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贞准时到达影视公司。


    和经纪人对坐在会议室，从对方手里接过剧本。


    她想无论剧本质量如何，自己都会接下这部剧的。因为她想演女主角，以她今时今日的演技水平，相信即使剧本很差，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谁知低头扫几眼，素贞就惊骇，“这说的......是娱乐圈里的故事？”


    讲述一个演技奇差的女演员通过一个神奇的屏风改头换面，走上影后之路。


    抬头，素贞望向对面，经纪人笑望着她。


    或许，她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来找她，为什么要让她演女主角了。


    素贞捏住剧本的手开始收紧。


    他是知道屏风的事了？怎么知道的，啊，是试衣间里有监控录像？


    是不是他通过那机器偷窥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所以才让人写下这个剧本？


    “川哥，能问下这部剧的编剧是谁吗？”


    “哦，是许尤。你有听说过吗？前几年很出名的一个编剧。这个项目无论编剧还是导演都是手持爆剧，质量有保证的。”


    “那我想问.....为什么要请我做女主角？有更好的人选不是吗？”


    “你近期在网上的话题度很高，我看故事内容，素贞，你别介意啊——我是觉得这个剧本里的主角经历和你有点像。你们都曾跌进低谷，靠自己一点点爬上来，我觉得你能饰演好她。”


    经纪人冲她笑，在素贞眼里，邪恶又扭曲。


    难道他真的看了监控录像，在暗示自己一些什么？自己现在是要追问还是佯装没事？


    这部剧不能演，简直是她的纪录片。


    经纪人说，“我今天其实也约了许尤，他说路上塞车，要晚点过来。我们等等吧。”


    “......好。”


    *


    素贞看过上百部影视作品。


    迫切地想学习演技。知道自己没天分，除了皮囊外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在看的那些影视作品里，有一部她非常喜欢，讲的是一个古代奇幻故事。


    话说有一只画皮鬼，不通人性，喜欢去人间游玩。


    没有性别，没有固定的样貌，家里藏有很多张人皮，穿上后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人间行走。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总觉得孤独。羡慕世人能和身边的人产生不同的、长久的关系。


    这只画皮鬼想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精怪朋友说：“你找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让他把心给你吃掉，就能成为真正的人了。”


    画皮鬼觉得简单，自己有那么多张好看的人皮，从爱情出发，肯定能蛊惑一个人。


    很快找到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男人，有家室，不安本分，喜欢出来寻欢作乐。


    画皮鬼每晚以不同的年纪、相貌、性别与他相遇。对男人来说，每一晚的相聚都是未知又欲罢不能的。所以一朝失足，呵，迷恋上一只画皮鬼。


    画皮鬼说：“我想要你的心脏。”


    “好。”他便甘心为爱情献出生命。


    可当画皮鬼将心脏吞下后，却发现它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这是为什么？”


    立即找到精怪朋友。


    朋友询问一番，试探着说：“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爱的不是你？”


    “不可能，他都把心脏给我了，我亲眼看着他挖出来的。”


    “可你说自己每天都以不同的身份和他交欢，我听说凡人是会在一瞬间里爱上一个人的，会不会刚好那个瞬间的你，不是真实的你，而是——某个披着人皮的你？”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爱上的，会不会是昨夜身份为美艳寡妇的你，前夜身份为俊秀书生的你，而非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最真实的、没有皮相的你？“


    朋友的眼神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怜悯。


    “可是......”画皮鬼眉头轻轻皱起，嘴巴张了一会儿。


    没有下文。


    陷入沉思。


    想要否定朋友的话，但说不出口，觉得自己明明将男人眼里的爱意看得清楚，和他同榻时也总能听到叫人耳朵发热的情话。为什么会是假的呢？


    对方将心脏捧过来。


    血淋淋、沉甸甸、热乎乎——


    这份爱不存在的吗？


    挖心那晚是个风雨夜。


    男人站在自己家里，湿透了的衣衫贴在皮肉上。


    姜黄色的灯火映照身体，他半身鲜血，捧着自己的心脏，白着一张脸痴痴地望过来。


    一墙之外是他的夫人，被他下了药，在房间里睡得昏沉。


    不知道丈夫已经回来了，正在与一只鬼作临死前的道别。


    画皮鬼木然地站在自己的住处里。


    好几天、几个月、几百年没出门。


    想出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又已经死了。哦，心脏被留下来，苟延残喘地放在画皮鬼的肚子里。


    抬手，画皮鬼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茫然几乎要把它吞噬殆尽。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这颗心脏是没用的吗？这些情都是假的吗？”


    从此对人间感到困惑。


    *


    这部电影给素贞带来了极大的震撼，饰演画皮鬼的演员是黄月姝，演技精湛，凭借此片拿下当年国内的最高奖。


    素贞想，自己也能有此殊荣吗？


    ......倾尽全力去努力的话，可以拿到奖项吗？


    今天坐在会议室，看着桌上的剧本，素贞想，太详细了，仿佛每个字都在诉说她的故事。


    作者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是那个老人不讲信用，将屏风的事告知旁人，还是行业里有其他演员也在用同样的法子提升演技？


    外面，忽然刮起大风——香港今天刮台风呀，声音凄厉如女人的尖叫。


    素贞看着倾盆大雨，玻璃窗上斜斜滑落的水珠，想起电影里男人挖心时飞溅出来的血。


    倏忽间也好像闻到腥味。喉咙上下吞咽，素贞心神不宁，站起身，抬起头。


    有人刚好推门进来——


    呀，是许尤。


    *


    “你好，许编剧，久闻大名，我是素贞。”


    “你好啊，许小姐！”


    二人对坐，打量彼此。


    许尤今天第一次直面素贞的脸。


    感到兴奋，心想自己要好好记住这个女人，她是他创作的素材，灵感的缪斯。


    “许小姐，我听川哥说，你对这个剧本很好奇？”


    “是，我觉得这个剧本很有意思，但会不会题材太猎奇，观众接受不了？“


    ”我和导演谈过，我们主打的不是血腥恐怖，是对人性的探究。“


    人性，素贞听着，心中便冷笑了。


    她想许尤眼里异样的光，她没有瞎，看得清楚。对方这是把她、她的人生当作自己成名的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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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靠着这部作品再次进入大众视线？希望自己这个当事人来饰演主角？


    呵。


    面色沉沉，素贞想拒绝这个剧本，却又忽然吞下喉咙间的话。


    心想，这部戏非要开机的话，让别人来演的话会不会更不好。


    等了那么久的女主角，就这样拱手让人吗？


    无论如何主动权都不在她手里，经纪人也说这部戏的制作班底很好。


    还记得自己的愿望，一定要红，要成名。


    出身在一座小镇，自卑感无时无刻都在纠缠不清，如冤魂，如鬼煞。香港对穷人来说是地狱，唯有名利能让人升至天堂。


    如今有机会出现，为什么.......不争取呢？


    所以翌日，素贞来到公司，签下了合同！


    *


    红苏不知道黑猫把她和阿盂带去哪了——当时俩人坐在的士，好像司机一急刹车，她和阿盂的魂儿就不知怎的，掉进了芝士蛋糕里。


    而蛋糕后来被司机丢在马路上，路过的黑猫把它吃进肚子——也将里面的两个魂儿吃进去了。


    他们被黑猫带着，四处游荡，听到噼里啪啦像爆竹的声，喧闹的人声。身前衣影杂乱，抬眼一看——


    是片场！


    红苏坐在猫的瞳孔里透过它望向外面：不会错的，这是又一次来到片场了。


    “是哪部戏要开拍？”


    素贞今天六点来到片场参加开机仪式。


    上香的过程让她想起自己此前去过的黄大仙庙——曾经在蒲团上长跪不起，希望神明能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事业。


    可惜“修身不厌贫”，她到现在都记得这支签的内容，今日站在炉鼎前，高举三支香，素贞鞠躬，轻轻笑出来。


    心想菩萨帮不了她，但她也通过另一种方式得偿所愿了。


    所以说菩萨又有什么用？不能普度众生的话，为他上供烧香又有什么意义？


    大逆不道地想着，素贞将香插进炉鼎，一走了之。


    *


    推开门，来到化妆间。


    走进屏风，熟练地将里面递过来的人皮穿上。


    在这之前犹豫过自己要不要用到屏风，这部戏她算是本色出演，即便再没有演技，也能演好。


    但——


    站在化妆间里，姜黄色的灯光下，素贞还是选择了屏风。


    如以往一般在穿上人皮后，被剧本里的人李代桃僵。


    “喵。”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猫叫，让素贞本该昏昏欲睡的意识瞬间回来。


    环顾四周，想到自己曾有一天也听到猫叫。


    当时四面空空，没有一个活物。


    “但怎么有猫叫？”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注意的现象？


    经历过屏风一事后素贞明白世界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所以这会儿疑神疑鬼，心思转得飞快，在化妆间里走动。


    黑猫微微往后缩。住在眼珠里的人——红苏看着素贞四处张望的样子，忍不住悄悄屏气。三米，她看到素贞只离自己有三米之近，然后两米，一米......


    猫身在紧绷，毛发竖起。


    素贞仿佛有所察觉，停住脚步，低头往下探！在黑猫即将暴露那一刹那，敲门声恰到好处地传来——


    红苏瞪过去！


    许尤站在门口：“许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素贞停下脚步，应一声，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