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圣旨

作品:《囚卿卿

    三日后,一道明黄的诏书自京城飞驰而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


    最先来到的,是贺府门前。


    彼时贺佑宁正躺在摇椅,手里卷着一本闲书,整个人轻松闲适,惬意自在。


    直到前头来传话的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宫里来了人,让姑娘快去正厅接旨。


    贺佑宁放下书,理了理裙摆,心里还想着大约是惯常的节礼赏赐到了。往年各府都有例行的恩赏,不算什么大事。


    然而当她踏进正厅,看见父亲泛白的脸色和母亲紧攥帕子的手时,脚步便滞了一瞬。


    厅中香案已设,香烟袅袅。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立于案前,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太监,个个神情肃穆。


    那内侍见她进来,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这位便是贺姑娘吧?果然生得好模样。”


    贺佑宁垂眸行礼,没有说话,只默默走到贺母身后跪下。


    内侍展开手中那卷明黄丝帛,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钦绍鸿图,夙夜祗惧,思隆内治。今中宫虚悬,六宫未备,特循祖制,选秀以充掖庭。兹有贺氏佑宁,毓质名门,柔嘉成性,珩璜有度,著即备选秀女,于本月廿六日入宫备选,以襄坤仪。钦此。”


    贺佑宁跪在地上,脊背一寸一寸僵硬。


    备选秀女。


    入宫。


    本月廿六日,那就是三日后。


    她垂着眼睫,望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背。不远处那内侍还在说着什么“恭喜贺大人”“恭喜姑娘”之类的套话,只觉得刺耳至极。


    贺父跪在她前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却还得强撑着笑脸应酬,命人取来厚厚的红封,塞进那内侍手中。


    内侍捏了捏,满意地揣进袖里,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带着一众小太监扬长而去。


    正厅的门合上的那一刻,贺父的身形晃了晃,险些跪不住。贺母已经扶着小丫鬟的手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贺佑宁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扶住贺母,却被贺母轻轻推开了手。


    “你们都下去。”贺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们面面相觑,垂首退了出去。厅门再次合拢,将外头探头探脑的仆从视线尽数隔绝。


    厅内只剩下贺父、贺母,和贺佑宁三人。


    檀香的余烟还在袅袅升腾,将那卷明黄诏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贺母缓缓走到案前,伸手想触碰那诏书,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了。


    “皇帝……”她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他……”


    话只说了一半,便哽住了。


    贺父扶着桌案站直了身子,方才那强撑出来的笑脸已经彻底垮掉,只剩下满脸的疲惫。


    他看着贺母,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贺佑宁,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那位……确实不是什么善主……”


    他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


    “登基这几年,宫里死的人,比先帝在位二十年还多。”


    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之前有内侍私下议论他,被他知道了。他把那几个人叫到殿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挖了他们的眼睛,割了舌头,再活活勒死。尸体就挂在宫门上,挂了三天,说是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后议论他是什么下场。”


    “还有,有个小太监不小心碰了他的佩剑。他让人把小太监绑在校场上,自己骑着马,一圈一圈地踩。踩到血肉模糊,踩到骨头碎成渣,踩到地上只剩一摊烂泥,他才停下。然后问旁边的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敢答。


    他自己答了:因为朕高兴。”


    贺佑宁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贺母的嘴唇在颤抖,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还有更骇人的。”贺父的声音压得更低。


    “别说了……”贺母终于忍不住。


    贺父却没有停,仿佛这些话说出来,才能让他从那种窒息的恐惧中挣脱片刻。


    “有一次,他发明了个新玩法。把几个犯错的宫人绑在木桩上,自己站在远处,拿箭射。射中了,笑着赏酒。射不中,走过去亲手补一刀。


    射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剩一个还活着。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人,说:你运气真好,朕今天玩够了。


    然后一刀割了喉咙。”


    贺母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贺佑宁仍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一片寂静。


    贺父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回声:“他每天都要杀人。这是宫里私下传的话。说陛下每天不杀几个人,夜里就睡不着觉。有时候是太监,有时候是宫女,有时候是侍卫。没理由,没预兆,只要他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太好,就会有人死。”


    “而且他喜欢亲自动手。刀、剑、鞭子、烙铁、炭盆……他什么都用。据说他有间密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刑具,都是他亲手设制的。”


    贺父顿了顿,望向窗外,日光正好。


    “去年末,有个大臣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为何要如此?


    他听了,没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那大臣腿都软了。


    然后他说:因为朕喜欢。因为朕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大臣回去后,病了三个月,之后告老还乡了。”


    贺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怎么如此?怎会如此暴虐成性?难道是天生有疾心性扭曲?”


    “不知……”贺父:“他倒是四肢健全,至于相貌,那些见过他的人都讳莫如深。内阁那几位,每次从宫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人问起陛下长相,他们便岔开话题,一个字也不肯说。”


    “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人的脸……”


    必定是极凶极恶极丑。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贺母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贺父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爷,那……那宁姐儿怎么办?她要去见这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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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贺父苦笑:“我不知道。”


    贺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转向贺佑宁,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声音:“宁姐儿……你听见了吗?那位是魔鬼!杀人不眨眼!他每天都要杀人……你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


    “有没有什么办法?”贺母的声音近乎绝望,“告病……告病行不行?就说你得了痨病,会过人,不能入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逃回老家,躲到乡下去!山里!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贺父在一旁苦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告病?这是圣旨。告病便是抗旨不遵,那是满门抄斩的罪名。你想让整个贺家都跟着陪葬吗?”


    贺母的声音尖锐起来:“那难道就把宁姐儿往火坑里送?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割肉、挖眼、割舌、活活踩成烂泥……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贺父抱住脑袋,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可我能怎么办?那是皇帝。是生杀予夺的皇帝。他一句话,就能让贺府上下几十口人头落地。你让我怎么办?”


    贺母紧紧攥住贺佑宁的手,不肯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女儿就会被拖进地狱里。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贺佑宁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从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上缓缓移过,落在父亲佝偻的身形上,最后落在那卷明黄的诏书上。


    檀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将那道圣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她轻轻抽回被母亲攥着的手,走到案前,将那卷诏书拿起。


    明黄的丝帛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她垂眸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看着那鲜红的御玺。


    “备选秀女贺氏佑宁”。


    七个字,便将她一生的轨迹,生生扭转。


    贺佑宁握着那卷诏书,指尖微微收紧。


    “娘。”她转过身,看向母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


    贺母抬起泪眼,望着她。


    贺佑宁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诏书已下,多说无益。”


    她将那卷诏书轻轻放回案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这几日,女儿想清清静静地待着。”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贺府的书房里,灯燃了整整一夜。


    贺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诏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边压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那是他辗转托人从宫中递出来的,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信上说,此番选秀,圣意已决,凡入选秀女,皆得进宫,无得幸免。


    无得幸免,也就是再无转圜余地。


    贺父盯着那几行字,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