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问锋
作品:《师弟!再来一次!》 楚观玉分外明显地瞥了眼祝令仪,身侧的人始终刻意落后自己半步,一副极为恭谨的样子。
三分冷淡,七分温和,九十分斯文。
她走快几步,祝令仪便也暗暗加快了步伐。
她放慢下来,祝令仪便也不着痕迹地调整配合。
这半步的距离同她脸上的神情一般,没有半分变化。
厉害厉害。
祝令仪依旧垂眼,面容似一尊蒙尘的玉像,正事说完便自觉进入沉默状态,发现楚观玉在刻意看自己,回想了下还是觉得自己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于是她不太明白地试探着说:“虽然云府财政还没有如此拮据,但那些铜钱也都可以收归府库。”
作为云府府君,乞讨来的铜钱拿去为云府做贡献,也是情理之中。
“……倒也不必如此。”楚观玉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你要交钱的话,我也要交了。”
她摸了摸兜,钱袋里就装着七枚铜钱。
云镜台。
林越伸了个懒腰,拿扇子半掩住萎靡的脸,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向来深谙值守准则,若有太难办的事情,那便原封不动放着不办,等着别人来办。但现在丰收将近,各宗都忙得可以,他也没办法推脱。
明流云他们死后,自己一直当值,他光是看看周围朝夕相伴的同僚,都觉得有点恶心。
旁边人依旧自顾自地在擦剑。
林越推推他,“你怎么想?陆昭,你真准备去当仙首?”
论声名,陆昭出名比楚观玉和江行舟还要早些,这位扶光道君早早便名扬四海,璇玑宫一直将他视作道子,若不是楚观玉提着一把苍梧剑横空出世,仙首的位置说不准还真是他的;
论宗门,璇玑宫与长衡宗一样,共同位列上三宗许久,明光山倒曾陷在飘摇风雨里,靠着简不疑那一代才又有了起色;
论修为,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林越想了想,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陆昭继续擦剑,好像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一段时间只能处理一件事。
待细致地用灵力温养完剑刃,他才抬起头,语气平淡:“我也想知道,我有几把把握。”
林越:“啊?”
“有也拔剑,没有也拔剑。”陆昭声音沉冷,“我会胜过楚观玉。”
林越在心里掂量了下苍梧君在时自己的荣华富贵,又拿陆昭这个疑似的继任者跟她比较,觉得不太值。
讨厌的同事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属徒的?”
他愣了愣,讶异开口,“三百年前那场问刑典之后啊。太初门上一任宿位被判了死刑,掌门长老也死的差不多了,能顶用的都是换过胚芽命线的人,云镜台和其他宗门不会让这些违逆过登仙阶秩序的人上去,就只剩我成宿位了。”
不知不觉嘎嘎说了一长串,林越越说越高兴。
趁三百年前上任仙首命殒,云镜台易主时逃出太初门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至少现在还是。
松梢群鸦惊起,满目风雪茫茫,喉咙里堵上甜腥的铁锈气息。
但林越不敢停下来。
找到楚观玉。昏沉发热的脑海里只浮着这一个想法。
老乡现在可是仙首,他要去打秋风啦!
手腕双鱼环因灵力的流动烫得惊人。太初门两仪道最善卜测,他试了又试,却永远看不清前路。
灵力不断地泼洒进去,未来仍是茫茫一片。
明光山、长衡宗……她会在哪里?冷风如刀剜去所有的苦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他踩在深深浅浅的雪地里,手脚都被冻得赤红。
“你在找我。”
枝上白衣如月,苍梧君淡淡瞥下一眼。
顷刻间呼吸已如刀刺卡在喉里,呜咽徘徊的风声一下下敲进心脏。
素衣凌风,满襟落雪,她平静地说道:“我听到了你命线的震动。”
身上干涸的血早在风雪中驳落,发丝潮潮地黏在脸侧,他张开嘴,好半晌没发出声音。
血尽雪深路已绝,恍见瑶台第一仙。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该死的太初门里学的道术跟命数有关。
林越蜷在雪地里,笑得发抖:“笑问客从何处来?”
烛火的噼啪声里窗影微动,寒风渐息。
祝令仪握笔记下林越的口供,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神色愈冷。
“天赋、根骨、心性,我并不觉得你缺少什么,原来太初门把你归到了‘胚芽’,而不是会得道的天骄一类吗?”楚观玉看着半死不活的老乡,左手指间轻轻摩挲着新戴在手上的凤凰腕带。
林越忍着身上的痛扯了扯嘴角,“拜托,如果要造天骄的话,为什么不选更听话,更亲近的人呢?”
大不了多移植几个胚芽补补。
“太初门已经打算处理你了,要把你的机缘移给谁?”
林越却摇头,“还没。怎么说呢,我一直担心他们什么时候就不需要我了,直接把我当耗材用掉,我逃都来不及。
“但先前我一直以为下一任仙首会是陆昭,就璇玑宫那个道子,那太初门跟璇玑宫同气连枝,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铤而走险。结果呢,现在是你成为仙首了,你跟太初门又有旧怨。
他认真道:“老乡,对我来说,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我连自己这个人证都送过来了。”
祝令仪收笔,向苍梧君俯身一拜,“在下请往。”
于是肃清“胚芽”,成了楚观玉登临仙首位的第二个大案。江行舟一事刚过去不久,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除却简不疑这样在线相上天赋异禀的人,旁人想动命线定然与登仙阶脱不开干系,必有宿位参与其中。
太初门宿位,连着太初门掌门和几位长老被林越一并扯上问刑典。
年轻的云镜台仙首高座上位,长剑悬列在旁。
太初门掌门恨声:“孽障,宗门教你成才,待你如亲子,你竟行如此猪狗不如之事,天地间岂有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的容身之处!”
林越颇为讶然,老鼠是最不缺地方住的。
曾经用来污蔑楚观玉三人的文章被他删删改改用来骂宗门了,依旧字字珠玑,沉博绝丽,一口一个“苍生百姓”,捶得他们无话可辩。
青云宗亦没想到,祝令仪会推着宗门中最庸懦的裴行之走入问刑典——天知道这位是怎么潜进地牢的。
裴行之撑着拐杖强站起来指控青云宗,本着大家要死一起死的原则,无差别抨击整个云镜台。
青云宗宿位本人倒是并不意外。在问刑典开始前,他就被关进拂世狱里了。
其实他镇守登仙阶时,已隐隐察觉到命线的转折,试图提醒宗门,却在离开前被明流云拦下。
“前辈,还请止步,我不想冒犯您。”新任的明光山宿位笑嘻嘻地说着话,背上白布一掀,利剑便已握在掌心,“只是师姐有命,不得不从。”
宿位阴沉沉地盯着她,目光又移向她身侧长吁短叹的林越。林越一展折扇,愁容满面,“仙首令在上,在下不过听命行事。”
宿位冷冷一笑,“苍梧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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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条听话的好狗。”他闭上眼,沉默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做。
是天命薄待青云宗。
数百年前白鬼之祸损失大半,门内弟子青黄不接,偏偏青云宗离璇玑宫太近了,接壤的土地太多太多,他们无路可选。
不过没事,青云宗本身牵扯其实没有太深,宿位决心一力抗下,但他最惊最恨的却是,璇玑宫居然干干净净。
璇玑宫宿位沉默片刻,“这不是一项成熟的技术,我不想让璇玑宫弟子冒险。”
祝令仪面色沉冷,没有说话,只是握起毛笔,将每一字忠实记下。
楚观玉轻轻抬眼,透出几分隔着雾气似的漠然:“你口中的璇玑宫弟子,是指被录到璇玑宫玉册里的所有人吗?”
他没有说话,只深深望向苍梧君,如松的脊骨弯下,向苍梧君沉沉一揖,而后跪地,自刎问刑典。
……
林越想了想,继续回答陆昭的问题:“我成了宿位后,苍梧君就带我去觐见祂了,然后我就选择了谷相。呃,准确来讲,每个宿位还算半个线相的属徒嘛,毕竟我们都有稳固命线的职责。”
他拿扇子指了指头顶,提及“祂”时说得飞快,“说起来,没有成为宿位便能入登仙阶的,只有过苍梧君吧,至少就活了这一位。魔尊不能算。”
他啧了一声,“魔尊也不容易,登仙阶可不保护妄相,他都能活下来。”
登仙阶的辉光太强盛了,吸引着无数相的秘蛾扑向它,所以接触相,对身处其中的宿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倘若不能承受这种辉芒,便只会被它灼烧而死,尸体亦被秘蛾食尽。
登仙阶引走大部分秘蛾,也是对现世的保护,不希望有人在尚无法承受时,过早地掩埋在辉光中无法挣脱,一无所知便已殒命或陷入疯狂。
而成为宿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觐见祂。在化神期的血肉堪堪可以承受辉光的时候,由仙首持灯引路入登仙阶,在祂之下,在登仙阶的护佑中,于秘蛾靠近的刹那,选择与自己相合的相。
陆昭成为锋相属徒的时间也差不多,毕竟问刑典上璇玑宫宿位自尽而死后,便换了陆昭上位。
林越拍拍他的肩:“你该庆幸,璇玑宫只是暗地挑唆别的宗门豢养胚芽。”
至少你还是个天然人。
陆昭没有说话。
林越委婉说道:“苍梧君现在境况不太好。”
他说得含糊,并不直接讲明楚观玉失忆的事情。
一来楚观玉重伤,谁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剩几成实力;二来登仙阶离不开她。
她是离祂最近的人。只要她活着,对宿位而言就是一种保护。林越并不想打破现在的局面。
陆昭点点头,不置可否。
林越见他没有半分醒悟,大声斥责:“你这叫趁人之危,别那么无耻。”
陆昭没有说话,清亮的剑身反照过脸上冷淡的神情。平心而论,他天生一副正人君子的长相,端方的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低下头握住膝上的剑,这把剑比苍梧剑更宽一些,更重一些,是陪着他,陪着无数璇玑宫前辈出生入死数百年的好友。
没有剑会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剑。
没有任何握剑的人不想站上锋相的至高点。
陆昭冷冷说道:“我只与她比剑术,无关灵力修为。”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问锋,试剑。”
听到“问锋”二字,林越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疯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