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凛挂了电话从艺术楼里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走廊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条过道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慢吞吞地往人潮拥挤处走去。


    社团纳新与展示大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操场上隐隐传来音响的嘈杂声和时不时爆发的欢呼。


    途中经过拐角的自动贩售机，一下午光忙活了，远山凛觉得有些口渴，索性投了硬币，在触控面板上点了几下，等着出货。


    不知道越前龙马现在在哪，报名表尽快给他比较好，省的夜长梦多，这么想着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不到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喂？”


    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但接电话的速度倒是很快嘛。远山凛靠着墙，慢悠悠地问：“少爷您在哪呢？”


    那头顿了一秒，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到他的无语。


    “……网球社这边。”


    “噢。”机器还在运作，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远山凛觉得有点吵，握着手机站远了些，“那你站那别动我过去找你，有事。”


    “什么事？”


    “见面再说。”


    “……”那边似乎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帮我带一罐芬达。”


    “？”远山凛朝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熟悉的身影，很是疑惑地问到：“你怎么知道我在买喝的？”


    “听到的喽。”艺术楼拐角那个自动贩售机年岁久远，声音好大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猫呢，听力那么好。”


    “作为卡鲁宾的主人，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越前龙马语气带点小骄傲。


    “知道了，猫奴！”


    远山凛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撇了撇嘴。这家伙，使唤起人来倒是理直气壮的。


    操场上比远山凛想象中还要热闹。


    她远远就看见了网球社的摊位。根本不用找，那一圈黑压压的人群简直是在宣告这里是明星社团。


    走近了才发现，何止是明星社团，简直都快要变成粉丝见面会了。


    摊位前排着长队，男女生比例居然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本子和小卡片，眼巴巴地望着摊位里面。远山凛踮起脚尖往前方张望，甚至还能看见几位熟悉的后援会成员。


    她所站的这列队伍最前方，菊丸英二正笑眯眯地给一个女生递应援扇，还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拍照，惹得那女生捂着嘴尖叫。旁边不二周助的队伍更长，一直延伸到摊位侧面还拐了个大弯。温柔微笑着的眯眯眼少年正耐心地给每个人签名，偶尔抬头说几句话，收获一片低声赞叹。其他队员面前也是人满为患。


    唯独不见越前龙马。


    远山凛艰难地在人群边缘挪动，一边感叹着这盛况一边四处张望。


    越前龙马这家伙到底在哪儿啊，怎么不在这分发应援物？


    正踮着脚往里头瞅，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条件反射地想挣开。


    “是我。”


    越前龙马低低的声音紧贴耳朵传来，说话时带出的气流轻轻拂过耳尖。紧接着她就被一股力量拉着穿过人群，七拐八绕地来到摊位后侧空地。


    越前龙马松开她的手腕，微微侧过身挡住后面那些好奇的目光，“你来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在人群里挤什么。”


    远山凛揉了揉被他攥过微微带点红痕的手腕，瞪他一眼：“你又没提前说，就不能发个具体定位吗？”


    “发了你也进不来。”越前龙马垂眼看她，帽檐的阴影落下来，看不清表情，“芬达呢？”


    远山凛没好气地把那罐还带着水汽的芬达拍到他手里。


    越前龙马接过来，不急着打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


    远山凛眨眨眼。


    越前龙马也跟着眨眨眼。


    两双形状相似的大眼睛互相给对方扇风。


    “什么事？”越前龙马先败下阵来，略带期待的开口询问。


    “啊，对对对，大事。”远山凛从书本里抽出一张平整的纸，简单说明来意，递到他面前。


    越前龙马低头看着那张表，半晌没说话。


    远山凛歪着头看他：“怎么了？不愿意参加？”


    “……”


    越前龙马慢慢抬起眼来。


    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不太明显的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就只是来给我送这个？”


    “对啊，不然呢？”远山凛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我来干嘛的？看你们粉丝见面会的盛况？”


    少女正歪着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轻挑眉。这眼神他可太熟悉了，每次她抓到他的把柄，准备开启嘲讽模式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国—文—大—师—”她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临时给他起的绰号，“你第一次周测多少分来着？十几分？还是二十几分？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有大师风范的。”


    越前龙马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


    他当然记得自己那次考了多少，22分。日本国文的考法和在美国学的那套完全不一样，他连题型都没摸清楚就上了考场，结果考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


    这事儿他自己都没太当回事，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可现在被她提起来……


    莫名多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小时候国语不好，她也确实不怎么样。两个人一起报了个日文补习班打基础，上课过程之艰辛，下课作业之痛苦，真是不堪回首。


    在某个天气晴朗下午，他们被日语摧残过后，那时候还是短发妹妹的远山凛头蔫哒哒地趴在桌上拿铅笔尾巴戳他胳膊，“越前，你以后要是国文变好了，可得教我啊。”


    漂亮好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皱着一张小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一直都记得。


    所以他后来在这件事上付出了很多努力，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实现远山凛这个童言无忌的小小愿望。


    但是他貌似忘记告诉当事人这件事了，甚至在机缘巧合下还继续巩固了自己日文笨蛋的刻板印象。


    ......大事不妙。


    越前龙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向伶牙俐齿的少年，此刻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没散去。


    然后远山凛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一阵风，“瞧你那样，跟要逼你吃三明治一样，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就来教教我吧。”


    远山凛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都要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那套拿不出手的国文，那不如选一个熟悉的人，反正她的糗事在越前龙马那里已经数不清了，也不差这一件了。虽然还是有点不爽这家伙又可以在某件事上压她一头就是了。


    不过免费老师还是很香的，她打听过霓虹的补习课时费，简直是天价！越想越觉得很划算，她上前一步，生怕对方不答应，那双眼睛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越前龙马琥珀色的眸子。


    有时候有点痛恨自己视力太好，这种距离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弧度。


    这家伙怎么突然靠这么近，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很有冲击力吗。


    越前龙马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稍微矜持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帮你？”


    “伦子阿姨说过的哦，不许反悔！”


    “再说了，”远山凛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这不是你小时候答应的吗？”


    越前龙马的心跳漏了一拍。


    “‘越前，你以后要是国文变好了，可得教我啊’，”她学着小时候的语气，把那段话复述出来，连戳人胳膊的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当时嗯了一声的，我可记得呢，你别想赖账。”


    越前龙马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原来她也记得。


    “……没想赖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又轻又低，“教就教。”


    远山凛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国文大师。任务完成，我走了。”


    “现在？”


    “嗯，去甜品社，纱希她们社团今天现烤曲奇，我去蹭点。听说还有限定的草莓慕斯，去晚了就没了。”


    越前龙马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住离开的道路：“那边人多。”


    社团摊位排成一条线，中间是一条可供内部人员行走的小路，比外面拥挤的人群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倍。


    “我知道啊，所以更要早点去。”远山凛把他往一边推了推，侧身挤过，动作灵活的像在水中游曳的一尾小鱼，只有长及腰侧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送来一阵茉莉花香，“辛苦啦，大明星。好好工作，别摸鱼了。”


    然后他看见她在隔壁女子网球社的摊位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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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探着身子朝里头的人挥手，脸上带着那种他刚才没能得到的灿烂笑容。她比着口型小声说了什么，然后伸出手朝那个方向飞了个吻。


    顺着她做动作的方向看去，龙崎樱乃害羞地捂嘴笑了起来。


    越前龙马收回视线，垂下眼。


    手里的芬达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


    ·


    “来了？”水原纱希从摊位后面探出头，看见远山凛就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都快收摊了。”


    “那怎么可能，”远山凛熟练地绕过队伍，钻进摊位后台，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你说了有草莓慕斯的，我连网球社那边都没多待，办完事就跑过来了。”


    水原纱希递过来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一块切好的榛子巧克力蛋糕：“草莓慕斯发完了，这个是预留的最后一块，专门给你留的。”


    远山凛眼睛一亮，接过盘子，拿起叉子就戳了一块塞进嘴里。


    浓郁的榛子香气在口腔里化开，巧克力微苦的余韵恰到好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纱希，”她嘴里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你真是古希腊掌管甜品的神。”


    水原纱希笑着，心不在焉地托腮，眼神时不时往手机屏幕上飘。


    远山凛又吃了两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咽下嘴里的蛋糕，拽了下水原纱希的袖子，“怎么了？你这一下午不是应该挺忙的吗？怎么现在有空在这儿发呆？”


    水原纱希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快拍。


    照片拍得挺清楚。不二周助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正把一张签名递给面前的女生。那女生双手接过，脸都红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远山凛看了一眼，没明白：“这不是挺正常的吗？我今天过去的时候，不二学长那边排的队都快绕摊位两圈了。”


    “你往下看。”


    远山凛往下滑了滑，看见发布者的ID，和一个眼熟的头像。


    “榊原莉香？”她眨眨眼，“这谁啊？”好耳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水原纱希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我后援会的死对头。”


    远山凛咬着叉子，恍然大悟。


    “你还记得吧，那个之前和我争啦啦队领舞的那个女生，我们俩都是不二学长后援会的，”水原纱希开始翻旧账，“从高一就开始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孽缘，每次活动都撞上。上次后援会竞选干事，我俩票数打平，最后抽签我赢了，她就记恨到现在。”


    她伸手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最后定格在不二周助递给那女生的签名上。


    “你看这个签名，看清楚。”


    远山凛接过来凑近看了看，终于发现了重点。


    那张签名上，不二周助不光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一朵小花。


    “他给别人画小花！！！”水原纱希的声音都酸变形了，“我排了三次队！三次！他最多就是对我笑笑，连个星星都没给我画过！她凭什么！她就排了一次！”


    远山凛：“……”


    “而且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水原纱希一把抓过手机，疯狂往上滑，“她发这个快拍的时候配的文字是什么你看清楚——”


    远山凛定睛一看。


    “今天的不二学长特别温柔，给我签了名还画了小花，果然是我推，世界第一可爱[爱心]#不二周助#青学网球社#今日份的幸运”


    远山凛沉默了两秒。


    “她这个语气，”她斟酌着措辞，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火山爆发的粉发少女，“确实有点欠揍。”


    “没错！”水原纱希像是找到了知音，抓着远山凛胳膊的手逐渐用力，“她就是在炫耀！她就是在刺激我！她知道我今天甜品社走不开，故意发这个气我！”


    远山凛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用叉子指着屏幕：“那你打算怎么办？冲过去找她真人PK？”


    水原纱希瞪她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吗？”


    “我当然——”


    水原纱希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忽然转过头，用一种远山凛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盯着她。


    远山凛的叉子顿住了，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凛~~”


    “不要，不行，不干。”利落的拒绝三连。


    “我还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