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马车

作品:《囚卿卿

    这一夜,贺佑宁睡得很不安稳。


    不是噩梦。


    梦里没有风浪,没有坠落,甚至没有他。只有那条河水一直在缓缓地流动,她在船上,不知要往哪里去,也不知岸在何处。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纱帐外透进微黄的光。她睁着眼躺了片刻,便起身梳洗。


    洗漱完后,瞥见妆台上的那缕五彩丝线,她将它放进一枚荷包里,然后塞进妆奁最底层,压在几匹叠放整齐的素绢之下,与那些不再佩戴的旧首饰放在一处。


    她不看,不碰,不去想。


    端午过后,贺佑宁便准备启程回京。


    既然在哪里都能“巧遇”到他,那她索性也不躲不避不藏了。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朱红缀在碧叶间,被晨风一吹,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


    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宁绸褙子,上面绣着宝相花纹样。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别无钗饰,只斜簪一枚玳瑁扁簪。


    贺佑宁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祖母,佑宁今日回京去了,待得了空再来看您。”


    老夫人叮嘱道:“东西可都带齐了?今早让厨房蒸的桂花糕给你装上了没有?”


    贺佑宁抿唇笑了笑,声音清脆:“装上啦,嬷嬷用油纸包了两层,压得严严实实的。”


    “那就好。”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路上仔细些,别总掀车帘,官道上风大灰大,小心迷了眼。”


    “我知道啦。”贺佑宁应道,又抬眼看向外祖母,“老夫人自己也要当心,您夜里莫要贪凉,可要仔细看顾身子。”


    老夫人眯了眯眼,嘴角咧开一点笑意:“晓得啦。到了京里,记得遣人捎个信来。”


    “是。”贺佑宁:“一回到京城,佑宁便立马写信。”


    “也不用太急。”老夫人摆摆手,“路上颠簸,先歇息好了再说。”


    晨光渐渐亮起来,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老夫人拢了拢袖口,“行了,趁日头还没上来,早些动身吧。”


    贺佑宁轻轻应了一声,后退一步,又行了一礼。


    她转身走向阶下的马车,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相隔约莫一箭之地,另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街角树下的浓荫里。


    车身素朴,无任何徽记,连驾车的马亦是寻常的枣骝,混在巷口候客的车马中毫不起眼。


    车帘垂落得严严实实,只有檐角悬着的一枚小小银铃,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车厢内,李清述靠在车壁上,苍白的指尖轻轻挑开一线帘缝。


    日光从那道窄窄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漆黑的眼瞳里。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送着贺佑宁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驶过石桥,驶向城门的方向。


    “主子。”车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贺姑娘的车已经准备出城了。”


    “嗯。”他应了一声,“跟着。”


    官道上,贺佑宁的马车不疾不徐地北行。


    车夫是贺家用惯的老把式,赶得又稳又平。贺佑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腕间的手镯随着车身轻晃。


    她不知道的是,在往来不绝的车马中,有一辆青帷素朴的马车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有时隔着一队商队,有时隐在几辆运粮车之后,有时遥遥落在视野尽头那道缓坡的弧线之外。但始终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


    午时,贺佑宁的马车在驿站歇脚。她下车站了站,饮了半盏茶,又回车上小憩。


    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对街的茶棚阴影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日头高悬,贺佑宁的马车重新启程。青帷马车也悄然跟上。


    暮色四合时,京城巍峨的城门终于在望。


    贺佑宁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熟悉的城楼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路几乎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实在让人疲惫。


    她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着朱雀大街折向东,最终停在了贺府门前。


    府门早已得了信,管事领着仆从迎了出来。贺佑宁踩着脚踏下车,朝府门走去。


    临进门时,她不知为何,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长街。


    暮色四合,街巷里行人稀疏,只有几辆收摊归家的板车辘辘驶过。


    什么也没有。


    她垂了垂眼睫,转身迈进府门。


    “真是敏锐。”


    车内,李清述的指尖挑着一线帘缝,声音压得低,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望着门口的丫鬟簇拥着她进去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头,府门缓缓合拢。


    “回宫。”


    车帘缓缓落下,将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以及沉黑眼眸中那点幽幽的光一并掩住。


    青帷马车无声调转方向,朝着与贺府相反的方向,驶入浓重的夜色里。


    那里,皇城的轮廓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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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见。


    青帷马车从午门驶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乾清宫外的甬道边。


    李清述从车上下来,雪白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被檐下宫灯映出一层浅淡的柔光。


    候在殿门外的大太监张祥远远便迎了上来,躬身作揖行礼,低声道:“陛下可算回来了。今儿个下午,内阁那边又递上来几道折子——”


    他说着,觑着李清述的神色,将后头的话咽了半截,只把袖中拢着的几本奏折双手呈上。


    李清述脚步未停,只垂眸扫了一眼那叠折子,淡声道:“又是催选秀的?”


    “是。”张祥跟在后头,小步快趋,语速又快又轻,“礼部刘大人一道,都察院王大人一道,还有几位言官联名的……奴才粗粗数了数,统共九道。话是说得客气,只道中宫虚悬,国本不稳,请陛下以社稷为念。”


    李清述在殿门前顿住脚步,夜风拂起他垂落鬓边的一缕墨发,衬得那侧颜愈发清冷疏淡。他望着殿内透出的昏黄灯火,半晌没言语。


    张祥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若是不耐烦,奴才明日便去敲打敲打……”


    “不必。”李清述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才治了一批,他们还是不怕死。”


    他顿了顿,仿佛百思不得其解:“一拨拨地涌过来,他们当自己是狸奴,有九条命么?”


    张祥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静了一息。


    然后,张祥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仿佛错觉一般。


    他悄悄抬眼一觑。


    殿檐下的宫灯将柔和的光晕铺满了李清述周身。那张素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竟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夜风拂过湖面时转瞬即逝的涟漪,又像是春日枝头初融的雪水从檐角滴落。


    张祥一怔,随后深深低头,不敢再看。


    “皇后……”李清述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奇异的餍足缱绻。


    他望向宫外沉沉的夜色,唇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许。眸子里映着宫灯细碎的光,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流转。


    “有什么好催的。”他的声音很轻,“皇后很快就有了。”


    说完,他抬步走入殿内。


    张祥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袭雪白的身影被殿内昏黄的灯火吞没,衣袂在门边轻轻一拂,便隐入了更深的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