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辰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开始翻看起来。


    宝荣化工厂是一家专门制作琉璃工艺品的工厂，早在五年前就因为环境污染关停。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家工厂是顾斯俊当年第一次在公司里独自带领团队做的一个项目。


    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记得，大概就是那个项目进行到关键阶段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刚进门就被徐秀慧拉住了。


    徐秀慧的脸色格外凝重，压低了声音反复叮嘱他：“斯辰，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分寸，你爸今天心情很糟糕，别惹他生气。”


    他当时满心疑惑，路过书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书房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他看到顾景辉坐在书桌后，脸色铁青，手里的文件被攥得皱巴巴的，正对着顾斯俊厉声训斥：“你知不知道这次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顾斯俊跪在书桌前，膝盖抵着地板，头埋得几乎要碰到桌面，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反复哀求着道歉：“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机会？”顾景辉怒极反笑，将文件扔在桌上，“明天你跟我一起做东，请他们吃饭，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事压下去！”


    “爸，他们……他们是谁？”彼时的顾斯俊刚进社会没多久，心中拿不定大的主意，完完全全依赖着顾景辉的庇佑。


    “名单我会发给你，你提前做好准备，这大概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成败在此一举。”顾景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回忆戛然而止，顾斯辰的心跳莫名加速。


    离开高尔夫球场之后，他立刻让人着手调查宝荣化工厂的详细情况。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这家工厂在被环保部门查出严重污染问题后，就迅速关停了。


    但奇怪的是，工厂初期的污染问题并没有被及时发现，直到污染物流入下游，影响了周边居民的正常生活，居民们集体闹事，事情闹大了，才被强制关停。


    顾斯辰看着调查报告上的关停时间，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时间节点，和韩秦出事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


    韩莞尔经过多方打听，得知顾斯俊即将在M国参加一场拍卖会，拍卖会在一艘游轮上举行。


    船舱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衣香鬓影间。


    空气中混杂着香槟的清甜与高级香水的冷调，往来宾客皆是西装革履、华服加身，低声交谈的话语里夹杂着中英双语。


    韩莞尔好不容易才找熟人拿到一张邀请函。


    目光扫过人群，她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顾斯俊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酒红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左手端着香槟杯，右手随意搭在身侧，正侧耳听着身边人说话，唇角噙着一抹公式化的浅笑，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张扬的傲气。


    韩莞尔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副模样，像只开屏的雄孔雀，恨不得把“优越”二字刻在脸上。


    围在他身边的人还很多，她见没机会过去，便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找顾斯俊，而是在大厅里到处转了一圈，先把肚子填饱。


    等到吃饱喝足，视线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休息区，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见到顾斯辰。


    他穿了件黑色暗纹西装，和顾斯俊一比，显得低调许多，下颚线条利落分明，勾勒出极具有立体感的侧脸，在人群里也是能让人过目难忘。


    他斜倚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正听着身旁的孟志说话。


    孟志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爽朗，而顾斯辰只是偶尔点头，唇角噙着浅淡的弧度，姿态熟稔得不像话。


    怎么这么凑巧，他们也在这里？


    犹记得上一次在慈善晚宴会面时，顾斯辰看起来和孟志并没有过多的交集，见面也只是简单的客套，可此刻两人的互动，俨然是相交甚笃的模样。


    是她忽略了什么，还是这短短时间里，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变故？


    或许是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得太久，终究是引来了注意。


    孟志先抬的眼，视线扫过来时带着几分探究，随即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撞了撞顾斯辰的肩膀，“诶，那不是上次和你一起参加慈善晚宴的小明星吗？”


    “应该是的。”顾斯辰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像掠过湖面的风，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秒，便收回了视线。


    “怎么？真分手了？”孟志挑眉，语气里带着听八卦的兴味。


    顾斯辰喝掉了手里的香槟，眼神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造谣”道：“她另攀高枝了。”


    这情形孟志见多不怪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孟志“哟”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宴会厅中央的顾斯俊，语气带着点玩味：“这高枝，不会是你哥哥吧？”


    顾斯辰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韩莞尔身上，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对他们的视线关注，正端着一杯香槟，一步步朝着顾斯俊走去。


    *


    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顾斯俊落单。


    韩莞尔假装大方得体地走到他身边，举起酒杯：“顾总，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顾斯俊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也很意外，今天会在这里见到韩小姐。”


    他的目光又扫视了一下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人。


    韩莞尔维持着微笑，挡住他的视线，“听说这场拍卖会将拍出一颗粉钻，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她说着，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向往。


    “哦？”顾斯俊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随即轻笑一声，“没想到韩小姐也对粉钻感兴趣。那不凑巧了，我正好也想拍下这颗钻，送给我太太。”


    韩莞尔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不知道顾总有什么条件，可以割爱一下？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商量。”


    顾斯俊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尾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压低声音道：“割爱倒是不必。其实我手里还有一颗不错的蓝钻，色泽和净度都不输这颗粉钻，不知道韩小姐是否感兴趣？”


    韩莞尔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裙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哦？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跟我来。”顾斯俊转身，朝着船舱深处走去。


    韩莞尔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远离喧嚣的宴会厅。


    走廊里的灯光渐渐变暗，海风从通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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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灌进来，带着股咸涩的凉意，吹得她脊背发寒。


    脚下的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斯俊在一处甲板角落停下。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宴会厅的光影偶尔掠过，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阴沉。


    还没等韩莞尔开口，顾斯俊突然转过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死死扣住她的颈侧，让她瞬间喘不过气来。


    “韩莞尔，”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我可没兴趣陪你们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韩莞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眼前开始发黑。


    她抬手，死死抓住顾斯俊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顾总……这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顾斯俊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那我说点你能听懂的。或许你知道，你的继父哈维，现在身处何处吗？还有你的母亲，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找到她吗？”


    顾斯俊的话像一颗鱼雷，轰然投入韩莞尔心海，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只剩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她找顾斯俊，是为了查清父亲韩秦的旧事。


    在她的认知里，母亲早该和哈维远离尘嚣，过着幸福安稳的生活，怎么会突然被顾斯俊这样提及，语气里还带着威胁的意味？


    下一秒，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还没等顾斯俊反应过来，一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唔！”顾斯俊吃痛，手一松，韩莞尔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顾斯辰冲了过来，一把将韩莞尔拉起来护在身后，眼底翻涌着暗火，每一个字都裹着未散的戾气：“顾斯俊，你敢动她试试！”


    顾斯俊踉跄着站稳，一手捂着被打肿的脸颊，眼神阴鸷地盯着两人。


    顾斯辰没再多看他一眼，迅速攥住韩莞尔的手腕，拉着她就要往船舱里走。


    “你在做什么？顾斯辰！”韩莞尔猛地挣脱他的手，声音带着愤怒和不甘。


    她差一点就能得到哈维的消息了。


    顾斯辰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颈侧清晰的红痕，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强硬：“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来这儿有多危险？”


    “我的事不用你管！”韩莞尔倔强地别过脸，抬手擦掉眼泪。


    顾斯辰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我刚都听到了，顾斯辰提到了你的母亲和哈维先生。你想要去找他们，对不对？”


    韩莞尔的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是又怎么样？”


    顾斯辰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伸出手，将她整个手包裹着自己的掌心里，然后向上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伴随着躲不开的温度，与他沉稳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莞尔，其实你可以利用我。”


    “我愿意成为你手中的刀，无论你想指向哪里。”


    他的声音很低，掺杂着几分恳求，又糅合着几分不可磨灭，在海风里飘散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