晾晒。”他语气寻常,仿佛真是来请帮手。
李妙仪不疑有他,想着自己这边也差不离了,便点头应下,吩咐青鸾好生照看着,自己随郑淮序往他的院子去。
他的院子愈发清幽,遍植翠竹,暑气也仿佛被滤去几分。进了书房,果然见几只大箱笼敞着,里头书册卷轴码得齐整。
李妙仪正要挽袖动手,却听身后“嗒”一声轻响,门被合上了。
心头一跳,尚未回身,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圈住,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嫂嫂方才,”郑淮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是对着兄长的遗作,念念不忘?”
李妙仪一僵,原来青鸾那些话,竟被他听了去。
“郑淮序,放手。”她蹙眉,试着挣了挣。
夏日衣衫薄,他身上烫得惊人,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本就畏热,此刻被他这样箍着,更是觉得闷窒难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不放。”他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压制的醋意,“他画了你,珍藏至今,我呢?”
“郑淮序!”李妙仪恼了,扭动得更用力些,“这是在你书房,像什么样子!”
“书房又如何?”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震在胸膛,隔着衣料传递到她脊背上。
话音未落,他手臂下滑,忽然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李妙仪惊呼,慌忙攀住他肩颈稳住身子。
郑淮序不答话,径自抱着她穿过书房侧门,大步流星转入相连的内室。
李妙仪又羞又急,腾出手揪他耳朵:“你到底放不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人已进了内室。预想中的闷热却并未袭来,反倒有一股清润的凉意扑面而至,夹杂着醒神的薄荷香气。
李妙仪怔住,抬眼看去。
内室悬着数幅细竹为骨、素纱为面的帘帐,那纱帘浸透了碧莹莹的薄荷水,正往下滴着沁凉的水珠。水珠坠地无声,凉意却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将满室燥热驱散大半。
这是从前夏日,她寝殿内常布置的“水帘香帐”。
郑淮序将她放在临窗一张铺了玉簟的凉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只琉璃碗,碗中是堆叠如雪的碎冰,冰上覆着鲜红的西瓜瓤、金黄的杏脯、莹白的荔枝肉,浇了少许花蜜,正是一碗消暑的“甜碗子”。
“暑气重,你先用些这个。”他在她身侧坐下,将琉璃碗推到她面前,“我看着你吃完。”
李妙仪心头那点气恼,被这满室清凉和眼前的甜碗子冲散了些许,但思及方才他放肆的举止,到底余怒未消。
她抿着唇不看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带着冰碴的瓜果,气呼呼地送进嘴里,脸颊染着薄红。
郑淮序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相斯文,即便带着气,也是小口小口地抿,鼓着腮帮子,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方才那点子醋意,也被这生动的模样驱散了。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了些:“甜么?”
李妙仪吓了一跳,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瞪他,眸子里映着薄荷水帘的碧色,水光潋滟:“你离远些!”
“不甜?”他又凑近一分,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蜜色的唇瓣上,“我尝尝?”
“郑淮序!”李妙仪彻底恼了,也顾不得什么甜碗子,抬手便推他。
他却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又挥过来,被他轻轻格开。
两人在凉榻上拉扯了几下,她力道不敌,被他制住,越发羞愤,腿也胡乱蹬了几蹬,踹在他小腿上。
这一闹,那些刻意维持的界限、彼此试探的心照不宣,都仿佛被这薄荷清气的凉风吹散了。
郑淮序看着她气红的脸、瞪圆的眼,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只有彼此的时刻。
即便她从未亲口承认,但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她偶尔流露的眼神、习惯、乃至此刻毫无伪饰的情态,早已让他心中笃定:她就是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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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的凉意与甜香,似乎也搅动起别样的情愫。郑淮序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喉结轻轻滚动,慢慢低下头。
李妙仪在他靠近的瞬间偏开了头,那份柔软,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身体僵着,没有回头。
郑淮序也没再进一步。他松开钳制她的手,坐直了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声音有些低哑:“快吃吧,冰要化了。”
李妙仪默默坐好,重新拿起银匙,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甜碗子吃完。
夜幕垂落时,白日的酷热终于收敛了爪牙,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复归于宁静。
李妙仪沐浴后,散了发,只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兀自发呆。那幅画,那满室清凉的薄荷帐,那个落在唇角的吻,都搅得她心绪难宁。
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
她一怔,取来披风披上,这才推开窗。
窗外郑淮序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融在夜色里,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向她伸出手。
这只开屏的孔雀,又想做什么?
李妙仪迟疑一瞬,看了眼寂静的院落,终究将手递了过去。
他稳稳握住,带着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避开巡夜的婆子,几个起落便出了国公府侧门。
门外巷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他将她扶上车,自己也钻入,马车便轱辘辘驶动,直奔城西曲江池。
夜间的曲江池,与白昼的游人如织截然不同。水面开阔,映着漫天星子与远处城郭的稀疏灯火,静谧浩渺。岸边系着一叶扁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郑淮序扶她上船,执桨轻轻一点,小舟便滑入莲叶深处。水汽沁凉,荷香暗浮,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脆响。
他解释道:“知你畏热,在此处散散暑气,回去也好入眠。”
置身这万籁俱寂的水中央,李妙仪终于松下心神。她摘了一片荷叶,倒扣在膝上,又接过郑淮序递来的酒囊,将清冽的酒液倾入荷叶凹处,俨然制成一只天然的碧玉杯。
想了想,她又探身摘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茉莉,簪在鬓边,借着星月微光,权作照明的小灯,别有一番野趣天真。
郑淮序停了桨,任由小舟在藕花深处荡漾,只静静望着她。月华星辉淡淡笼着她,茉莉胜雪,人面如玉,这一幕美好得不似真实。
酒意微醺,带着荷叶的清气滑入喉肠。李妙仪捧着荷叶杯,望着粼粼波光,心底潜藏的不安悄然浮起。
此刻的恣意,是因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夜,在这与世隔绝的水上。可白日终会来临,他们终究要回到那重重府邸、森严礼法之中。
他这般细致周到,这满船的清凉,这夜游的雅趣,将来又会用在哪个名正言顺的女子身上?
“郑淮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有些飘忽。
“嗯?”
“你将来,”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荷叶粗糙的脉络,“也会对你的妻子,这般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