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的伦敦，雨后的湿气还没散。


    林利蹲在卧室地板上，把行李一股脑地塞进箱子。厚夹克、毛线帽子、防水靴……伊尼什莫尔岛上的温度可不比这里，他能穿多厚就带多厚。


    他顺手拿起床边的手机，本来只是想看看时间。


    两周过去，社媒上铺天盖地的还是对麦克斯的声讨，舆论风暴卷得越来越大。


    一篇文章像模像样地分析《维斯塔潘的真实一面》：……拒绝道歉，并称批评者为“伪君子”，这揭示了一个从根本上缺乏同理心的车手……他不仅撞毁了对手的赛车，也损害了职业体育的底线。


    底下几百条评论，用词更加狠辣：


    “他甚至没去看汉密尔顿，这说明了一切。”


    “傲慢、鲁莽、缺乏体育精神，和他爸爸一样。”


    “冷血，难怪围场里没人真心跟他做朋友。”


    有一条最高赞的写道：“人们总是为他找借口，但你终究得接受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只在乎胜利的自私车手。”


    这些字句在林利脑子里放大旋转，让他心口发闷。


    麦克斯……麦克斯不是这样的。


    关于麦克斯的记忆一片片闪过。他想起有一次他们去卡丁车场，有个小孩摔了，麦克斯二话不说停下来跑过去扶人。想起摩纳哥那只受伤的流浪猫，麦克斯用纸箱把它装起来送到诊所。还有银石之后躺在病床上的麦克斯，一脸疲倦……


    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下去。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碎又急促。


    他也想和评论里的人辩论，可他能反驳什么？那晚说出“结束就结束”、指责麦克斯“所有人都顺着你”的正是他自己。


    他将手机扔进背包里，埋下头继续收拾箱子。


    ……


    飞到都柏林，转小飞机到戈尔韦，再坐渡轮。


    渡轮在大西洋上颠簸，林利站在甲板上，海风刮得他头发全倒向一边。


    天与海连成一片混沌的灰，分界线模糊得让人丧失方向感。


    林利随手拍了一张海景发到动态上，没有配文。照片转了半天才勉强上传成功。


    汤姆很快评论：“有够阴郁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想回复。


    岛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灰扑扑的。没有高楼、没有港口，低矮的房子和无数石墙将整个岛切成不规则的碎块。


    渡轮靠岸的时候，浪打得船身猛地一晃。林利拖着箱子跟剧组的人一起下船，接驳车已经在码头等着。


    车开过石头路，两边的石墙有的低到膝盖，有的高过头顶，蜿蜒着延伸到视线尽头。


    科林坐在他前排，转过来说：“像迷宫，对吧？副导演来踩点的时候转了几十分钟才找到餐馆。”


    旅馆在岛的西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林利的房间在二楼，窗正对着海边。


    他把箱子塞进衣柜底下，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一格信号，什么都刷不出来。他又掏出剧本开始钻研，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忍不住走到窗边眺望，还是一片灰蒙蒙。


    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


    “林！”科林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出来喝一杯？大家都在楼下！”


    林利看着窗外，路上的海风吹得他头胀胀的疼。


    “不了！”他提高音量喊回去，“我要睡了！”


    他转身躺回床上，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外面的妖风呼呼地刮着窗框，听得他心情也跟着变得糟糕。他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胸口。


    算了，睡觉。


    ……


    信号就没好过。


    前几天林利还会下意识打开手机，等消息转出来。有时候加载半天，勉强出来的还是和麦克斯有关的内容。不想点开，眼睛却先一步捕捉得清清楚楚，弄得他心里一阵别扭。


    后来就懒得再试了，手机有时候丢在房间都想不起拿出来。


    但问题是，这个岛实在是太无聊了。


    收工之后基本没事可做。剧组的人要么去喝酒，要么沿着悬崖边散步。林利两样都试过，都无法让他的脑子安静下来。


    喝酒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盯着啤酒瓶上的水珠发呆，突然就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酒吧。


    散步的时候更糟。


    一个人走在石头路上，左边是石墙、右边是荒地，远处是海。尽头伫着一座教堂，站在旁边往下看，百米的悬崖直落进大西洋。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撞向黑岩，传上来低沉的闷响。风把荒草死死压在地上，而那些草却执拗地扒着石头缝。


    还有他脑子里转个不停的对话片段。


    “你想要的只是想象中的我”


    “你不知道什么叫让步”


    “我们结束了”


    他猛地摇摇头，好像能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有天拍表白这场戏。


    多米尼克要向西沃恩表白。剧本里的场景设定很简单：路边，多米尼克拦住西沃恩，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西沃恩拒绝，多米尼克说“好吧”，然后走开。


    林利读剧本的时候觉得这场戏没什么难度。多米尼克是个简单的人，想问就问，被拒绝了就接受，没那么多复杂情绪。


    但站在饰演西沃恩的演员凯瑞对面时，他发现不对劲。


    “Action！”


    他走到西沃恩对面斜斜地站着，眼神不直视对方。


    “你可能永远都不想，”他顿了一下，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不知道……”


    西沃恩看着他，等他继续。


    “如果你爱上了像我这样的男孩，”他耸耸肩，晃动着身体，“你会吗？”


    西沃恩的表情有点为难：“多米尼克，我不这么认为。”


    “没事。”他立刻接话，后退半步，“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


    “Cut！”


    麦克唐纳盯着监视器画面，手指迟疑地摩挲下巴：“再来一条。”


    “等一下。”


    林利停下脚步转过身。


    麦克唐纳走过来，双手抱胸看着林利：“林，多米尼克这里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的。”


    “他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麦克唐纳顿了顿，“刚才那一条感觉他只是走个过场，好像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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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西沃恩怎么回答。”


    林利抿了抿唇：“但他被拒绝了之后也只是说‘好吧’就走了，说明他本来就有心理准备。”


    “不。”麦克唐纳看着他的眼睛，“有心理准备不代表他不在乎答案。你知道的，后面他……”


    “他是彻底失望了。”麦克唐纳说。


    继续开拍。


    被拒绝后，多米尼克抬起头对上西沃恩的眼睛，自嘲一笑：“哦是的，我也在想。即使将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还是会拒绝。”


    西沃恩微笑着摇头。


    他抠了抠鼻子，身体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我就是有微弱的希望。”他做了个撑腰的动作，“现在梦想破灭了。”


    “这条即兴很好！”麦克唐纳大力鼓掌，“我们再来一条保险，还按照你刚才那样。”


    收工后，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走进酒吧。


    科林扔给他一罐黑啤，自己在旁边坐下，把腿架到桌子边缘。凯瑞脱掉外套扔在椅背上，冲吧台又要了几瓶。


    布莱丹已经在角落的桌子坐着，面前摆着半杯威士忌。


    “说起来，”科林敲敲桌子，“我们的角色都够憋的，帕德里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指了指布莱丹，“科尔姆突然就不想跟他说话了，连个理由都不给。他只能每天去敲门，猜到底哪里错了。”


    “然后科尔姆就削手指了。”布莱丹慢悠悠地说，“用最极端的方式推开对方。”


    林利的手猛地收紧，啤酒罐被捏得凹了一小块。


    “你还好吗？”凯瑞关切地看着他。


    “我出去透透气。”


    岛上黑漆漆，只有零星几户屋子里透出来的光。


    林利一手摸着石墙，一手插兜在夜色中游荡，风把他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他想起刚才布莱丹说的话，蒙扎那晚麦克斯愣住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他曾以为那是及时止损的果断，但现在站在这个无处可逃的荒岛上，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卑劣。


    从奥斯汀、圣特佩罗到蒙扎，这只不过是他一贯的做法：事情一旦变得复杂、变得需要他真正敞开，他就会由于恐惧而抢先逃跑。


    海浪又撞上崖壁，传来低沉的闷响。多米尼克是在这样的夜晚投身于海的吗？长期被父亲打骂、被村民嘲讽……


    林利停住脚。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阿利斯泰，总会替他做一切决定：去哪个学校、和谁做朋友、选什么专业，能当演员仿佛已经是阿利斯泰做出的最大让步。小时候他试过反抗，父亲就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这种习惯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他很少主动说“我需要”，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他只会等着别人来发现，如果对方没有，那也就算了，反正习惯了。


    他其实有在心里演练过，怎么跟麦克斯说“我需要你慢一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平衡工作和感情，但我想试试”。


    但一次都没有说出口，他总想着麦克斯能理解，就这样等到了分手。


    也许他们两个都还没准备好，两个各自带着问题的人撞在一起，当然会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