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风飘絮18

作品:《玉庭春

    18.


    玉州比上京冷许多,后半夜风雪大起来,木窗被风吹得嘎吱响。


    床榻上,宋姝整夜靠着陆瑄承,沉香在铜兽炉中彻夜燃烧。


    他们宅中渐渐归于沉寂,不远处的灵华寺外却有人影来往。


    巡逻的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把守着佛寺大门。直到天快亮起时,才将门关上。


    次日一早,宋姝睁眼时身侧已经没有人。


    听幽兰说,殿下一早就去了柴房。临风和临月早晨从柴房出来时,血腥味弥散了一院子。


    昨夜的刺客被严刑逼供一晚上,别说招供什么,便是被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吭一声。


    陆瑄承行刑素来令人闻风丧胆,换他进去后,柴房里才传出了几声惨叫。


    宋姝边听幽兰说,边换上轻便的衣物,梳起一个利落的发髻后,抬腿出门,便见陆瑄承从外面回来,神色严肃。


    “殿下。”


    陆瑄承一瞬收起面上的沉思的神色,看她穿上了自己在上京命人特意制作的袄子,唇角无意识勾了勾。


    “进屋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狐裘大氅,说话时空中飘白烟,眉目间携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昨夜行刺的是灵华寺的一位武僧,受的是官府命令,为了取我们二人的性命。”


    宋姝略微皱眉,有些不解,“我们奉命来玉州赈灾,还没做什么,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说完,略一沉默,“难道玉州的官员要反?”


    陆瑄承轻摇头,“不像。”


    玉州自古便不是军事重镇,这里的百姓多行商谋生。虽不比金陵、青州富庶,在梁国也是颇有名气的。


    玉州卫不充实,加上这次雪灾瘟疫,人员更是零散。除非有旧朝余党私下豢养兵马,否则他们连反的念头都不会有,他们不敢。


    陆瑄承:“或许玉州的灾情只是个引子,至于背后到底隐匿了什么秘密,还要到灵华寺才知道。”


    说着,他从袖间拿出了一柄长簪递给她。宋姝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十分眼熟。


    簪头是缠金牡丹,上有红珠镶嵌,垂下六根细金链。光线充足时,能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这样的光泽与雕刻功底,绝非凡品。


    宋姝还在仔细观察,便见陆瑄承将簪子转了一圈,露出了刻在隐蔽位置的标识。


    她双眼微微瞪大:“这是……金玉堂的簪子?”


    “还是被扣留的那一批——”


    声音戛然,她忽而有些心虚地抬眼看向陆瑄承。


    金玉堂货品被扣押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陆瑄承知道自己会理账做生意开始,他从没有过问过任何事宜。


    顶多只叮嘱她记得回东宫用膳,旁的不多问也不插手。


    宋姝一直以为陆瑄承事务繁重,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可要怎么解释此时本该在金陵官府库房的花簪,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摊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孤命人改造过,比起之前的设计会更加安全些,紧要关头能护你性命。”说着,他目光落至宋姝的发间,“靠近一点。”


    宋姝脑子里压着许多问题,像热锅上的水泡,争先恐后向上翻涌。配合着他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他将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几乎没戴首饰的发髻,仅用一根簪子,便将她小心掩去的贵气生生提起来。


    陆瑄承似乎总是不愿委屈她低调行事,巴不得让旁人都知道她身份尊贵。


    “多谢殿下。”宋姝轻声说,没有耽误他的时间。


    看似波澜不惊的人,实则脑中疑团一重叠一重。


    这根簪子为什么在他手中?金陵官府的货物如今在何处,金玉堂的事他知道多少......太多问题,一时难以问清楚。


    她只知道,陆瑄承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多。他暗中打点的事,或许也不止她眼前看到的这些。


    再过了半柱香时间,昨日见过的成大人带着其他几位大人又出现在府中。


    他们似乎都比昨日看上去放松了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滔滔不绝开始讲述灵华寺安置百姓的准则以及他们这段时日应对瘟疫的法子。


    陆瑄承靠坐在椅子上,指尖缓缓敲打着椅子把手,目光幽冷地盯着站在最前头的成树金。


    好不容易听他说完,陆瑄承开口说的事却与对方毫不相干,语气轻飘飘地提起昨夜府上出现刺客的事。


    一听到“刺客”二字,成树金立刻抓着官袍跪下,震惊又不可思议,直磕头求恕罪。


    “玉州是我朝离北境战场最近的商贾之都,这些年流寇横行,来往许多外乡人。微臣已经极力保护城中百姓安全,严抓匪徒,没想到还是漏网之鱼,还险些冲撞了殿下。微臣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成树金说得情真意切,脸上褶子挤得很深,皮肉都在颤抖。


    陆瑄承和宋姝神色出奇地一致,都沉默望着屡屡躬腰作揖的人,配合他做戏。


    他轻微抬起头来,看向陆瑄承,小心问:“殿下,您可有受伤?那刺客,您抓住了吗?”


    陆瑄承漫不经心应下,“那人已经死了。”


    成树金一听,脸色霎时青一阵白一阵。


    宋姝看他神色慌张,淡声问:“处置的是图谋不轨的刺客,成大人为何突然惊慌?”


    他眼珠子微一转动,赶忙说:“殿下才到玉州地界一夜便出了如此危险的事,臣保护不周,实在惶恐!”


    成树金:“既然那个胆大包天的匪人已经死了,殿下让人将他的尸首送至官府便是,后续交由下官处理,免得那人的脏血污了您的地方。”


    说着,他给身侧小吏使了个眼色,让他跟随太子的人去把尸体运走。


    站在门口的临风没有得到陆瑄承的命令,岿然不动,甚至眼神都没有分去一瞬。


    成树金左右看了看,表情有些僵了。僵持之际,才听到高座上的人缓声开口。


    “不必了,尸首孤自有用途。”


    说这话前,陆瑄承略微斟酌了一会儿。


    临风和临月早年便跟在自己身边,知道自己的行事原则。可宋姝不了解,有的话落进她的耳中,总觉得脏了她耳朵,更怕她误会后害怕。


    只是,陆瑄承偏头看向她时,见她微微朝自己点了下头。虽不清楚具体意思,但他忽然觉得心中没有了顾忌。


    成树金没有他们那么淡定,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眼角抽搐一下,“这......殿下要尸首有何用?”


    “微臣作为玉州刺史,想协助殿下查清刺客底细,这样也好向陛下和殿下交代……”


    他说得头头是道,怎么都能讲出理。


    陆瑄承压根不吃这一套。


    身姿挺拔的男人站起身,地上覆上一层黑影。玄色衣袍上金丝银线勾着张扬的蟒纹,衬得他更有压迫感。


    成树金伏低身子,目光不敢上视,身子微微发颤,呼吸粗重。


    “孤要做什么不需你教,与其关心那具尸体,不如想想之后怎么避免再出岔子。”


    他缓缓走到成树金跟前,居高临下睨着,“毕竟,光是保护不周这一件事,就足够要了你的脑袋。”


    说完,他微眯了眯眼,回身示意宋姝过来。


    两人一起离了院子,前往成树金口中安置着百姓们的灵华寺。


    留在原处的成树金额上滚下汗珠,他们走后,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像有万千根针扎般麻木。


    早知道陆瑄承不容易对付,没想到做了这么多准备,还是没法保持镇定。


    等成树金赶回灵华寺,陆瑄承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停了许久。


    他站在大雄宝殿前,三尊佛像半乜眼凝着前下方,佛堂中到处歇着人。面色红润、精神尚可的正常百姓在一个院,虚弱憔悴的病患与他们分开,在另一处。


    可无论哪一处的景象,都和他昨夜看到的截然不同。


    昨晚的灵华寺空荡寂寥,前院根本没有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后山禅院纵是可能锁了人,也绝不可能是眼前的这一批。


    成树金怎么做到一夜之间变了这么多人出来?


    临月到走到百姓身边关心慰问,顺道听听他们的说辞。


    临风趁没人察觉时,偷偷去了后山禅院。


    回来后,凑近陆瑄承耳边低声回报几句,他的脸色不可察觉地微变几分,偏头看向正往回走的临月。


    她说:“殿下,属下问过了。这里的百姓说,他们一入夜就会回后山小院休息,白天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男人上山砍柴,女人洗衣做饭,今日听成大人说殿下要前来视察,才留了些人在这。”


    宋姝:“百姓因为瘟疫才被暂时安置在灵华寺,先不说患病了的人,就算身体健壮的人也受不住这样日夜劳作。”


    她看到角落里累得脸色发红的中年男人,明明是寒冷的冬日,却热得脱了几件衣服。靠在墙角浑身似没有支撑般,累得直喘气。


    成树金气喘吁吁赶回来,正巧听到了宋姝说的话,一本正经为她解惑,“娘娘说的不错,灵华寺不收外来之财,靠每个月朝中下发的银两运作。瘟疫横行,百姓们没有了生计,佛寺难以供给这么多人,微臣才下令让他们用劳作换取食物与住所。”


    他的手指了指后山的一个方向,“不过殿下和娘娘放心,如今玉州的百姓都有着落,没有人被落下。有人家中没有壮丁女子,灵华寺的方丈还是会给他们施粥的。”


    陆瑄承扫了眼佛堂,“少了。”


    成树金心里慌张,故作镇定问:“殿下,什么少了?”


    “人少了。”他直截了当地点明,“其他人去哪了?按照最严重的灾情计算,活下来的都不应该只剩这么些人,玉州其他百姓呢?”


    “就是这么多。”成树金说:“早年打仗时,这里去了许多青年壮丁,有很多拖家带口去了北境,从那时候玉州就没什么人了。”


    宋姝微蹙眉,“玉州商业发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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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流动频繁,就算壮士们战死,也不可能只有眼前的这些。成大人,你在隐瞒什么?”


    她微顿了顿,“难道,你瞒报了真实的死伤人数?”


    成树金:“微臣惶恐,老臣可以对天发誓,死于雪灾瘟疫的人就是这么多!”


    陆瑄承伸手轻拉了下宋姝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身后。成树金跟前清丽素净的脸转而换成陆瑄承那副冷峻的面容,他忙伏低身,更加恭敬几分。


    “怎么说是你的事,怎么查是孤的事。成大人,你最好不要说谎,否则一个谎圆一个谎,只怕你日后九族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浑身一震,抖声说是。


    陆瑄承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去疫区。”


    成树金:“殿下,那地方病气重,你身体尊贵,万万不可去!”


    “......实在不行,殿下和娘娘去一人便是。微臣记得几年前东岸闹疫病时,娘娘曾亲自去赈过灾,更有经验些。”


    陆瑄承眼中骤然变得冰冷,不知是对成树金的忍耐达到阈值,还是单纯厌恶他出言轻贱冒犯,凝着成树金,声音压着愠意。


    “孤去不得,太子妃就去得了?”他微眯眼,像要将眼前人盯出个洞来。


    成树金向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到。


    “不是,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再敢瞎说一个字,孤直接绞断你的舌头。”


    宋姝站在陆瑄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鼻尖微酸。


    这样保护性的站位,瞬间将她的记忆拽回许多年前。


    从前人们常爱明里暗里出言嘲讽,后来她听习惯了,不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却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她打抱不平。


    她极其珍视这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而如今对她好的这群人里,好像又多了一位。


    -


    陆瑄承本不想让宋姝进疫区,但是在她的坚持下,他们最终还是一起推开了旁边院子的大门。


    刚推开门,院子里的异味便溢出来。


    从禅院的门口到屋内,一路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竹竿支起的棚子会因风吹过发出声响,在散架边缘,却始终勉强地支撑在那。


    草席上躺着男女老少,全都面色憔悴焦黄,严重的口角流涎,双目上翻。


    面上用几层白布包裹口鼻的僧人们安静地照顾着他们,喂药、诊脉、施针,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见到陆瑄承和宋姝进来,前头两个僧人主动向他们行了礼,其余的连抬头都没空。


    玉州还在下雪,陆瑄承让下属给每个人加了厚褥子,打牢竹棚,挡风的帘子也加厚几层,在院子中间燃起一堆火供他们取暖。


    宋姝在旁边帮忙煎药,原打算去喂药,刚起身就被陆瑄承叫去,一旁的僧人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地走去炉子前把药端走,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陆瑄承看着宋姝的方向,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石墩旁坐着的小女孩,“方才见这孩子不愿吃药,你先照料她。”


    她脸上很干净,头发看上去打理过,不似旁人乱糟糟。只是因病了的缘故,她嘴巴干裂,唇中间结了一道竖着的血痂,手脚起了疮,看上去密集得有些瘆人。


    佛寺里不常备外用的药膏,宋姝瞧着她的伤口没有人处理过,稍有动作便会流水,再拖下去伤口可能会溃烂。


    她叫幽兰去将自己平常备用的药膏拿来,蹲下给那个孩子上药。全程,她一言不发,只用那双眼定神盯着她。


    她的一双眼瞳色漆黑,脸上没有表情。明明自己被注视着,却让人觉得她没再看自己。


    宋姝没有在意,只轻声问她名字分散她的注意力。过了会儿,她才生硬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若水。”


    “好名字。”宋姝仔细将女孩的衣袖放下,抬头时,发现眼前人唇角终于多了分淡淡的笑意。


    宋姝观察过,周围人虽然都病容憔悴,但大多三三两两睡在一起。只有若水一个人靠着最前面的石墩,窝在拐角处没人陪伴。


    宋姝只往好处猜测,觉得她的家人可能在另一处院子。转身去照顾别人之前,还特意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


    若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垂眼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疮子发呆。


    一旁一个僧人手里拿着根银针,正放在红烛上烤。目光斜去一眼,看看宋姝,又看窝在角落的人。


    一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低头下针时,那老太婆被烫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哆嗦嗦,却一句话没说出口。


    陆瑄承和宋姝在院子里待到日暮时才离开,回去后,两个人都用热水仔细擦洗了身子。


    幽兰在房中给宋姝擦头发,陆瑄承在一旁看手里的公文,没不知看到什么,忽而开口提醒她:“禅院中的人来路不明,你万事需谨慎小心。”


    他更确切地给了一个范围,“之后你只负责照顾今天接触过的几人,像那小丫头,她好像只亲近你。”


    宋姝听完郑重点头,抬眼看着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