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调查

作品:《玉骨错

    仁宣帝亲令重启调查的旨意,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刑部、大理寺乃至皇帝亲辖的暗卫皆闻风而动。当年围猎的卷宗被重新调出,当日在场的守卫、随行的宫人、御马监的驯马师、甚至同在猎场的宗室子弟与文武官员,皆被一一传讯,严密盘问。


    案子进展极其缓慢。多数人或推说记不清了,或一口咬定只是意外。毕竟涉及天家骨肉,谁又敢妄言?


    然而,当仁宣帝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彻查决心,当郑淮序在暗中不断施压,当一些人的前程乃至性命被置于天平之上时,人心终于开始松动。


    突破口,出现在一个叫陈昶的纨绔子弟身上。


    陈家本是齐王母族远亲,借着这层关系在京中经营,日子颇为滋润。周家倒台后,陈家靠山少了一处,偏在此时又被查出私贩盐铁,这本是杀头重罪。


    陈昶被抓进大理寺时,吓得魂飞魄散。审讯官员“不经意”地提点,若能供出些有价值的消息,或可戴罪立功。他几乎未加犹豫,便吐出了一切。


    据陈昶供述,齐王对安阳公主的嫉恨,早已有之。


    “殿下常说,安阳公主不过是仗着陛下与皇后宠爱,便目中无人,连亲王皇子也不放在眼里。”陈昶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说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骑射诗文样样争先,成何体统?是将天下男子的颜面都踩在了脚下。”


    审讯官员厉声追问:“齐王可曾流露过加害公主之意?”


    陈昶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


    “说!”惊堂木重重一拍。


    “我说!我说!”陈昶闭上眼,似豁了出去,“围猎那日清晨,殿下心情极糟。小的前去请安时,隐约听见他在书房对近卫统领说,‘今日猎场,须给她些教训’。当时……当时小的只以为是气话,未敢深想。”


    几位审讯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呢?”


    “后来……公主坠崖的消息传来时,”陈昶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小的就在殿下身旁。殿下当时正在饮茶,闻报时手一抖,茶盏跌落摔得粉碎。可他脸上闪过的,并非震惊悲痛,而是一丝快意。虽然只有一瞬,但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事后,殿下严令我等封口,不得议论当日任何细节,违者重惩。那几个可能看见什么的侍卫,不久后皆被调走,或‘暴病身亡’了。”


    供词被连夜整理,呈送御前。


    与此同时,其他线索也逐渐浮出水面:当日一名齐王近卫在公主坠崖后不久“暴病身亡”,但其家人却称此人素来体健;公主坐骑在出事前,曾被喂食过会令马匹亢奋的草药;崖边发现的利刃割痕,与齐王府侍卫佩刀的制式吻合。


    一桩桩,一件件,虽仍缺乏齐王亲手推人下崖的铁证,但动机、言语、物证、人证,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养心殿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仁宣帝独坐殿中,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他一遍遍翻阅那些供词与证物图样,仿佛要将每一字都刻入心底。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大太监王德全悄悄入内,换了热茶,低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仁宣帝摆了摆手,未发一言。


    他并非从未察觉李琮对安阳的敌意,可他总以为,皆是自家骨肉,总不至走到骨肉相残的地步。他甚至曾刻意打压安阳的锋芒,只愿她能平安喜乐,终此一生。


    天将破晓时,仁宣帝缓缓睁眼。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中唯余一片决绝。


    “拟旨。”


    圣旨颁下那日,盛京飘起了初夏的细雨。


    雨丝绵密,将整座皇城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宣旨太监踩着湿滑的宫道,疾步至齐王府。


    良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隙,门房醉醺醺探出头来:“谁啊?殿下今日不见客!”


    “圣旨到!”太监高声喝道。


    门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连滚爬去通报。


    齐王李琮竟是在戏台上接的旨。他身着戏服,面绘霸王脸谱,醉眼朦胧地听完旨意,忽地仰天大笑。


    “褫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皇陵……”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啊,真好。陛下终究是选了那个死人,不要我这个活着的侄儿了。”


    他接过圣旨,随手掷于戏台之上,踩着那明黄绢帛行至台边,对着空荡的庭院高声嘶喊:“继续唱!给本王唱《长生殿》!‘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癫狂形貌,令宣旨太监都暗自心惊。


    消息如生双翼,瞬间传遍京城。


    齐王李琮,残害手足,罪证确凿,本当处死。念其乃皇家血脉,特网开一面:褫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于皇陵思过,非死不得出。其母族及相关党羽,一律严惩不贷。


    而安阳公主,被追封为“护国昭仁敬敏安阳长公主”,封号荣宠已极,礼部奉命以最高规格重修陵寝,四时祭祀,香火不绝。


    朝野震动,议论纷纷。


    有人说天子公正,大义灭亲;有人唏嘘皇室无情,兄弟阋墙;更有人暗自思量,这朝堂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国公府,静心斋。


    李妙仪独坐窗边,听着淅沥雨声,心底那缕违和感始终萦绕不散。


    齐王固然嫉恨她,但以其心机城府,当真会如此冲动,在皇家猎场、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亲手杀人之举?还是说,那日的争执激烈到超乎想象,彻底激怒了他,令他理智尽失?


    她试图回忆,脑海中却唯有破碎光影。她想不起争执的内容,想不起齐王的脸,想不起坠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缺失,令她如同盲人扪象,只能依靠外界拼凑的图景来还原所谓真相。而这块拼图,如今已被皇帝与朝堂共同认可。


    然而,更令她心骨俱寒的,是父皇的处置。


    褫夺封号,圈禁皇陵。听来严厉,可对于等同弑亲的大罪而言,这惩罚,太轻了,他甚至保住了性命!


    “护国昭仁敬敏安阳长公主。”


    李妙仪轻轻念出这个封号,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何等荣耀,何等尊贵。可这荣耀尊贵,是给死人看的。


    她的死,最终只成了权力权衡下的一枚筹码,一个用以维护皇室体面、避免更大丑闻的牺牲品。父皇用齐王的圈禁换来“大义灭亲”之名,用她的追封安抚了母后与天下人,却唯独未曾给她真正的公道。


    凶手还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被供养起来。母后的悲痛,并未因此得到真正的慰藉。而那些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愤怒,如冰火交织,在她胸中猛烈冲撞。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才未让那哽咽冲破喉咙。


    眼眶干涩刺痛,却流不出一滴泪。或许,自她重生为崔令言的那一刻起,属于安阳公主的眼泪,便已流尽了。


    如今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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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明白,在皇权面前,什么父女亲情,什么骨肉血亲,皆不值一提。他要维护的,是皇家的体面,是朝局的稳定,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至于她的冤屈,不过是他权衡利弊时,可以轻易割舍的棋子。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落,在水洼中映出破碎金光。


    “少夫人,”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公子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李妙仪深深吸气,闭目凝神。再度睁眼时,眸中已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凉。


    “知道了,我这就去。”


    书房只燃着一盏孤灯,郑淮序坐于书案之后,身影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峭。他手中持着一份卷宗,眉头紧锁,直至李妙仪步入,方似惊觉。


    “二郎。”她轻声唤道。


    郑淮序抬首,见是她,冷峻神色稍缓:“坐。”


    李妙仪于他对面落座,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卷宗,那是陈昶的口供,鲜红画押触目惊心。


    “公主的案子,便如此定了?”她问,声线平稳,似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郑淮序放下卷宗,指节在案沿轻叩:“圣旨已下,便是定了。”


    “所有证据,皆指向齐王?”


    “动机、人证、物证,链条俱全。”郑淮序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觉得,何处不妥?”


    李妙仪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以齐王心性,若真欲行凶,会在皇家猎场、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直白显眼的手段么?这不像他的作派。”


    郑淮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你看得透彻,这亦是我心中所疑。”


    他起身,自暗格中取出一方小巧木匣,推至她面前。匣盖开启,内里仅有一封密信。


    “此信,是我安插在齐王府的人,昨日方冒险送出。”


    李妙仪展开信纸,上面仅寥寥数语:“殿下醉后常呓语‘非我所愿’、‘替人受过’。前日大醉,曾痛哭失声,言‘皇妹,我对不住你’。”


    她指尖一颤,随即稳稳按住纸页边缘,面色未改分毫。


    “齐王或许知情,或许涉入其中,”郑淮序的声音清晰入耳,“但他未必是主谋。至少,未必是唯一的凶手。”


    “那会是谁?”李妙仪蓦然抬首,眼底似有幽火燃起,“谁能驱策齐王?谁有这般能耐?”


    郑淮序未答,只深深望着她。目光相接处,某种无声的共识在寂静中流转,不必言明,彼此心照。


    能驱使一位亲王的,唯有地位更高之人。


    李妙仪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钝痛清晰。


    “我仍在查。”郑淮序握住她的手,“真相不会永远石沉大海,你可信我?”


    “我信。”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可我不仅想要真相,我要所有牵涉其中之人,都付出代价。”


    “会的。”郑淮序掷地有声,“无论那人是谁。”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道破。


    李妙仪行至门前,又停步回首。烛光将她侧影勾勒得清晰,她微微欠身,而后转身步入廊下渐密的雨声中。


    郑淮序目送她离去,直至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方收回目光。


    案上密信仍在灯下静卧,墨字如刀。他抬手将信纸移近烛火,焰舌舔上边缘,顷刻吞噬了那些字句。


    安阳公主已逝。


    但有些人还活着。


    这场棋局,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