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23日拂晓前奉天城内外


    秋日黎明前的寒意，渗入废墟的每一道裂缝，也渗入每一个匍匐在进攻出发阵地上的东北军士兵的骨髓。但与这寒意对抗的，是胸膛里滚烫的血，是眼中燃烧的火，是手中紧握的、**上结了一层薄霜的钢枪。


    奉天城西北、西、西南多个方向，长达十数里的弧形战线上，数万大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他们是**独立第7旅的残部与补充兵，是独立第5、6、11、17旅的生力军，是奉天城内能拿起枪的警察、保安队和义勇军骨干。此刻，他们被统一编组，在**的紧急协调与指挥下，形成了数个攻击箭头，矛头直指龟缩在奉天站（今沈阳站）、大和旅馆（今辽宁宾馆）及周边满铁附属地街区，仓促转入防御的日军第2师团主力残部。


    多门二郎虽然接到了东京“固守待援”的命令，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抗。昨日的惨败和突如其来的东北军援军，已让他损失惨重，士气受挫。他迅速将还能掌控的部队——主要是第29联队残部、第16联队被打散的部队收容人员、师团直属部队、以及附属地内的武装侨民、宪兵，收缩至以奉天站、大和旅馆为核心的，大约两平方公里范围的街区。这里建筑坚固（多是日俄时期修建的砖石结构），街道相对规整，便于防守。日军连夜疯狂构筑工事：用沙袋、砖石、家具堵塞街道，打通相邻建筑的墙壁形成室内通道，在楼顶、窗口架设**，在十字路口布置由铁轨、破损车辆构成的街垒，甚至埋设了少量**。他们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布满死亡陷阱的刺猬阵地。


    **的指挥部设在城内一处相对完好的二层小楼里。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少帅的命令很明确：抓住战机，狠、准、快！不求全歼，但要重创，要将其彻底赶出奉天核心区，打掉其反击的牙齿！


    “命令各部，”**对着电话嘶声下令，外面隐约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那是己方炮兵在进行黎明前最后的火力准备，“按预定方案，拂晓准点，同时发起攻击！记住少帅的话：巷战，是勇敢者的游戏，更是聪明者的较量！不要一味蛮冲！多用小群多路，迂回侧击，爆破突击！告诉弟兄们，鬼子成了瓮中之鳖，但困兽犹斗，格外凶狠！都给我把眼睛放亮，把胆子壮起来！为了奉天，为了死难的弟兄，冲！”


    “是！”


    凌晨五时整，天色微明。


    “咻——轰！轰！轰！”


    最后一批炮弹砸在日军防御圈的外围，掀起冲天的烟柱和火光。炮声未歇——


    “滴滴答滴滴——！！”


    凄厉激昂的冲锋号，在多个方向同时吹响！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杀啊！！”


    “冲进去！灭了小鬼子！！”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震天的怒吼瞬间压过了零落的炮声！无数灰色的身影，从残垣断壁后、从街角、从下水道出口、甚至从相邻建筑的屋顶，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了日军固守的街区！


    奉天城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巷战，就此拉开血腥的帷幕！


    奉天站东南方向，浪速通（今中山路）与平安通（今和平大街）交汇区域。


    这里是日军防御圈东侧的一个重要支撑点，由日军第29联队第3大队第8中队的一个加强小队，约八十人，在军曹山口隆一的指挥下防守。他们占据了一栋三层高的、原满铁职员公寓（砖石结构，颇为坚固）及其相邻的几处平房，构成了一个交叉火力严密的据点，封锁了通向奉天站侧后的两条要道。


    攻击这个据点的，是独立第6旅第2团1营3连，连长叫王德胜，山东人，三十出头，原是东北军老兵，经历过郭松龄反奉，后被编入独立旅，以打仗勇猛、脑子活络著称。他的连经过连日战斗和急行军，还剩下一百二十多人，算是建制比较完整。


    王德胜蹲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商铺柜台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眯着眼打量着百米外那栋沉默的三层公寓楼。楼体上布满了弹孔，但窗户大多被砖石堵死，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楼顶似乎有**工事。楼前的街道被沙袋和倒下的电线杆堵死，形成一道胸墙。周围静悄悄的，但那种寂静，透着死亡的气息。


    “龟儿子的，修得挺结实。”王德胜啐了一口，对身边的副连长和几个排长低声道，“鬼子的德行我清楚，楼里肯定有暗道连着旁边房子，火力交叉配置，正面强攻，有多少人都不够他**收割的。”


    “连长，那咋整？营长命令，中午前必须拿下这个钉子，打通通往车站的路。”一排长是个东北汉子，急吼吼地说。


    “急个球！”王德胜瞪了他一眼，“鬼子的**正等着咱们露头呢。硬冲是傻蛋。”他指了指那栋楼，“看见没，楼虽然结实，但它旁边的平房矮，而且我看平房和楼之间有条狭窄的夹道。二排！”


    “到！”二排长凑过来。


    “你带二排，从右边那条巷子绕过去，别走大路，穿院子，摸到那排平房后面。不要强攻，用**和**包，给我把平房靠近夹道的那面墙炸开！动静搞大点，吸引楼里鬼子的注意力！”


    “明白！”


    “一排，三排！”王德胜继续部署，“一排，在正面，等我信号，用**、掷弹筒，给我狠狠地打楼的正门和二楼窗户！火力要猛，但别露头太多，让鬼子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强攻。三排，跟我来，咱们从左边那片废墟摸过去，看到那个下水道井盖没？我观察半天了，那下面可能通到楼后面附近。就算不通，咱们挖也得挖条路过去！”


    “是！”


    命令迅速传达。部队如同水银泻地般散开，利用废墟和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起来。


    山口隆一蹲在三楼一个用沙袋加固的射击孔后，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街道。他三十多岁，脸色黝黑，眼神凶狠，是个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兵油子。他对自己的防御布置很有信心。楼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上下楼通道都被杂物部分堵塞，只留一人通过的缝隙，每层都有**和**手，楼顶有两挺轻**，可以覆盖四周。两侧的平房里也埋伏了人，与主楼形成交叉火力。他坚信，除非东北军调重炮来轰，否则休想轻易拿下这里。


    “注意！**人可能要进攻了！”他低声用日语提醒着身边的士兵。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三八式**的**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突然，右侧平房方向传来“轰！轰！”几声**，紧接着是激烈的**和呐喊声！


    “右侧遇袭！”有士兵喊道。


    山口隆一心中一紧，但并未慌乱：“平房小组报告情况！主楼火力，支援右侧！”


    楼里的**立刻调转方向，向右侧平房外猛烈扫射。然而，几乎在同时，正前方街道上也响起了爆豆般的**和掷弹筒发射的闷响！**打在楼体正面砖墙上噗噗作响，掷弹筒的**在楼前空地和沙袋工事附近**。


    “正面也有进攻！八嘎，想两面夹击？”山口隆一咬牙，“不要慌！按照预定位置射击！**，压制正面！掷弹筒，打掉华夏人的火力点！”


    日军的反应极其迅速和训练有素。正面的**立刻与东北军对射，精准的点射将几个试图靠近的东北军士兵压制在掩体后。掷弹筒手从射击孔冷静地观察，然后“嗵、嗵”发射，两枚**准确地落在一处东北军**阵地附近，虽然没直接命中，但破片和气浪将**手击伤，火力为之一滞。


    然而，就在日军注意力被正面和右侧吸引时——


    王德胜带着三排，已经利用废墟掩护，摸到了左侧下水道井盖处。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用撬棍费力地撬开生锈的井盖，一股污浊的气味涌出。王德胜探头看了看，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是条路就行！会水的，跟我下！带上**包和**！”王德胜把烟头一扔，率先抓着冰冷的铁梯爬了下去。后面跟着七八个精悍的士兵。


    下水道里积水不深，但气味熏人，漆黑一片。他们拧亮缴获的日制手电，摸索着前进。运气不错，这条下水道的主干道方向，大致是朝着那栋公寓楼的后侧。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进，耳边能隐约听到头顶传来的沉闷**和**。


    走了约莫五六十米，王德胜示意停下。他侧耳倾听，头顶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差不多到了。找找有没有上去的口子。”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向上的竖井，有铁梯，井盖似乎被从上面堵住了。王德胜示意一个士兵上去试试。士兵小心翼翼爬上去，用力顶了顶，井盖纹丝不动，似乎压着重物。


    “炸开它！”王德胜当机立断。一个爆破手迅速将一个小型**包固定在井盖下方，接上**。


    “准备！引爆后，立即冲上去！目标，楼的后门或者窗户！用**开路！”


    众人屏住呼吸，拉燃**，迅速退开几步隐蔽。


    “轰！！”


    一声闷响，下水道里碎石簌簌落下，井盖被炸飞，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天光透了进来，同时涌进来的还有更加清晰的**和硝烟味。


    “上！”王德胜第一个攀着残破的铁梯冲了上去！洞口开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后院角落，距离那栋公寓楼的后墙只有不到二十米！楼后墙也有几个窗户，但都用砖石堵**大半。


    “**！”王德胜大吼。几名士兵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拉弦后延迟两秒，奋力投向楼后墙的几个窗户！


    “轰！轰！轰！”


    **声中，堵窗的砖石被炸开缺口，烟雾弥漫。


    “冲进去！”王德胜端起**（花机关），对着一个炸开的窗户就是一顿扫射，然后率先猫腰冲了过去！其他士兵紧随其后，一边冲锋一边向窗内投掷**。


    楼内的日军完全没想到攻击会从防守相对薄弱、且有建筑遮挡的后方而来！后墙窗户被炸开，**扔进来，在楼梯间和走廊**，顿时一片混乱。


    “后面！后面有**人进来了！！”楼下的日军惊恐地叫喊。


    山口隆一在三楼也听到了后面的**和喊叫，大惊失色：“分人去后面！堵住楼梯口！快！”


    但已经晚了。王德胜带着人如同猛虎般从炸开的窗户突入楼内，迎面就撞上两个匆忙从楼梯跑下来的日军士兵。王德胜手中的**一个短点射，将两人撂倒。士兵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走廊和楼梯向上攻击。**的**声、**的扫射声、**的对射声、中日士兵的怒吼和惨叫，瞬间充满了这栋建筑的内部。


    楼内空间狭窄，战斗异常惨烈血腥。日军士兵凶悍顽强，往往依托房间拐角、楼梯扶手进行拼死抵抗，精准的**射击给进攻的东北军造成了伤亡。但东北军同样悍不畏死，利用**的近战火力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剿。白刃战在楼梯上、走廊里不时爆发，刺刀见红，血肉横飞。


    王德胜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冲在第一个。在二楼拐角，他迎面撞上一个日军军曹，对方挺着刺刀嚎叫着扑来。王德胜侧身闪开，用****狠狠砸在对方脸上，然后扣动**，**从对方胸口穿过。他踢开尸体，继续向上冲。


    山口隆一知道大势已去，楼内混战，火力优势无法发挥。他红着眼睛，嚎叫着“**陛下板载！”，带着最后几名士兵，挺着刺刀从三楼冲了下来，企图做最后的反扑。


    “**，找死！”王德胜打光了**弹匣，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迎着山口隆一就冲了上去！两把刺刀狠狠撞在一起，溅出火星。周围的士兵也怒吼着与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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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绞杀在一起。


    山口隆一确实是个老手，刺杀技术娴熟，但王德胜力气更大，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几个回合后，王德胜格开对方的突刺，一脚踹在对方小腹，趁其踉跄，手中**一个标准的突刺，刺刀深深扎进了山口隆一的胸膛！山口隆一瞪大眼睛，口中溢出鲜血，缓缓瘫倒。


    随着指挥官战死，楼内残余日军的抵抗迅速瓦解。少数人**，大部分被击毙或俘虏。


    上午七时许，这栋被日军作为坚固据点的三层公寓，被王德胜的连队彻底攻克。楼顶升起了残破但依旧鲜艳的**满地红旗。


    王德胜靠坐在满是血污的楼梯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士兵们抢救伤员，收缴武器，押解俘虏。他的连队，在这场不到两小时的突击中，伤亡了近四十人，其中阵亡十八人。而楼内外发现的日军尸体，有五十多具。


    “值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嘶哑着对副连长说，“告诉营长，钉子拔了！让后续部队赶紧上，往前推！车站就在前面了！”


    王德胜连队的战斗，只是奉天城内数十个、上百个类似战斗的缩影。从拂晓到正午，整个满铁附属地核心区，枪炮声、**声、呐喊声、惨叫声就从未停歇。每条街道，每栋建筑，甚至每个房间，都可能爆发惨烈的争夺。


    日军的抵抗，顽强、凶狠、且极具章法。他们充分利用了坚固建筑和事先构筑的工事，将防御纵深化、立体化。**火力点精心配置，形成交叉火网，封锁主要街道。掷弹筒小组机动灵活，专打东北军的**和人员**点。狙击手（日军中称为“特等射手”）隐蔽在高层建筑或废墟中，用精准的**射击，给进攻部队的军官和**手造成严重威胁。即使被攻入建筑，日军也往往依托房间、楼梯进行逐层、逐屋的激烈抵抗，直到最后一人。他们的单兵战斗素质和意志力，在巷战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而东北军的进攻，则充满了鲜血、牺牲与不屈的斗志。士兵们迎着枪林弹雨冲锋，在战友倒下的地方继续前进。他们学会了利用废墟和弹坑跃进，学会了用**包和集束**对付坚固工事，学会了用小群多路、迂回侧击的战术，尽量避免在开阔地硬冲。**从各部队抽调了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军官，组成多个突击队、爆破组，专门对付日军的火力点和坚固支撑点。双方的战斗，经常从街道打到屋内，从一楼打到楼顶，刺刀、**、工兵铲、甚至牙齿和拳头，都成了武器。鲜血染红了砖石，尸体堵塞了楼梯。


    战斗异常残酷，进展也远比预想的缓慢。到中午时分，东北军虽然在多处取得了突破，占领了部分外围建筑和街区，但日军核心的奉天站、大和旅馆等关键节点，依然在日军手中，而且防御似乎更加严密。日军显然在收缩兵力，固守最坚固的几处建筑群。


    **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和报告声不断。


    “报告！第5旅攻击浪速通银行大楼受阻，日军楼内火力极猛，我爆破组两次突击均失败，伤亡很大！”


    “报告！第17旅装甲分队在站前广场遭日军反坦克枪（实际上此时日军反坦克能力薄弱，可能为战防炮或集束**）袭击，损失战车一辆，被迫后撤！”


    “报告！第11旅攻占南满铁道总局旧址，但遭侧翼大和旅馆日**力压制，无法继续向前！”


    “报告！独立第7旅残部在进攻奉天站货场时，与日军发生惨烈白刃战，虽夺取部分货仓，但伤亡过半，已无力继续进攻……”


    坏消息不断传来。**脸色铁青，他知道巷战的艰难，但日军的顽强和战斗效能，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己方部队虽然士气高昂，但连续作战，疲惫不堪，缺乏足够的重火力和专业的巷战训练，在进攻这种经营已久的坚固据点时，付出了惨重代价。


    “停止全面强攻！”**终于下了决心，对参谋吼道，“命令各部，巩固已占领区域，转入防御，与敌对峙！抽调精锐，组织敌后渗透和小规模袭扰，疲惫敌人。炮兵，给我集中火力，轰击奉天站主楼、大和旅馆、还有日军可能集结的区域！不要怕误伤，那些地方现在没咱们的老百姓了！把鬼子给我埋在里面！”


    “另外，”他深吸一口气，“立即将战况上报少帅！日军抵抗极其顽强，我军虽予敌重创，但自身伤亡亦大，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攻克其核心据点。建议改为长期围困和重点破坏，同时严防日军从外围或其他方向增援或突围！”


    他知道，奉天城的战斗，已经从一场预期的追击歼灭战，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消耗战和攻坚战。而时间，似乎并不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朝鲜的日军，国内的日军，正在调动。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消息传回大帅府地下指挥中心，张瑾之看着战报，沉默良久。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奉天城那个被特意加粗标注的小小区域。


    “告诉**，”他最终缓缓开口，“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停止无谓的强攻，避免更大伤亡。改为围困为主，冷枪冷炮袭扰为辅，集中炮火和可能的空中力量，摧毁日军据点内的生存设施和指挥中枢。同时，抽调部分兵力，向北扫荡浑河以北残敌，向南加强与南下兵团联系，确保奉天安全。奉天站这块骨头，慢慢啃。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消耗日军有生力量，迫使其困守孤点，等待时机。同时，抓紧时间，在奉天城内外，构筑更坚固的永备工事体系。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投向窗外（模拟）。奉天城内的枪炮声，似乎零星了一些，但那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


    巷战的血肉磨盘刚刚开始转动，而更大范围的风暴，正在天际**。每一分钟的僵持，都在为下一场更浩大、更残酷的较量，积累着能量与变数。


    需要我继续帮你写日军第2师团突围撤退路线、少帅下一步部署，或者把奉天巷战后续章节扩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