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白金汉郡。


    林利站在一片人造沙漠中央，冷得直打哆嗦。


    剧组为了还原北非的场景，运来几十吨沙子铺满场地。但英国的四月依然阴冷，寒风钻进单薄的飞行服，冻得林利鼻尖通红。


    “Action!”


    克莱文所带领的小队在执行雷根斯堡任务时迫降到北非。他跟着队员从飞机残骸旁走过，在沙漠中筋疲力尽地等待救援。


    他紧紧抿住干裂的嘴唇。眯起眼，灰蒙蒙的天空下仿佛真的被烈日所刺痛。


    导演喊停，林利赶紧哈了口气暖暖手。


    饰演导航员的鲍伊缩着脖子凑过来：“老天，这也太冷了。”


    “非洲，我们可是在非洲。”林利裹紧薄薄的外套，嘴里念念有词地进行自我催眠。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狼狈，忍不住笑出来。


    工作人员递给他们热茶：“辛苦了。等会我们换个角度，拍完就可以收工了。”


    林利捧着茶杯，视线落在监视器上。


    “这条很好。”斯皮尔伯格走过来，环视了一圈演员们，“大家休息休息，争取一遍过。”


    这名大导演拍了拍林利肩膀，不加掩饰地鼓励：“眼神不错，我没挑错人。”


    换好角度，又拍了两条。


    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剧组开始收拾设备。


    林利看完回放，回想起刚刚。肩膀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回到酒店，林利把自己扔进浴缸。热水没过胸口，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林利湿着手捞过来看。


    屏幕亮起，是麦克斯发来的消息。


    【Emily：P2。起步很完美，可惜最后还是被追上了。】


    林利蹭了蹭还在滴水的指尖。下午在片场赶着间隙看的那几个画面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麦克斯从P3起步，一号弯就抢到了第一。


    【L：看到了，你的超车太酷了。如果那个最快圈不被删就更好了。】


    【Emily：别提了，赛道限制。有些规则就是专门用来恶心人的。[鼻子喷气]】


    【Emily：不过算了，下周西班牙再来。】


    【Emily：你回酒店了吗？早上还说冷得受不了，回来有没有喝维C？】


    林利下意识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喉咙。


    【L：回来没多久，差点没冻死，正泡热水澡呢。[图片：浴缸]】


    【L：但拍摄效果不错。[得意]】


    【Emily：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Emily：MISS U [蓝色爱心]】


    ……


    一晃神就跨进五月，通告单上的行程变得更加密集。外景戏份暂时结束，剧组又扎进棚内，专攻模拟舱拍摄。


    为了追求真实感，片场除了搭建全封闭的模拟座舱，还斥巨资打造了环绕式的巨型LED屏幕。


    “Cut!”


    一天收工，林利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面前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刚才那里还闪烁着密集的火光和翻滚的地平线。


    现在屏幕关掉，但他的视网膜上好像依然残留着大片大片的光斑。


    “嘿，林？”


    林利眨了眨眼，解开安全带趔趄着站起身，腿麻得险些不听使唤，他扒着舱门缓了几秒，


    “没事吧？”工作人员赶紧扶住他。


    “没事。”林利摆摆手，活动了一下腿，“坐太久了。”


    起初只是收工后的手脚酸软。林利没当回事，谁被天天关在金属盒子里都会这样。


    没过两天，脖子开始僵硬，转头都有些费力。他用麦克斯教的手法用力按揉肩颈，指望能揉散这种不适。


    再几天，眼睛开始抗议。高频闪烁的LED屏让他的眼睛变得干涩无比，滴眼药水的频率从一天两次变成了有空就滴。有时候闭上眼，眼皮和眼球像粘在了一起，睁眼都得使劲。


    最要命的是声音。


    轰隆隆的爆炸声在脑子里回响不停。哪怕回到酒店，林利依然能听到细微的嗡嗡声。


    林利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剧本。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一页也没翻。黑色字体在他眼里忽大忽小，边缘带着重影。


    手机震动。


    【Emily：明天练习赛，这里的赛道条件不错。[自信]】


    林利强打起精神回了个表情包。


    【L：好运。[火花]】


    他关掉灯准备入睡。黑暗却让他的听觉更加灵敏，耳鸣声也变得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数羊。


    ……


    5月9日，西班牙大奖赛。


    林利早早被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想起来今天还是麦克斯的比赛。


    林利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一点。


    去片场的路上，他没忘了关心麦克斯。麦克斯昨天拿下杆位，今天赢的机会很大。


    【L：刚才看了运势，会有好的一天哦。[歪嘴]】


    【Emily：比起运势，我更相信你。】


    林利摇摇头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模拟舱，里面还有一整天的爆炸戏在等着他。


    战机俯冲、火光、剧烈晃动。


    整个模拟舱跟着震动，林利死死抓住操纵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控制飞机而不是被飞机控制。


    “还要更激烈一点！林利，你的呼吸太乱了！”导演透过对讲机喊。


    林利紧了紧面罩，在心里苦笑。


    强光再次闪烁，眼前的画面明明在动，脑子却跟不上节奏，天旋地转。太阳穴一阵阵抽痛，恶心从胸口往上涌。


    他咬着牙坚持演完了这一条。


    林利从模拟舱爬出来，脚下的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片场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


    他强忍着不适回到酒店，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等待眩晕慢慢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视频通话的震动声将他惊醒。


    林利眼前黑了几秒才重新对焦。他抓起手机扫了一眼时间：17:30，比赛结束有一会了。


    他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麦克斯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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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神色有些发蔫。


    “嘿。”林利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还没来得及看结果，比赛怎么样？”


    麦克斯叹了口气，抓了把头发：“P2。”


    “发生什么了？我记得起步不是很好吗？”林利的声音有些发飘。


    该死的耳鸣声又来了，他只得努力集中注意力，盯着屏幕里麦克斯张张合合的嘴唇。


    “起步不错。”麦克斯眼皮半耷，“一号弯我就超了刘易斯，领先了大半场。”


    他忽然顿住，眼神黯淡下来：“但我能感觉到不对劲。软胎后半段他就已经更快了，我们换上中性胎，本来以为能守住。”


    麦克斯有些无力地把手盖在脸上，挡住视线：“两停，他们赌了两停，而且速度快了太多。”


    “我的轮胎已经撑不住了。第60圈，他在一号弯动手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完全没办法防守。我就像一只sitting duck，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过去。”


    林利看着麦克斯如出一辙的疲态，心中泛起嘀咕。


    怎么这种无力感也要诡异地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俩这是怎么了？


    “Babe?”


    林利一怔，发现麦克斯正皱着眉贴近镜头。


    “你在听吗？”那双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在听。”林利掐了掐大腿，借着疼劲拽回注意力，“这……这太让人沮丧了。轮胎不行了，策略也被压制，对吧？”


    麦克斯轻微摇了摇头：“我是说了他们策略更好。这次输了，但车的节奏是有的。”


    林利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脑子转不动，只能含糊地说：“摩纳哥呢？再过两周就是了？”


    “嗯。”麦克斯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那里超车很难，排位赛很关键。”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是吗？”林利揉了揉眼睛，“今天整个人都感觉怪怪的。”


    “我认为你需要给自己一些放松时间。”麦克斯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表情恢复严肃：“现在，挂了电话就去睡觉吧。”


    “好吧，我会的。”林利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下次你会赢回来的，Maxie。这只是漫长赛季中的一站……”


    “别管比赛了。”麦克斯打断他，“去睡觉。”


    屏幕黑了下去，林利对着手机发了会呆。


    麦克斯刚才说了什么？比赛的事，轮胎……策略……还有最后那句，语气好像有点重。他已经记不太清具体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重影。


    他按了按鼻梁，撑着沙发站起来，从药箱里翻找出了一板眩晕药。


    说明书写着：缓解眩晕、耳鸣和伴随的恶心头痛。


    好像能吃这个？不管了。


    他直接干咽着吞下去一片，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一路蔓延。


    药效来得好快。


    啊，怎么更晕了，脑子里塞满了棉花。


    他连鞋都没脱就倒向床，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沉沉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