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拍摄安排钉在化妆车的软木板上。


    林利站在它面前，举起手从第一行数到最后，数得他胳膊都酸了。他不死心地又翻回去确认，视线停留在“机动两天”一栏。


    “嘿，Cal？”他叫住一旁的卡勒姆，“你看过这个月的安排了吗？”


    卡勒姆正仰在化妆椅上，把自己斜到一个让化妆师难以下手的角度。他盯着车棚：“看过了，我觉得这次导演是来真的。”


    “满满当当，还分了三个组。”林利用力戳了戳数字，“绝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逃过。”


    “那‘机动两天’呢，这是什么意思？”他心存幻想。


    “机动的意思是，”鲍伊从门口探进头，“你以为你有两天休假，然后导演通知‘我昨晚做了个梦，我们要改一场戏’。”


    卡勒姆从椅背上直起身，做了个严肃的怪表情：“上周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害得我哪里都没去成。”


    没有比这更噩梦的安排了，林利绝望地感慨：“真行，太行了”


    “可不嘛。”卡勒姆接过化妆师递过来的喷雾，“照这个进度下去，哪天咱俩同时死在片场，剧组连特效费都省了。”


    林利没理他的垃圾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麦克斯发来的一张照片。


    公寓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书架。照片正中央横着一双长腿，大剌剌地搁在茶几上


    林利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确认这不是麦克斯从哪翻出来的旧照。


    【L：？】


    【L：你怎么在那？】


    【Emily：惊喜。】


    可真够惊喜的。


    【Emily：你几点回来？】


    【Emily：冰箱里只有半块奶酪、气泡水和一个皱苹果。我饿了，你今晚想吃什么？】


    【L：随便点吧，我都行。】


    【Emily：哈！请期待。[歪嘴]】


    林利不安地把手机揣回口袋。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旁边卡勒姆一直斜着眼睛瞄他。


    “没事，工作。”林利欲盖弥彰地推了推化妆镜，“我们去工作吧。”


    ……


    晚上六点，林利坐在回程的车里。


    车窗外，牛津郡的田野在暮色里化做一条墨绿色的长带。他重新打开消息框，思量麦克斯中午发来的那张照片：白色满天星和一束橙黄色的什么花并排放着。


    【Emily：选一个。】


    他当时在候场，随手回了个【左边】就把手机塞给助理。这时候再翻出来看，总感觉心里发毛，不知道又有什么“惊吓”等着自己。


    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香草味漫了过来。


    林利站在门厅向里望去。


    餐桌上点了两根细蜡烛，火苗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摇晃。桌上摆得挺像样——青柠叶点缀的绿咖喱装在白瓷盘里、炒河粉、飘着热气的冬阴功汤……


    餐巾叠成三角形垫在筷子下面，桌上正中间还摆着一束白色满天星插在花瓶。


    林利放下包，刚走近几步，余光就扫到垃圾桶旁塞着一个纸袋，Patara的logo朝上，露出来一个斜角。


    麦克斯坐在桌对面。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惊喜！”麦克斯得意地顿了顿，“你现在看到的这桌饭——”


    “Patara？”林利被逗得笑了一声。


    麦克斯的得意僵了一下，有些窘迫地抿抿嘴，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我今天准备了很久……嗯，泰国菜。”


    “袋子露出来了。”林利没忍住，朝垃圾桶指了指。


    一丝尴尬的沉默。


    “假设这些是外卖，”麦克斯揉揉鼻子，强行把话圆回来，“但它现在装在盘子里，有蜡烛、有花。这总不是外卖送的吧？”


    “好吧。”林利拿起筷子摇摇头，“辛苦了，麦克斯大厨。”


    麦克斯这才重新舒展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夸奖。


    烛光轻轻晃动，将周围晕成一片柔和的朦胧。林利悄悄卸下一天的紧绷，肩膀也慢慢松下。


    “冬阴功不够辣。”林利喝了一口，评价道，“Patara换厨师了？”


    “我觉得还好，比摩纳哥那家强。”


    “那家不是泰国菜，是越南菜。”林利纠正道，“上次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反正我分不出来。”


    “这话你最好别在阿尔本面前说。”林利夹了一口粉，“他会伤心的。”


    麦克斯耸耸肩，低头搅着碗里的河粉，动作有些迟疑：“说起来，前天我还被赫尔穆特批评了一顿。”


    林利抬起头，这倒是稀奇，马尔科竟然会骂麦克斯？


    “Team Redline有个车手临时请假，叫我顶上去。”麦克斯目光飘向一边，“纽博格林24小时赛，刚好是夜间组，我跑完都凌晨两点了。”


    “第二天工厂有个会议。”他撇了撇嘴，“我迟到了一会。”


    “迟到一会？”


    “好吧，是半个多小时。”麦克斯承认了，随即声音又高了几分，“我有充分的理由，你想想，四点才睡，九点就要开会。”


    “赫尔穆特和我在iRacing的时间分配上有了点分歧。”麦克斯轻轻摇头，“但我很清楚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次迟到是个意外。”


    林利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反倒觉得很有意思。他轻轻笑了一声。


    ……


    第二天，麦克斯早早开车把林利送到片场门口。


    回程路上，他一直在思考。


    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这一点他很清楚。但他不太擅长用语言的方式处理这种事，昨天脑子一热，直接飞到伦敦来了。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昨晚最后林利抱着他睡着了。


    感觉不错，说明还有努力的空间。


    回到伦敦的公寓，麦克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今天他还能做什么？


    09:10


    他跨上林利那台动感单车，调高阻力，顺手点开了音响。


    一个带着气声、半梦半醒的嗓音传来。


    他听了半天，困惑地看了一眼进度条和面板——“Lana Del Ray - Terrence Loves You”。


    林利运动的时候就听这个？麦克斯一边加速一边腹诽，怪不得那家伙总是心事重重的。


    10:03


    冲完澡，麦克斯停在DVD架前。


    一排整齐的碟片里，最中间那几张的壳子明显被摸得更旧，封面也有些褪色。他抽出一张《莫里斯》，塞进播放器。


    一开始他看得并不投入，人物说话太慢、表情太含蓄。


    他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口？


    当看到克莱夫和莫里斯做出不同选择：


    有人选择体面、安全、符合社会期待。


    有人选择冒险、勇敢、承认欲望存在。


    他的眉头慢慢皱紧：如果爱，为什么不勇往直前？


    电影结尾，他盯着那个推开窗户往外看的克莱夫，嗤笑一声按掉电源。如果是他，他不会只躲在窗后，输掉一切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得更主动。


    12:20


    他看了看林利凌乱的公寓，决定动手收拾收拾。


    他不太熟练地擦了一圈地，将长桌上散乱的手稿一张张叠齐，又将东倒西歪的摆件按个头依次摆正。


    他甚至能想象林利推门进来时，被惊喜震住的表情。


    15:45


    他决定去趟超市。


    复杂的做不了，简单的总可以吧？他要让林利刮目相看。


    超市门口，一个路人认出了他，有些拘谨地问能不能合影。他点点头，大方地配合对方拍了一张。对于偶遇的请求他总是乐于满足的。


    他在眼花缭乱的货架前转了半天，决定还是试试简单的意面。


    17:00


    他发动车朝着牛津郡开去。


    他在片场外的路边停好车，看着路灯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


    围栏门打开了。


    ……


    林利走出片场，麦克斯的车正熄了火停在路边。


    路上堵得厉害，车里正放着首节奏轻快的荷兰语歌。麦克斯降下点车窗，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跟着旋律小声哼哼。


    林利有些好奇：“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健身，逛了趟超市，看了部电影。”


    “哪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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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休·格兰特的那个，叫什么《莫里斯》。”


    哇哦，麦克斯和《莫里斯》？


    林利挑眉：“你看那个？我还以为你只对蝙蝠侠或者满地炸弹的动作片感兴趣。”


    “我可没说我喜欢看。”麦克斯空出一只手，在林利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个电影是不是就想说爱要勇敢？拍得那么长，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


    “嗯……”林利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又闭上嘴，他们两个理解的好像有些偏差。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撤的树影：“爱要勇敢？说的也没错。但还有一点，爱不能失去自我，爱是对自己诚实，不能勉强。你觉得呢？”


    麦克斯原本正准备转弯，闻言侧头看过来，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


    回到家，麦克斯一进门就直奔厨房，一边烧水一边查手机，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记着时间。


    林利斜靠在门框边，瞧他生疏又紧张的样子，没憋住笑：“大厨先生，你今天要准备做什么？”


    “等着，马上就好。”麦克斯头也没回，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手上动作因为那点胜负欲反而更快了。


    为了配合这出郑重其事的阵仗，林利顺手开了瓶红酒。不管这顿意面味道如何，起码有酒精兜底。


    半个小时后，意面上桌了。林利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送进嘴里。


    麦克斯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说实话。”林利又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真的还不错，出乎我的意料。”


    麦克斯紧绷着的肩膀立刻松了下来。他重新扬起下巴，眉毛挑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我就知道。”


    意面被吃得见底，酒瓶也空了大半。


    餐厅的吊灯太刺眼，麦克斯索性关了它，只留一盏角落的落地灯。两人拎着半瓶酒挪到了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双腿随意地交叠而坐。


    “今天收拾房子了？”林利瞥了一眼架子上的木头摆件，按个头站得整整齐齐。


    “不用谢。”麦克斯抿了口酒，“看它们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我不舒服。”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酒气上头，空气里漫起一股发懒的黏糊劲。


    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麦克斯第一次造访这里的那个晚上。


    林利低头拨弄着地毯的长绒：“你还记得奥斯汀那个酒吧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眼前人冰蓝色的眼睛被昏暗的灯光柔化了锐利，显得安静又温和。


    “记得。”麦克斯伸手蹭了蹭林利干净的指缝，“那次你给我讲了半小时赛车，好几个地方都说错了。我没拆穿，够意思吧？”


    林利举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侧过身：“你当时就知道？那干嘛不早说，害得我第二天尴尬得要命。”


    “我想看你能撑多久啊。”麦克斯回得坦然，“而且你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其实挺好玩的。”


    “我看你演技挺好的，怎么在DTS里表情那么僵硬？”林利轻哼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


    “都说了那是网飞的邪恶剪辑！”麦克斯不忿地撇撇嘴，“他们非得把我拍成围场大反派。你明明知道我可是很有幽默感的。”


    “你是说把Jimmy和Sassy改名为刘易斯和托托这种幽默？”林利轻笑着撞了下对方的肩膀。


    麦克斯反手一勾，在林利腰侧飞快地挠了一下。


    林利怕痒得不行，一边笑骂一边歪倒在他怀里。麦克斯就势张开手把人搂住，将下巴搭在林利的颈窝，令人心安的体温浓浓包裹上来。


    “摩纳哥那时候多好。”麦克斯突然感慨。


    “是啊。”林利闭上眼，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心跳，“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还能玩什么。”


    “还有你那个模拟器首秀。”麦克斯想起这个就忍俊不禁，“我真没见过有人能开车开成这样。”


    那些琐碎的、甚至有些傻气的记忆，在此时一件件被翻了出来。


    有一些话还哽在喉咙里。关于前阵子的争执，关于谁也不肯先低头的执拗。但今晚的气氛太好了，好到让麦克斯心底那点侥幸开始冒头。


    他盯着林利的侧脸想，也许没必要非得把每件事都弄得那么明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他们是不是也能好起来？


    他可以相信今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