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异样

作品:《玉骨错

    旬日之间,盛京风向陡转。


    吏部周主事贪墨漕银、纵子行凶、勾结地方数罪并发的消息传开时,李妙仪正手持银剪,专注地修剪一盆兰草。


    “少夫人,出大事了!”青鸾碎步急入,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周主事被御史台联名弹劾,今晨已下诏狱,抄家的队伍怕是都出宫门了!”


    李妙仪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刃口在叶片上猝然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她垂下眼帘,凝视那处多余的剪痕片刻,方搁下银剪,取过几上软布,不疾不徐地拭了拭指缘。


    青鸾偷觑她神色,又近前半步:“不止周家,那日在赏荷宴上给少夫人难堪的几位夫人,家中也接连出事……”


    “青鸾,”李妙仪忽然截住她的话头,“茶凉了,去换一盏来。要明前龙井,水勿滚,八分烫正好。”


    青鸾一怔,旋即心头一凛,忙敛衽垂首:“是,奴婢这就去。”


    她倒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动作轻捷,未敢发出一丝声响。


    门扉轻声合拢。


    李妙仪缓缓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长窗。


    庭中草木蓊郁,榴花开得正烈,灼灼如血。几只雀儿在枝头啁啾跳跃,又扑棱棱飞起,落在院墙的黛瓦上,一派宁和景象,仿佛这盛京城中的惊涛骇浪,半分也侵袭不到这方寸天地。


    可她心中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郑淮序搅动的惊涛骇浪。


    不出半月,周家连根拔起,其余几家皆受重创。如此雷霆手段,既是在敲打那些依附齐王的势力,亦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国公府,动不得。


    可李妙仪心中并无快意,反生出一缕隐忧。


    周家虽非顶级世族,能稳坐吏部主事之位多年,背后必有盘根错节的倚仗。更紧要的是,他是齐王的钱袋子,每年经他手流入齐王府的银钱不下万两。郑淮序此举,无异于公然与齐王撕破脸。


    以李琮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


    此后数日,盛京如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周家的案子审得极快,贪墨的账册、行贿的名录、与地方官员往来的密信……桩桩证据被抛掷而出,干脆利落,仿佛早备妥了一般。


    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然而齐王的反应,却出乎众人意料。


    朝堂之上,当御史将周主事罪证一一呈列时,齐王竟缄默不语。他立在亲王班列中,四爪蟒袍加身,头戴紫金冠,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乃至仁宣帝震怒、下旨严查周家九族时,他也只是微微垂首,神情晦暗难辨。


    翌日早朝,更令人骇异的一幕上演。


    仁宣帝刚坐上龙椅,齐王便出列,撩袍跪地。


    “臣侄有罪!”他的声音响彻殿宇,竟带着哽咽,“臣侄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竟容周世昌这等蠹虫混迹朝堂,祸害百姓,实愧对陛下隆恩,愧对天下黎民!”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满殿鸦雀无声。


    齐王声泪俱下,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侄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龙椅上的仁宣帝盯着殿中跪伏的身影,目光复杂:“周世昌确系你举荐入吏部的,如今他犯下如此重罪,你确有失察之责。”


    “臣侄知罪!”齐王再度叩首,额上已见红痕。


    “既如此,”仁宣帝默然片刻,终是开口,“便依你所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望你于此期间,深刻反省,莫再令朕失望。”


    “谢陛下隆恩!”齐王伏地谢恩,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阴鸷。


    退朝的退朝钟鸣,百官鱼贯而出。郑淮序行在人群中,身侧是同僚压低的议论。


    “齐王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主动请罪,反倒显得坦荡。”


    “只可惜了周家……”


    郑淮序面色如常,步履沉稳。直至出宫登车,阖眼靠上车壁,方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李琮这一手,看似认输,实则不然。他弃了周家这颗棋子,却保全了大局。闭门思过?恐是以退为进,暗中筹谋。


    齐王府的大门就此紧闭,然而流言却如野草疯长。


    传闻王府内夜夜笙歌,盛京名班轮番入府,连唱七日七夜;又传齐王重金聘青楼花魁陪侍,一掷千金;更甚者,说他醉酒殴打下人,将一位劝谏的幕僚打得呕血。


    传言真伪难辨,唯有一事确凿:齐王并无半分“思过”之态。


    五月初十那夜,齐王府内丝竹之声通宵达旦,酒气氤氲出墙,连打更的老汉都摇头喟叹:“造孽哟,这哪是思过,分明是作乐!”


    次日,更骇人的消息传来:齐王酒后与王府长史争执,竟失手将这位追随他十年的老臣殴至重伤。长史家眷哭告无门,此事不知怎的传入御史耳中。


    御史大夫张岩是个刚直不阿的老臣,当即挥毫疾书,痛陈齐王“行为不端,德行有亏,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严惩。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养心殿内,仁宣帝将奏折狠狠掼在地上,气得浑身发颤:“朕命他闭门思过,他便是这般思的?纵情声色,殴伤臣属,他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宫人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仁宣帝□□,面色铁青:“传旨!齐王李琮,德行有亏,不堪教化,夺其亲王双俸,责令于府中严加管束,无诏不得出!若再敢生事,朕定严惩不贷!”


    圣旨传至齐王府时,李琮正搂着歌姬饮酒听曲。他醉眼迷离地听完旨意,竟仰面大笑,接过圣旨随手一掷:“没了双俸?本王岂缺那点银子?禁足不出?正好,本王乐得逍遥!”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高声喊道:“喝!都给本王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那癫狂形貌,连传旨太监都暗自摇头。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谁也未料,齐王非但彻底舍弃周家,竟连自己的名声亦置之不顾,宛若破罐破摔,只求纵欲恣情。


    然则,在这满城风雨之中,亦有敏锐之人觉察出异样。


    “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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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如今行事如此疯癫失据,莫不是与当年安阳公主坠崖一事有关?”


    茶楼雅间里,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


    “此话怎讲?”


    “当年便有风闻,说安阳公主坠崖前,曾与齐王近卫争执。只是陛下当时悲痛,严查后又称证据不足,终以意外定案。如今齐王这般模样,会不会是做贼心虚,不堪重负?”


    另一人压低声线:“我也听闻,那日狩猎,齐王与安阳公主皆在西苑。公主坠崖后,齐王近卫中有一人不久便暴病而亡,死得蹊跷。”


    “嘘,慎言!”第三人连忙制止,“此事岂可妄议?”


    然流言已如石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


    自茶楼酒肆至深宅后院,从朝堂到市井,“齐王因害死安阳公主而内心煎熬、以至行止癫狂”之说,悄然蔓延。


    这一日,郑淮序被急召入宫。


    养心殿内熏着安神香,却掩不住一股药石之气。仁宣帝倚在龙椅上,不过数月,竟似苍老许多,眼角纹路深如刀刻,鬓边华发丛生。


    “臣郑淮序,参见陛下。”郑淮序行礼如仪。


    仁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侍从早已屏退,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淮序啊,”皇帝声音沙哑疲惫,“近日京中流言,你可都听说了?”


    郑淮序垂首:“臣略有耳闻。”


    “安阳那孩子,是朕和皇后的心头肉。”仁宣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水光浮动,“她走得不明不白,朕这颗心始终像堵着巨石,夜难安寝。”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郑淮序:“你当初,是第一个赶至崖底的。你如实告诉朕,安阳坠崖,当真只是意外么?”


    殿中一时寂然,唯闻铜漏滴水,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郑淮序抬起头,晨光自殿门斜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暗影中,神色莫辨。


    他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陛下,臣当日所见,崖边确有异状。公主坐骑受惊之迹不似寻常,崖边灌木有利刃割断的枝条,地上亦留有非属公主或随行侍卫的足迹。”


    他每说一句,仁宣帝面色便沉一分。


    “只是臣手中证据不足,未敢妄断。”郑淮序声沉如水,“然臣始终深信,安阳公主骑术精湛,若非外力所迫,断不会轻易坠崖。”


    仁宣帝五指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说有人害她?”


    “臣不敢断言。”郑淮序深深一揖,“然今流言四起,齐王殿下又行止反常,或许正是重启调查,还安阳公主一个真相之时。”


    他未直指齐王,然此言此语,无疑是将那扇尘封已久的真相之门,重新推开了一道缝隙。


    仁宣帝凝视他良久,终是疲惫地合上双眼,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臣告退。”


    郑淮序躬身退出养心殿,立于汉白玉高阶之上。他遥望宫墙外灰蒙蒙的天际,眼神冷澈而坚定。


    安阳不能白死。


    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