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筹谋

作品:《玉骨错

    日上三竿,李妙仪眼睫轻颤,缓缓醒来。


    锦被随着她撑身的动作滑落,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妥帖地覆在身上。屋内已被收拾得整洁如初,昨夜那些狼狈痕迹消散无踪,唯有空气中一缕淡淡的药香,提醒着她那场混乱并非梦境。


    “少夫人,您醒了?”青鸾端着温水推门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可还有哪里不适?二公子嘱咐了,若您觉得不好,要立刻请大夫来瞧瞧。”


    李妙仪摇了摇头,喉间干涩发疼:“不必,昨夜二公子是何时离开的?”


    “天将亮时才走。”青鸾压低声音,边递水边道,“二公子吩咐说您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院外的人都被打发走了,只留奴婢在内伺候。”


    温水润过喉间,灼痛稍缓,李妙仪倚回床头,闭目回想赏荷宴的种种。


    周夫人过分殷勤的劝酒、周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杯甜得发腻的果酒……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显然,对方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出丑,却又不敢直接毁她名节。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少夫人,真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周家也无法交代。


    齐王倒是养了条会吠的狗。


    她相信郑淮序的手段,周家既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斩断爪牙的准备。


    念头转到郑淮序身上,昨夜朦胧中他守在床边的身影忽地清晰起来,那温热的掌心,那低沉的嗓音,那彻夜不散的药香。


    李妙仪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心中某个决定越发清晰。


    等这件事平息,找个合适的时机,她必须向郑淮序坦白一切。


    休养这几日,郑淮序似乎格外忙碌,常是深夜方归。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几句叮嘱她好生休养,身上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妙仪知道他在料理周家的事,并不多问,只悄悄打听拢月的下落。


    她最终将主意打到永嘉郡主身上,递帖拜访后,很快得了回音。


    两日后,端亲王府花厅内,永嘉郡主拉着她的手嗔怪:“姐姐可算来了,我前几日还想着呢,周家那赏荷宴办得如何?”


    李妙仪心中微动,面上却笑道:“甚好,周夫人招待周到。”


    “得了吧。”永嘉郡主撇撇嘴,“我听说那日你早早离席,第二日国公府便有人参了周家一个子弟。周夫人这两日闭门谢客,怕是脸上挂不住呢。”


    李妙仪垂眸抿茶,不置可否。


    永嘉郡主了然一笑,也不深究,只闲话起京中趣事。


    聊了片刻,李妙仪才似不经意提起:“前些日子理旧物,见着一方帕子,绣工极好,像是宫里的手艺。听说是从前安阳公主身边的宫女所做,不知郡主可知道,那些服侍过公主的人如今都去了何处?”


    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茶盏,轻声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李妙仪稳住心神,“那样精巧的绣工,若是流落在外可惜了。若人还在宫里,或许能请她再绣些花样。”


    永嘉郡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姐姐别打听了,皇姐去后,她宫里服侍的人都被赐殉葬了。”


    “什么?”李妙仪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溅出。


    “这是陛下的旨意。”永嘉郡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剩气音,说是身边伺候的人护主不力,理当同罪。”


    李妙仪只觉得浑身发冷。


    殉葬是前朝陋习,本朝开国后便已废除。父皇向来以仁德自居,怎会下如此残忍的旨意?为何要牵连整个宫苑?


    “不过,”永嘉郡主迟疑了一下,“听说有一个人逃过一劫。”


    李妙仪猛地抬头:“谁?”


    “皇姐的贴身侍女,叫拢月的。”永嘉郡主摇头,“旨意下达那日便不见了踪影,宫里找过一阵,后来便不了了之。但即便找到了,怕也没什么用。那日围猎她并未随行,就算知道什么,也未必是真相。”


    李妙仪的心沉了下去,拢月果然还活着。


    可人在何处?是她自己逃了,还是有人相助?


    正心乱间,侍女来报:“郡主,三殿下到访。”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已步入花厅。李妙仪随着永嘉郡主起身行礼,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三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永嘉郡主笑着询问,“可是有事寻我?”


    李承玦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李妙仪身上:“我今日是专程来寻郑少夫人的。”


    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永嘉郡主看看李承玦,又看看李妙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笑道:“既如此,你们聊,我去吩咐人备些茶点。”说罢,便带着侍女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少夫人不必紧张。”李承玦在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我只是想与少夫人说几句话。”


    李妙仪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谨而疏离:“殿下请讲。”


    李承玦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大慈悲寺那日,山道遇袭,少夫人可还记得?”


    李妙仪心头一跳:“自然记得,多亏有贵人相助,我与二郎才能脱险。”


    “那贵人便是我。”


    李妙仪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做出惊讶状:“竟是殿下?臣妇惶恐,还未来得及向殿下道谢。”


    “不必谢我。”李承玦打断她,眸光深沉,“我出手相助,并非全无私心。”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少夫人可知,如今盛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子与我的纷争暂且不提,朝堂之上,世家之间,甚至皇家内部,都有人在搅动风云。”


    李妙仪沉默不语。


    李承玦继续道:“前有王宣之通敌卖国,后有郑将军战死北疆。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推动。”


    “殿下何出此言?”


    “因为我查了许久。”李承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我查到我皇妹的死并非意外,也查到,北戎此次南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我更查到,京中有些势力,正试图将手伸向军权,比如郑家。”


    李妙仪呼吸一窒。


    “郑家世代忠良,从不涉党争,只效忠父皇一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直接与郑淮序接触,以免引起父皇猜忌。”李承玦看着她,“但我需要郑家的助力,所以,只能从你入手。”


    原来如此。


    李妙仪心中苦笑,她从前便知道,她这位三皇兄心思深沉,最擅笼络人心。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将这份心计用在她身上。


    “殿下太看得起臣妇了。”李妙仪垂眸,“我不过是内宅妇人,如何能影响郑家的决定?”


    “你能。”李承玦的语气笃定,“郑淮序对你颇为维护,周家之事便是证明。而且你并非寻常妇人,王宣之案有你的功劳,又能在大慈悲寺遇袭时冷静应对,这样的女子,岂会甘于困守内宅?”


    李妙仪抬起眼,与他对视:“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将我今日所言转告郑淮序。”李承玦道,“告诉他,我愿与郑家合作,揪出暗害安阳公主、设计郑淮舟战死的幕后黑手。至于其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他详谈。”


    李妙仪默然良久,终是点头:“臣妇会将殿下的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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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时已近傍晚。


    李妙仪心神不宁地走进静心斋,呆坐半晌,才吩咐侍女:“去请二公子过来,就说我备了参汤。”


    夜色渐浓,小厅内炭火暖融。


    李妙仪等着等着,倚在软榻边困倦起来。半梦半醒间,忽闻脚步声近,睁眼便见郑淮序撩帘而入。


    他肩头还沾着夜间的薄寒,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的冷峻便柔和了几分:“这么晚还没歇息?”


    “在等你。”李妙仪起身盛汤,递到他手中。


    郑淮序接过汤碗,在榻边坐下,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李妙仪屏退左右,将今日见到李承玦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放下已空的汤碗,道:“我知道了。”


    “你不意外?”


    “三殿下暗中调查安阳公主之死,我早有耳闻。”郑淮序抬眼看向她,“至于他想拉拢郑家,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打算如何?”


    “静观其变。”郑淮序的回答简短有力,却字字千钧,“郑家不涉党争,这是祖训。但若真有人设计害死大哥,无论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李妙仪忽然想起永嘉郡主的话,父皇下旨殉葬,为何独独漏了拢月?这与郑淮舟之死,可有牵连?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郑淮序忽然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妙仪一怔:“好多了。”


    “那便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夜间可还梦魇?”


    她脸颊微热:“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便止住了。


    只见郑淮序望着她,那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早已洞悉她每一声不安的辗转,每一个惊醒的深夜。


    李妙仪耳根发烫,别开眼低声道:“你每晚都来瞧我?”


    “嗯。”他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心中某处软软塌陷下去,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李妙仪垂眸,却见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往后若再遇险事,不必硬撑。你可以倚仗我,倚仗郑家。”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真切,李妙仪几乎要沉溺其中。


    那藏在心底的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想到皇室纷争的凶险,想到郑家已失去郑淮舟……


    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她查清更多真相,再做决定。


    “我记下了。”她轻声应道,手腕从他掌心轻轻抽回。


    郑淮序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缓缓收回。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终是未再多言。


    “夜深了,歇息吧。”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周家的事已处理妥当,日后不会有人再敢用这等手段。”


    李妙仪送他到门边。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凉意。郑淮序脚步微顿,回首看她,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


    “记住,”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低沉却清晰,“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去哪里,郑家是你的退路,而我——”


    他顿了顿,终是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


    “我会一直在。”


    言罢,他转身步入夜色。


    李妙仪倚着门框,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黑暗。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明明带着凉意,心口却被他那句话熨得滚烫。


    前路迷雾重重,而她唯一清晰的,是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