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开会

作品:《师弟!再来一次!

    太阳在云镜台背后。


    双脚终于踩到实地,楚观玉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那厚重的烈阳。


    硕大的,明亮的,它以凡人肉眼无法察觉到的速度缓缓地向上攀爬着。


    白玉雕砌的亭台楼阁无声地俯瞰着她们,从天际涌下的清泉流淌不休,茫茫雪雾缭绕,祥瑞石像昂首睥睨,仿佛踏着万里云海。


    从前简不疑当宿位的时候,常会偷偷带楚观玉三人上来;后来楚观玉当了仙首,她便名副其实地入主此地。


    祝令仪还是始终落在她身后一步。


    楚观玉忽然转头看她:“你不继续问我宿位的事情吗?”


    祝令仪没有片刻停顿,神情冷肃如昔,“我不会置喙您的任何决定。”


    这是她当上云府府君那日作出的承诺。


    “承诺也是可以反悔的。”楚观玉平和地说道,“或者像我一样,从不做任何承诺。”


    祝令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却依旧温和,“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太阴阳怪气了,字字句句里夹杂着不该有的的锋锐,和那些连怨恨都难算的不平。


    不该这么做的,祝令仪想。


    但明流云他们的死像腥臭的鱼骨梗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激得她几欲作呕。


    “恭候苍梧君回到她忠实的云镜台!”


    鲜亮的横幅在正殿的牌匾下猎猎作响,唢呐和锣鼓悬在空中,不需要人演奏也能发出欢腾的巨响。


    楚观玉愕然抬头。


    殿前的林越极满意地拍拍手,转头望见她时眼睛一亮,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呀,您回来了。”


    他高高兴兴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云镜台缺了您,是风也臭了,叶也枯了,哪都不行了。”


    祝令仪和陆昭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楚观玉看看横幅,看看林越,“你挂的?”


    林越潇洒抱拳,折扇下的玉坠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唇角惯常带着三分闲适的笑意,多添几分落拓不羁的神采。


    看来是了。


    她点点头,没等再开口,腕上最后一条银线牵系着的人先一步道:“苍梧君。”


    楚观玉望向陆昭,“原来是扶光道君。”


    陆昭向前一步,周遭空气骤然凝滞,直到剑刃出鞘,一声清越铮鸣划破云镜台茫茫沉寂。


    青锋破空,剑尖凝着一星寒芒,攸然停在苍梧君脖颈之前。


    祝令仪皱眉,正欲上前,却见楚观玉眉梢微挑。


    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都被迫停下,林越默默转头看向同僚。


    “问锋试。”陆昭冷冷道,“我和你。”


    楚观玉没看抵在脖颈处的剑,只是平淡地望向陆昭,目光凝在他的脸上,与他愠怒的眼正正撞上,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她的工作环境真是堪忧,楚观玉唏嘘不已。


    陆昭眼皮抽动了下,声音更沉:“我要仙首印。”


    楚观玉颔首:“可以。”


    陆昭微怔。


    “若你成为仙首,它就会在你手上。”陆昭在这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波澜,只听到面前人话音平稳,“仙首印属于云镜台,并不是我的私有物。”


    祝令仪眉宇舒展开来,抬步走到楚观玉身侧,向陆昭一揖后,出声:“若是扶光道君有意,写封报名信寄到云府,写明姓名、道号、籍贯、特长、优势、主张,记得一式两份,之后会由云府上请云镜台宿位,由那日当值的宿位送至仙首殿,再按照选仙首的惯例进行即可。”


    一切按规章办事,祝令仪不喜欢地位比她高,还常给她惹麻烦的人。


    陆昭咬牙,一股无名的情绪自他肺腑深处窜起,颈侧的线条骤然绷紧,“你不会拒绝我这边的赌注。”


    他收了剑,冷冷拂袖,衣摆翻涌间,一股森冷的寒意混着腥气冲上面帘。


    楚观玉凝神,腰间苍梧剑疯狂震颤,发出几声呜咽似的悲鸣。


    ——断裂的半截苍梧剑猝然横在陆昭与楚观玉中间,上面还沾着明流云他们的血。


    林越呼吸陡沉,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面前,腕上双鱼环嗡嗡作响;祝令仪半抬袖,遮住那股浓烈的凶煞之气。


    沉闷的胀痛自楚观玉头脑深处蔓延开来,视野的边缘变得模糊,只有那截苍梧剑的冷光无比明晰。


    陆昭深深望向楚观玉,眼底的晦暗如潮水般深深浅浅翻涌,“一个亲自断剑的人,我并不觉得你配得上它。”


    “但我还是拿它作赌注。苍梧君,我想问问你的剑心。”


    无边的空茫骤然攫住她,耳边只余一片嗡鸣,寒意自骨髓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思绪仿佛在泥沼中跋涉,每一个念头的浮现都异常艰难。


    “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明流云缓缓收拢嘴角的笑意,目光阴沉,话语里多了些迫人的质问。


    她满身鲜血,几近竭力,束发的红绳被翻涌的风浪卷走,黑发散落在伤痕累累的脸侧,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疲惫,依旧亮得惊人。


    她将长剑扔在地上,跪了下来,染了鲜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说道:“请师姐诛杀我。”


    “请苍梧君诛杀我。”


    又一人说道。


    七人叩首。


    “请仙首诛杀我等。”


    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脸侧,楚观玉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脉络分明的青筋顺着脖颈隐没在衣襟处,随她紊乱的呼吸一下下起伏着。


    弓起的指节抵住眉心,楚观玉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碎音。


    “苍梧。”


    身后忽然有人低低喊道,似乍亮的烛火在薄雾中轻轻晃动,楚观玉眼中涣散的微光在闻声时终于定住。


    她缓慢地意识到,周遭几位都向来人望了过去。


    祝令仪躬身,林越收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唤道:“老师。”


    陆昭低眉,不语。


    鸦羽似的玄衣披罩在沈慈让身上,肩胛骨伶仃得从薄衫下透出些轮廓。腰间生了裂纹的玉佩随她脚步微微晃动,向来齐整的发髻也有些松散。


    “苍梧。”沈慈让停在几步之外,沉静的目光望向她,略带病色的脸衬得她平定的眉眼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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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叹了口气,“瘦了些。”


    楚观玉按住了腰间仍在躁动不安的苍梧剑,“老师。”


    沈慈让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弯的眼里多了些温和的笑意,“我收到了你和江道友的婚帖,恭喜。”


    林越:“谁和谁?”


    祝令仪:“婚帖?”


    陆昭:“婚帖难不成是用来成婚的吗?”


    楚观玉:“……什么时候?”


    三人一道转头看她。


    沈慈让也有些讶然,但还是温声回道:“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没几天了。


    楚观玉在心里草草算了下。


    林越悚然一惊,拿折扇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被邀请吗?”


    他不是苍梧君的心腹吗?


    沈慈让压不住地咳了两声,而后才解释:“你和陆昭这些天都守在云镜台,婚帖送不进来。令仪的已经送到云府去了。”


    林越心下稍安,转念一想,上司成婚,自己岂不是还要送份厚礼?


    啧。


    问锋试是问不下去了,苍梧君阔别云镜台五日,多得是五洲的事要处理。


    她看了眼陆昭手中断裂的苍梧剑。陆昭则抿唇,冷着脸把断剑收了回去,冷着脸与逐渐到齐的其他宿位或掌门、长老一样对她躬身行礼。


    “苍梧君。”


    她一步步向最上首走去。


    底下人心绪各异,面上却都像由寒玉雕砌而成,无不谨敬地看她高座殿前。


    辉月般孤寒的光落在她身上,反叫所有人看不清她的真颜。


    她像一柄悬在云镜台之上的锋利长剑,掌控或是庇护,剑身垂落的阴影都直白地压在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上。


    来自上首的目光似乎落在谁颤动的背脊上,又似乎谁也不会被仔细看过。无数位高权重者低头,仿佛在等待听候发落的那一刻。


    新任宿位也在议事殿上。按照云镜台旧例,在上任前,他们就需要先来拜见楚观玉,得到她的封令才能真正担任宿位一职。


    如今算是补上了。


    一宿位道:“呃,除了缺人那会儿,登仙阶状态还可以。”


    另有人附和:“对啊,大家也都挺好的……”


    楚观玉忽然很想恶劣地问一句是不是因为她不在。


    ……算了算了,还是维系一下她和诸君之间岌岌可危的情谊吧。


    她赞了句:“很好。”


    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她简短平稳的话音,一时更分辨不了她究竟是何看法,只顾在心里嚼烂这难得的二字。


    林越倒是猜到她啥也不知道,缩在后头,憋笑憋得脸老长。忽然浑身一抖,他悄悄抬了抬眼,与祝令仪幽幽望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林越嘴角迅速下撇,严肃地点头配合其他宿位。


    有各宗掌门在场,宿位只需与登仙阶有关,如此寥寥几语便已作罢,过去熟识的宗主长老朝他们暗暗使眼色,只当不知。


    在成为宿位的那一刻,他们与各宗的关系就应该渐渐淡去,要将身心尽牵系于登仙阶上,跟随仙首去一心侍奉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