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我不需要潜水证？”麦克斯问。


    他们坐在露台上吃早餐。天刚蒙蒙亮，海面还泛着冷硬的灰蓝色。


    “确定。”林利抿了口热茶，“体验潜水不需要证，有教练全程拎着你。”


    “哦。”麦克斯低头翻着手机，拇指快在屏幕上搓出火星子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利探过头瞄了一眼。


    “潜水视频。”麦克斯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里一个穿着潜水衣的身影，“看他们怎么呼吸的。”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唇微不可察地向外翻，眼睛眯成一条缝，严肃得像在审阅生死合同。


    林利放下茶杯，无奈地摇摇头。


    麦克斯用手背蹭了下鼻尖，手机往桌上一拍：“水温大概多少度？”他不知道又刷到了哪条关于失温的科普。


    林利撕开一小块吐司，回忆了一下：“应该不会很冷？”


    麦克斯点点头，继续发问：


    “需要穿很厚的潜水衣吗？”


    “没那么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密集地敲着：“那鱼或者海龟，它们有领地意识吗？会咬人吗？”


    林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会，麦克斯。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麦克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去拿毛巾。”


    他走进屋里。紧接着，楼上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闷响，还有他低声的咒骂。


    ……


    车开出度假村，向霍诺科豪港驶去，黑色的岩石从车窗两边掠过。


    麦克斯双手直直地焊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


    “你以前潜过几次？”他问。


    “挺多的。”林利扫了眼他绷直的胳膊，“你今天怎么了？”


    “就是想知道。”麦克斯换了个档，“你第一次潜水的时候紧张吗？”


    “还好吧，有一点点。”林利说，“但下去之后就好了。”


    “嗯……”麦克斯发出一声迟疑的轻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麦克斯又开口了：“教练会一直在旁边吗？”


    “会的。”


    “那如果我做错了什么……”


    “他会帮你。”林利摸了摸他的胳膊，“放轻松。”


    “好吧，其实我挺轻松的。”麦克斯嘴硬道，鼓了鼓腮帮子。


    到达霍诺科豪港时，太阳刚从海平面露头。海浪托着潜水船有节奏地起伏。


    他们找到预订的那艘白色双层船，船长正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林利和麦克斯？”


    “是我们。”林利说。


    “很好，上来吧。”船长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教练已经在准备了。”


    他们走上甲板，上面堆满了各种装备。麦克斯在那堆氧气瓶前驻足，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好几秒，


    “第一次？”一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的年轻人从船舱走出来。


    “我是杰夫，你的教练。”他一眼看出谁是今天的服务对象，向麦克斯伸出手。


    “别紧张，”杰夫笑着说，“我全程带着你。”


    船发动了，引擎轰鸣着驶离码头。


    麦克斯站在船舷边，手紧紧抠着栏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林利走过去靠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麦克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看有没有鲨鱼。”


    林利顺着视线看过去，水下除了深邃的蓝什么都没有。他心中了然，抬手拍了拍麦克斯硬邦邦的肩膀：“没事，我也在你旁边呢。”


    “到了。”船长从驾驶舱探出身子，“这里水很清，浪也小，最适合新手。”


    杰夫将潜水衣一件件摊开，检查拉链和接缝。


    “好，我们先讲一下基本的。”他拿起一个呼吸管转了一圈，“潜水最重要的是呼吸。永远用嘴呼吸，不要用鼻子。”


    麦克斯跟随着杰夫的动作点头，注视着对方手里的呼吸管。


    “面罩进水了怎么办？”杰夫戴上面罩示范，“抬头，按住这里，从鼻子呼气。水就出去了。”他重复了一遍动作，水珠从面罩边缘滴下来，“看到了吗？”


    “看到了。”麦克斯声音有点僵硬。


    “耳朵不舒服就捏鼻子鼓气，记住要轻轻的。”杰夫捏了一下鼻子，鼓起腮帮子，“太用力会伤到耳膜。”


    麦克斯嘴上学着动作，也鼓了鼓脸颊。


    “手势。”杰夫抬起手，在阳光下利落地比划着，“OK是这样，上升是大拇指朝上，下降朝下，有问题就在脖子这里划。”他做了一遍，示意麦克斯跟上，“再来一次，OK。”


    “很好，上升。”


    “下降。”


    “有问题。”


    “完美。”杰夫笑了，“现在穿装备吧。”


    林利走到装备前，拿起一件潜水衣，橡胶的味道很重。他套上去拉好拉链。然后是浮力背心，他穿过手臂，扣好胸前的卡扣，动作很流畅。


    而麦克斯正拎着他的那件衣服，翻来覆去找不到入口。


    “从头套。”林利指了指。


    “我知道，我在找。”麦克斯闷闷地应了一声，一头扎进去。


    袖子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布料死死勒在肩膀上，整个人像被捆住一样僵在半空。


    “等等。”林利走过去抓住袖口，“肩膀放松，别跟它较劲。”


    麦克斯长舒一口气，垮下肩膀。布料贴着皮肤发出“滋滋”的摩擦声，终于滑到位。


    “谢了。”麦克斯低声嘟囔，脸上起了点红晕，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


    他接着帮麦克斯穿上浮力背心，拉着带子调整松紧。


    “不要太紧，能呼吸就行。”他松了几下带子，“感觉怎么样？”


    “还行。”麦克斯应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在背心边缘抠来抠去。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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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杰夫把沉重的氧气瓶推过来，“这个我来背。你只要记住呼吸的动作就好。”


    他递给麦克斯一个面罩和呼吸管。


    麦克斯咬住呼吸管，深吸一口气。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管子里传出来。


    他又吸了一口，还是咕噜咕噜的。


    “慢一点。”杰夫安抚地拍拍他，“不要急，深呼吸，慢慢来。”


    “我先下去。”杰夫说，“麦克斯，你随后，我在水里接你。”


    扑通一声。杰夫率先入水，在蓝色的波光里朝上面挥手。


    麦克斯坐在船舷边晃了晃腿，触到海水的瞬间缩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林利一眼。隔着面罩，林利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出来有点紧张：“你可以的，我在你后面！”


    随着麦克斯笨拙地沉入水中，林利按下了放气阀。


    蓝色，到处都是蓝色。


    林利任由身体轻盈地漂浮。


    麦克斯就在前面不远处，正被杰夫扣住手腕慢慢往下带。


    大概是由于紧张，他的腿突然用力蹬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前冲。林利急忙游过去，配合杰夫一起做了个平抚的手势：慢下来。


    麦克斯隔着面罩看向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再往下，耳膜开始隐隐作痛。林利捏住鼻子轻轻鼓气，“啵”的一声，挤压感消失了。


    他注意到麦克斯也在尝试做耳压平衡。第一次，手滑了。第二次，身体失衡地晃了晃。直到第三次，麦克斯才终于找准了窍门，整个人如释重负地舒展开来。


    海底世界逐渐显现。珊瑚礁从黑色的岩石上长出来，橙色、紫色、黄色交织成绚丽的色块。成群的游鱼穿梭其间，鳞片闪过细碎的光。


    这里的鱼好奇心重得惊人，有时候会大摇大摆地撞在面罩上。


    林利很喜欢这种闯入异世界的感觉。


    一只巨大的海龟从右侧悠然划过。


    林利最先察觉到它，厚重的壳上附着藤壶和海藻。他伸手戳了戳麦克斯，指向那个庞然大物。


    麦克斯转过头，停住了动作。


    海龟慢慢划动，离他们越来越近。它的四肢很有力，每一下都带起小股水流。


    它几乎是贴着麦克斯游了过去。林利看到麦克斯的身体随着海龟的方向而移动，目光紧紧盯在那道影子上。


    海龟微微侧头，黑色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向前游去。


    麦克斯回过神来，隔着起雾的面罩，对着林利郑重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们重新出发。林利注意到麦克斯的动作慢慢放松，腿蹬得不再那么僵硬。他的动作虽然还有点笨拙，但已经很像样了。


    林利想起麦克斯早上如临大敌、问东问西的样子，在面罩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在这片不需要言语的蓝色地带里，他看着麦克斯正努力融入这片寂静。


    这就是潜水的魅力，他每次都舍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