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六十八章 第二世与第三世:爪牙与宿命
作品:《斗罗·彼岸之契》 极北之地,永冻冰渊深处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冰棺静静矗立,符文流转,维持着那份跨越生死的等待。陌笙与夏明安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石像,日复一日地驻守在这片永恒的严寒中。唯有监测魂导器上跳动的数据,证明着时间仍在缓缓流逝。
夏明安偶尔会抬起头,透过特制的防风镜,望向冰渊上方那片永恒的黑暗,镜片上反射着监测屏幕的微光。“已经过去三年了。”他平静地陈述,“根据‘彼岸花谷通讯中转站’传来的加密信息,叶倩突破八十五级,佑子茶完成天使神考第七考,萧辰研制出新型战略巧克力第七代。大陆局势……暂时稳定。”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陌笙。三年过去,极北的严寒与孤寂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的气质更加凝练,冰蓝色的眼眸更加深邃,如同万载玄冰,沉静得令人心悸。她的修为在这极致冰寒的环境中突飞猛进,已然接近魂斗罗境界。
“你的冰神神考进度如何?”夏明安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记录数据。
“第五考,冰心通明,已完成。”陌笙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冰棺上,“第六考内容已感知,需寻得‘万载玄冰髓’淬炼武魂真身。不急。”
她顿了顿,冰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有动静吗?”
夏明安低头看了看监测屏幕,上面代表着林曜灵魂波动的曲线几乎是一条平滑到极致的直线。“无异常。冰封状态稳定度99.998%。”他推了推眼镜,“根据现有数据模型及神界常识推论,宁惜若坠入轮回,时间流速可能与主世界不同。我们这里三年,或许……那边已过去更久。”
陌笙不再说话,只是周身的冰寒气息似乎更沉凝了几分。她闭上眼睛,继续与这片冰渊的寒意共鸣、修炼。守护与等待,已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夏明安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魂导器阵列,开始每日的数据校验与阵法微调。
冰渊重归死寂,只有寒风永恒的呜咽,如同为某个迷失在遥远彼方的灵魂,奏响着无声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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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迷失的灵魂,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截然不同的“生命”。
半夏的意识在温暖的秋阳与丈夫绝望的哭泣中彻底沉入黑暗,那并非终结,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熟悉的轮回吸力——更加柔和,却更加不容抗拒——将承载着农女半夏一生记忆与情感烙印的灵魂印记,从那具枯竭的躯体中温柔剥离,卷入一片混沌的涡流。
这一次的下坠,感觉与初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懵懂无知地被投入,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了然,以及半夏那一世终结时残留的淡淡释然与眷恋,主动(或者说,半被动)地沉向那三条奔腾河流中的第二条。
没有新生儿的啼哭,没有产房的温热与血气。
当意识重新凝聚起感知时,宁惜(或者说,这一世被投入这条河流的灵魂碎片)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矫健与爆发力。身体的结构完全不同,四肢着地,重心极低,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弹性和力量。视觉、听觉、嗅觉,都以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敏锐、更加贴近自然本源的方式运作着。
他看到的世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偏幽蓝的色调中,却比人类视觉更加清晰,尤其是在微弱的光线下,能轻易捕捉到最细微的影子晃动和纹理细节。他能听到几十丈外甲虫在腐叶下爬行的窸窣声,能分辨出风带来的、混杂着泥土、植物、水源以及各种生物留下的复杂气息,并从中精准定位出“食物”、“危险”或“同类”的信息。
他试着动了动“手”——那是一只覆盖着柔软深灰色短毛、带着梅花状粉色肉垫的爪子,爪尖锋利,可以自如地伸缩。他感觉到一条灵活修长、能帮助保持平衡、末端带着一小撮醒目白毛的尾巴,随着他的心意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低下头,借助不远处一片积水的倒影(这个动作对这副身体而言非常自然),他看到了一张猫科动物特有的、带着神秘花纹的脸——眼眶周围有深色纹路,如同天然的面具,瞳孔在光线下是细长的竖瞳,此刻正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茫然与审视。通体毛发以深灰色为主,背部和四肢有更加深暗的云状斑纹,在幽暗光线下几乎能与阴影融为一体。
黄泉灵猫。
这个名字并非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那点微弱却坚韧的核心印记中浮现出来。与此同时,一股源自这具身体血脉深处的、对“死亡”、“灵魂”、“幽冥”气息的天然亲和与微弱的驾驭能力,也悄然苏醒。
这一世,他是一只魂兽,一只刚刚出生不久、侥幸在母猫被更强大捕食者(很可能是一条曼陀罗蛇)猎杀后,独自挣扎存活下来的孤儿幼崽。没有父母教导,没有族群庇护,只有源自魂兽血脉的本能,和灵魂深处那点来自“宁惜”的印记带来的微弱指引,支撑着这具孱弱的小身体,在这片被称为“幽影森林”的危险地域,艰难求生。
作为魂兽的成长,远比人类更加残酷、直接,遵循着最赤裸的丛林法则。他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捕猎。最初的目标是昆虫、小鼠、鸟类雏鸟。笨拙的扑击,失败的潜行,被猎物逃脱甚至反啄的经历数不胜数。他也需要时刻警惕,躲避那些将他视为点心的更大捕食者——夜枭、毒蛇、乃至其他饥饿的肉食魂兽。受伤、饥饿、寒冷是家常便饭。
然而,或许是因为灵魂深处那点不凡的本质,或许是因为黄泉灵猫天生灵性较高,宁惜(他暂且用这个意识来主导这具身体,虽然记忆依旧被封存大半,只保留了最核心的认知和些许来自半夏一世的情感余韵)发现自己比普通幼崽“学习”得更快。他能更快地掌握潜行、伏击、发力扑杀的技巧;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多次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袭击;甚至,他能隐隐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属于黄泉灵猫的“死亡气息”,在关键时刻干扰弱小猎物的心神,或让捕食者感到一丝本能的忌惮。
他就这样在孤独、警惕与不断的生存挣扎中,度过了最初的几年,从一只巴掌大、叫声细弱的幼崽,逐渐成长为一只体型优美流畅、动作敏捷如电、实力接近百年魂兽的黄泉灵猫。他习惯了在月光与阴影的交替中无声潜行,习惯了与寂静和危险为伴,习惯了独来独往,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片森林中划下一小块属于自己的活动区域。
但孤独,如同最坚韧的藤蔓,随着时间悄然滋长,缠绕着灵魂。半夏那一世与阿曜相伴的温暖,与家人共度的琐碎温馨,以及更久远之前,那个灰色身影带来的深刻悸动(虽然具体记忆模糊,但那种感觉却沉淀在灵魂深处),并未因形态的改变而消失,反而在这绝对的孤独中,被对比得格外鲜明,化作内心深处一种空落落的渴望。
命运的丝线,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交织。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铺满幽影森林,给万物镀上一层朦胧而神秘的光晕。宁惜(姑且称这一世的意识主体为“曼”,取“曼珠沙华”之首字,这是他灵魂深处偶尔会浮现的模糊意象)刚刚成功捕杀了一只肥硕的“月光兔”,正打算享用这顿不错的晚餐。
突然,森林东北方向,距离他领地不远的一片林间空地,传来了剧烈的能量波动和愤怒的咆哮!
这股能量波动极其特殊——并非单一属性,而是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的力量:一种是温暖、灼热、带着净化意味的光;另一种是冰冷、侵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两者冲突、碰撞、又诡异地达成某种不稳定的平衡,形成一种独特的“混沌”感。
而这混沌气息传来的瞬间,曼(宁惜)的灵魂核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熟悉!
无比熟悉!
虽然比记忆中(那些碎片式的记忆)弱化了无数倍,且充满了野性、狂暴与不稳定,但那力量的本质……那种光暗交融、对立统一的特质……几乎与他灵魂深处最珍视、最眷恋、也最疼痛的那个烙印,同出一源!
是……他吗?那个灰色头发的人?他也在这里?变成了……魂兽?
不,不完全一样。气息更原始,更蛮荒,但核心的“共鸣感”却如此强烈!
曼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爪下还在微微抽搐的月光兔。黄泉灵猫的幽影天赋发动,他整个身体如同融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干投下的阴影之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的景象,让曼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条细线。
三只体型壮硕、毛发黝黑、眼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的“暗影狼”,正呈三角阵型,围攻着一只形态奇异的魂兽。那魂兽的体型比曼大上两圈,似豹非豹,似狮非狮,通体覆盖着细密而富有光泽的奇异鳞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身躯左侧的鳞片是流转着微弱白光的银白色,如同月光凝结;右侧的鳞片则是深沉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色。在它脖颈的位置,天然生有一圈更加复杂的、黑白交织、缓缓旋转的纹路,酷似一个简易的太极图。头顶有两根短短的分叉犄角,一银一黑,分别闪烁着微光。
此刻,这只奇异魂兽正陷入苦战。它时而从银白色那边喷吐出一道灼热刺目的光焰吐息,逼退正面的暗影狼;时而又从漆黑色那边释放出一股带着侵蚀与冰冷效果的暗影吐息,攻击侧翼。它的力量层次明显高于这三只百年修为的暗影狼,但显然年纪尚幼,战斗经验不足,招式衔接生疏,在三只配合默契、狡猾凶狠的暗影狼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已经留下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银黑交织的血液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
曼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奇异魂兽身上,心脏(猫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是它!就是这股气息!虽然形态不同,力量表现形式不同,但那灵魂层面的共鸣,那光暗交织的本质……绝不会错!
眼看为首那只体型最大的暗影狼抓住奇异魂兽一次吐息转换的间隙,眼中凶光一闪,后腿猛蹬地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扑向奇异魂兽的脖颈要害!
“吼——!”奇异魂兽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危险,想要躲避或反击,但另外两只暗影狼恰到好处地发动佯攻,牵制了它的动作。
千钧一发!
曼的身影,从空地边缘一棵古树的阴影中,如同真正的幽灵般闪现!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只有将速度与隐匿发挥到极致的突袭!
黄泉灵猫天赋魂技——幽影突袭!暗夜潜行!
他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线,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反射出寒芒,爪尖之上,一层幽冷、晦暗、直接针对灵魂的能量——“黄泉气息”已然附着!
“噗嗤——!”
利爪精准而狠辣地划过了那只扑击中的头狼相对柔软的腰腹部位!不仅是物理的撕裂伤,那附着的黄泉气息更是如同剧毒的冰锥,瞬间侵入暗影狼的灵魂!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僵直,灵魂受创的剧痛远超□□伤害,让它完全失去了战斗力,重重摔倒在地,痛苦地翻滚抽搐。
一击得手,曼毫不停留,借着反作用力轻盈落地,随即后腿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折向,扑向左侧那只被突发状况惊得愣了一下暗影狼。他的攻击方式与寻常猫科魂兽不同,并非追求一击必杀的撕咬,而是利用极致的速度、灵活性和对灵魂的干扰。
利爪专攻关节、眼睛等脆弱处,每一次接触都试图将微弱的黄泉寒意注入对方体内,干扰其魂力运转和精神集中。同时,他发出一种低沉、带着灵魂震颤效果的嘶鸣(黄泉灵猫天赋精神干扰),进一步扰乱狼群本就因头狼受创而动摇的配合。
那只被攻击的暗影狼一时间被这诡异迅捷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连连后退。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那只奇异的光暗魂兽愣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直觉让它立刻反应过来。它精神一振,发出一声更加有力的咆哮,光暗吐息不再盲目挥洒,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配合曼的骚扰性攻击,进行更精准的打击。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因为曼的加入,瞬间被扭转。
光暗魂兽抓住曼干扰创造的机会,一道凝实的暗影吐息狠狠轰击在右侧那只暗影狼的前腿上,腐蚀性的能量瞬间让它哀嚎着失去平衡。紧接着,曼如同跗骨之蛆般贴近,附着了黄泉气息的爪子狠狠划过它的鼻梁和眼睛!
惨嚎声中,这只暗影狼也彻底失去战斗力。
最后剩下那只左侧的暗影狼,眼见头狼重伤,同伴失明,而敌方又多了一个诡异难缠的帮手,哪里还敢再战,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入黑暗的森林,逃之夭夭。
战斗,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
月光重新静谧地洒满空地,只留下血腥味、焦糊味和淡淡的灵魂寒气。重伤的头狼和失明的暗影狼挣扎着想要逃离,但光暗魂兽没有给它们机会,补上了致命一击,结束了它们的痛苦,也收获了它们的魂环能量(尽管百年魂环对它作用有限)。
做完这一切,光暗魂兽才喘着粗气,身上伤口还在渗血,它转过头,警惕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好奇,看向突然出现、救了它一命的……同类?
那是一只它从未在幽影森林见过的猫科魂兽,体型比自己小,线条优美,毛色灰暗,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它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曼也喘息着平复激烈的心跳和魂力消耗,同样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奇异魂兽。离得更近,那光暗交织的气息更加清晰可感,甚至让它灵魂深处那点属于宁惜的印记都微微发热。而最让它心神震动的,是这魂兽的眼睛——并非想象中的异色瞳,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将光与暗都吸纳进去的深灰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除了野性,竟有一丝……莫名的温和与探究?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略显生涩、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意念波动,试探性地传来。这是高阶魂兽之间常见的交流方式。
“谢……谢谢你,陌生的同族?”意念中带着不确定和感激。
曼定了定神,尝试调动精神力回应。这对于拥有过人类灵魂和一定精神修为的他而言,并不困难。“不必。”他的意念回应简洁,目光依旧停留在对方身上,“你的气息……很特别。”
“你也是。”光暗魂兽似乎放松了一些,它向前走了几步,低下头,仔细嗅了嗅曼身上的气息。随着靠近,它深灰色的眼眸中异彩更浓,传递来的意念带上了一丝困惑与更深的探究,“你身上……有一种让我感觉很熟悉、很安心的味道……虽然很淡,很淡。我叫‘玄’,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你呢?你有名字吗?”
名字?曼(宁惜)的意识中,半夏那一世的名字似乎不再适用。他脑海中,属于宁惜的破碎记忆里,红与白的花朵意象再次浮现。
“曼。”他传递意念,选择了这个字。
“曼?”玄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少了几分魂兽的凶猛,多了几分稚气,它似乎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曼,你受伤了吗?刚才……很危险。那些暗影狼很记仇,可能会引来更多。”
“我没事。”曼摇摇头,猫科动物的头颅动作很自然,他看向玄身上几处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尤其是脖颈侧面一道较深的划伤,“你的伤需要处理。光暗力量虽然强大,但流血过多也会虚弱。”
作为黄泉灵猫,他对生命气息的流动与衰败有着本能的敏感。
从那一夜充满月光、鲜血与命运感的相遇开始,曼(宁惜)和玄的命运轨迹,便深深地、不可逆转地交织在了一起。
玄,是这片幽影森林乃至周边区域都极为罕见的“光暗混沌兽”幼崽。它的父母,据它后来断断续续的回忆,曾是这片森林的霸主之一,但在它还很年幼时,便在与其他强大魂兽争夺核心领地与资源的惨烈战斗中双双陨落。它侥幸逃得一命,独自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挣扎求生。因为其独特的、同时具备强大光与暗属性的体质,它既不被亲近光明的魂兽群体接纳(嫌它黑暗污秽),也被纯粹的暗属性魂兽敌视(认为它的光明是异端和威胁),处境比身为黄泉灵猫、至少属性单一且善于隐匿的曼,更加艰难和孤独。
两只同样被命运抛入孤独境地的魂兽,两只属性迥异却又在灵魂层面产生了奇妙共鸣的魂兽,在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后,自然而然地开始结伴行动。
玄的正面战斗力强悍,光焰吐息灼热净化,暗影吐息侵蚀迟缓,攻防一体,力量霸道;曼(宁惜)则更擅长隐匿、潜行、高速移动和精神干扰,黄泉气息对灵魂有特效,常常能出其不意,以巧破力。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就展现出惊人的默契。玄主攻正面,曼负责骚扰、牵制、补刀和保护侧翼。他们互相弥补着对方的短板,将彼此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们一起在月光下的溪流边分享猎物,玄总是将最鲜嫩的部分推给曼;一起在隐秘的山谷中修炼,吸收月华、日光(玄需要)以及森林中游离的死亡气息(曼需要),各自的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一起对抗其他觊觎他们领地或资源的魂兽,从十年、百年,到偶尔出现的千年魂兽,他们并肩作战,一次次击退来犯之敌,渐渐地将幽影森林深处一片幽静而资源相对丰富的小山谷,视作了他们共同的“家”。
玄会用它那尚且粗糙、但充满温暖生机的光明力量,小心翼翼地为曼驱散偶尔在战斗中沾染的、过于浓郁的不洁死亡气息;曼则会凭借黄泉灵猫对能量平衡的敏锐感知,在玄体内光暗之力因为激烈战斗或情绪波动而出现失衡苗头时,及时用自己相对中性的魂力或灵魂寒意进行引导和梳理。
时间,在魂兽那远比人类漫长而缓慢的生命尺度上,悄然流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们的实力随着岁月的积累和无数次的战斗稳步提升。曼(宁惜)率先突破了千年魂兽的门槛,身形更加矫健,毛色愈发深邃,幽影能力与黄泉气息的运用更加纯熟。玄也紧随其后,接近了千年修为,体型增大,鳞片光泽更加内敛深邃,脖颈处的太极图纹愈发清晰,光暗吐息的威力与控制力都大幅增强。
他们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超越了言语甚至意念交流的范畴。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细微的身体姿态调整,一次气息的轻微变化,彼此就能心领神会。山谷里遍布着他们的足迹和回忆:一起磨爪子的巨树,一起晒太阳的平滑岩石,一起伏击过猎物的小径,一起看过的无数个日出月落。
玄看向曼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感激、好奇,变成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依赖,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热、属于魂兽纯粹直接的情感。它喜欢靠近曼,喜欢用脑袋轻轻蹭曼的脖颈(虽然经常被曼略带嫌弃地躲开,但眼底并无真正的不悦),喜欢在漫长的修炼或战斗间隙,与曼并肩趴在他们最喜欢的那块岩石上,安静地望着星空(尽管魂兽对星辰的理解有限,但玄发现曼似乎很喜欢凝视星空,那眼神里有时会流露出让它心口微微发紧的、名为“怀念”的情绪)。
曼(宁惜)的心,也早已被这只特别的光暗混沌兽完全占据。与玄在一起的日子,半夏那一世与阿曜相守的温暖与平淡幸福,以及更久远之前、深埋灵魂核心的对那个灰色身影的悸动与眷恋,仿佛都在玄身上找到了某种奇异的投射、慰藉与延续。他清楚地知道,玄不是林曜,甚至不是人类,它有自己独特的灵魂、性情和生命轨迹。但这份跨越了种族与形态鸿沟的陪伴、信任、生死相依的温暖,却同样真实、深刻,珍贵到让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他守护着玄,就像守护着自己内心深处那簇历经轮回磨难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名为“羁绊”的微光。
他们甚至开始尝试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魂兽之间的能量交融与共鸣。并非人类的武魂融合技,而是基于绝对信任、灵魂共鸣以及属性互补的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联结。当曼的黄泉气息(偏向死亡与灵魂,属性阴寒中正)与玄的光暗混沌之力(炽热与冰冷交织,充满生灭对立)在双方高度信任与精神同步的状态下,小心翼翼地试探、接触、彼此适应、最终达到某种和谐共生的流转状态时,会产生一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奇妙力量增幅。
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感知会暂时部分共享,力量流转互补,曼的速度与灵魂攻击会附带光暗湮灭的特性,玄的吐息则可能蕴含扰魂的寒意。虽然维持时间不长,消耗巨大,且需要极度的专注与信任,但那种灵魂仿佛紧密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度连接感,让曼恍惚间,仿佛触碰到了某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那是与某个灰色身影魂力交融、心意相通的瞬间,温暖、踏实,又带着宿命般的紧密。
然而,魂兽的命运,在斗罗大陆这个世界,往往与人类的欲望和需求紧密纠缠,难以摆脱。
在他们于幽影森林深处平静(相对而言)地生活、修炼、相伴了大约一百五十年后的一天,灾难如同阴云,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们的山谷。
一队人类魂师,闯入了幽影森林的深处。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序,目标明确——为队伍中的核心成员猎取合适的、强大的第五或第六魂环,并尽可能获取稀有魂骨。领头的是两名气息浑厚、目光锐利如鹰的魂斗罗强者,其余五六人也皆是魂圣级别。这是一支足以在星斗大森林外围横着走的精英猎魂团队。
他们通过某种探测魂导器或特殊手段,发现了玄和曼长期活动留下的痕迹,并判断出这是两只罕见且强大的千年魂兽。一只属性奇特、潜力巨大的光暗混沌兽,一只同样稀有、擅长灵魂攻击的黄泉灵猫,对他们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战斗,在玄和曼最常活动的山谷入口处猝然爆发。
玄和曼拼死反抗,利用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优势和早已深入骨髓的默契配合,将自身千年魂兽的实力与特殊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曼的幽影突袭和黄泉灵魂干扰给魂圣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玄的光暗吐息范围大、威力强,正面硬撼丝毫不惧。他们甚至尝试了那种初步的能量交融状态,爆发出远超寻常千年魂兽的战斗力,一度重创了一名冒进的强攻系魂圣,逼得两名魂斗罗都不得不稍微认真起来。
但实力的差距,如同鸿沟。两名魂斗罗的领域先后展开——一个是炽热的光明领域,极大压制了玄的暗属性力量和曼的阴寒气息;另一个是厚重的土属性领域,极大地限制了曼的机动性和玄的飞行(低空滑翔)能力。领域之内,魂圣们的魂技威力得到加成,配合更加精妙,各种控制、削弱、攻击魂技层出不穷,配合着一些诡异难防的魂导器,一点点、冷酷而高效地消耗着玄和曼的体力、魂力和身上的伤口。
“曼!快走!”玄在又一次硬撼了一名魂斗罗的远程魂技后,半边银白色的鳞片焦黑破碎,深灰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曼,用意念发出近乎嘶吼的呐喊,“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我的属性太显眼了!你速度快,隐匿能力强,有机会逃出去!别管我!”
“不可能!”曼(宁惜)此刻双眼赤红(猫的竖瞳紧缩到极致),疯狂地扑咬着试图绕后攻击玄的敏攻系魂圣,黄泉气息不顾自身消耗地疯狂释放,试图侵入对方的灵魂,哪怕只能造成瞬间的迟滞,“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再丢下你!”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半夏病榻前握着阿曜的手无声告别的情景,闪过更久远之前那道决绝地挡在裂缝前、回望他最后一眼然后消散的背影……剧烈的痛苦和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不!他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绝不能!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意志的挣扎。那名释放光明领域的魂斗罗,目光冰冷地锁定了因为保护玄而露出微小破绽的曼。他身上的第八魂环骤然亮起璀璨的金光!
“第八魂技·圣光裁决之矛!”
一柄纯粹由高度凝聚的圣光能量构成、带着神圣净化与绝对锁定气息的巨大光矛,瞬间在他手中凝聚成型,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距离,以曼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净化一切“邪恶”与“异端”的意志,狠狠刺向曼的胸膛——那里,正是他为了替玄挡下一道侧面袭来的风刃而刚刚扭转身体露出的空门!
“噗——!”
光矛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曼仓促间凝聚的、单薄的幽影护盾和黄泉气息,深深贯入他的左胸!极致的光明与净化能量,如同烧红的烙铁侵入冰水,与他体内的阴寒魂力、黄泉气息发生剧烈冲突、湮灭!
“呃啊——!”曼发出一声凄厉的猫科惨嚎,身体被光矛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滚落在地。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焦黑血洞赫然出现,边缘血肉模糊,嗤嗤作响,金色的圣光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他的生命力与灵魂!鲜血不是涌出,而是在光明能量下迅速蒸发、焦化!
“曼——!!!”
玄看到了这一幕,深灰色的眼眸瞬间被无尽的暴怒、悲痛与疯狂淹没!它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山谷的、撕心裂肺的咆哮,体内原本就因激烈战斗而不稳的光暗混沌之力,在这一刻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彻底暴走、失控!
轰!!!
以玄为中心,一股混乱到极致、充斥着毁灭性气息的光暗能量风暴猛然炸开!银白与漆黑的光芒疯狂对冲、湮灭、再生成,形成一片无差别的死亡区域,暂时逼退了周围所有的魂师,连两名魂斗罗的领域都剧烈动荡起来!
玄不顾自身能量暴走反噬带来的巨大痛苦,不顾身上崩裂出更多伤口,它如同疯魔一般,用尽最后的力量,冲破能量乱流,扑到曼倒下的地方。
曼躺在血泊中,深灰色的毛发被鲜血浸透染黑,胸口那个恐怖的伤口还在不断扩散着金色的光痕。他的气息微弱至极,瞳孔开始涣散,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黄泉灵猫强大的生命力,在这蕴含魂斗罗全力一击的圣光裁决下,显得如此脆弱。
玄用脑袋拱着曼的身体,试图将他扶起,用自己暴走混乱的光暗之力去对抗、中和那些侵蚀性的圣光能量。但它此刻的力量狂暴无序,不但无法有效治疗,反而可能加速曼的死亡。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魂兽的泪水,蕴含着精纯的能量)从玄深灰色的眼眸中滚落,滴在曼染血的脸颊上。
“曼……曼……撑住……求你……撑住……”玄的灵魂意念传递着支离破碎的哀求,充满了绝望。
曼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玄那双近在咫尺的、盈满泪水与疯狂痛楚的深灰色眼眸。那眼神,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猫的嘴唇),试图传递出最后的意念,微弱得如同游丝:
“对……不起……玄……”
“又……要先……走了……”
“答应我……好……好……活……”
最后一个“下去”的意念尚未完全凝聚成型,便彻底消散。
黄泉灵猫特有的、金黄中带着一抹幽绿光泽的瞳孔,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凝固。那具曾经矫健优雅的身体,最后的生命力随着胸口光芒的彻底湮灭而流逝殆尽,瘫软在玄的臂弯(前肢)中,变得冰冷、僵硬。
“不——!!不——!!!曼——!!!”
玄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灵魂都被撕碎的悲啸!那啸声穿透森林,充满了无尽的怨恨、悲痛与疯狂!它体内暴走的光暗能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轰然向内坍缩!
它要自爆!拉着这些杀死曼的人类,一起为曼陪葬!
就在这玉石俱焚的毁灭性能量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刹那,异变突生!
曼(宁惜)那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上,灵魂早已被轮回之力牵引着开始脱离。而在灵魂彻底离体、与这一世联系即将完全切断的瞬间,那点一直沉寂在他灵魂最核心处的、属于“宁惜”本源的、红白交织的微弱光芒,似乎感应到了玄身上那与林曜同源的光暗气息所散发出的极致悲痛与毁灭意念,以及周围人类魂师们贪婪冰冷的杀意,猛地、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嗡——!
一道微弱、却蕴含着某种超越当前世界层次、触及“轮回”与“因果”概念的奇异灵魂涟漪,以曼的尸体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股涟漪没有任何攻击力,却仿佛带着某种“存在否定”或“命运干扰”的法则碎片。它扫过之处,所有魂师——包括两名魂斗罗——都感到一瞬间的魂力凝滞、精神恍惚、与自身魂技、魂环乃至魂导器的联系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断层”!他们的锁定失效,攻击意图模糊,甚至对自身所处的位置和时间的感知都产生了微妙的错乱!
就是这不到半息的、源自至高法则层面的干扰!
重伤濒死、能量暴走、意图自爆的玄,在灵魂层面接收到了曼尸体上最后散发出的、那点红白光芒中蕴含的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逃……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对曼最后意愿的遵从、以及对复仇的强烈执念,压过了同归于尽的疯狂。趁着所有人类魂师被那奇异灵魂涟漪干扰的瞬间,玄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嘶吼,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和意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光暗能量混乱喷射产生的推力),猛地叼起曼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化作一道黯淡、扭曲、拖着光暗混杂尾迹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山谷最深处、它偶然发现过的一处充满了不稳定空间波动的古老地裂裂隙,亡命冲去!
“拦住它!”那名释放光矛的魂斗罗最先从灵魂干扰中恢复,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到手的稀有魂兽和魂环魂骨,岂容飞走?
然而,还是慢了一线。玄的身影,在他们魂技重新凝聚锁定之前,如同扑火的飞蛾,悍然撞入了那道平日里它都避之不及的、散发着危险空间波动的黑暗裂隙!
裂隙边缘的空间一阵剧烈扭曲、荡漾,仿佛一张巨口将玄和曼的尸体吞噬,旋即迅速平复、缩小,转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丝紊乱的空间余韵和淡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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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师们冲到裂隙消失的地方,面色难看至极。两名魂斗罗释放精神力反复扫描,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那只光暗混沌兽和那只黄泉灵猫,连同它们的尸体(或许还有魂环魂骨),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一处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吞噬,不知所踪,生死难料。
“可恶!竟然被它们跑了!”一名魂圣不甘地捶打旁边的岩石。
释放光矛的魂斗罗眼神阴鸷,望着裂隙消失的地方,冷声道:“被那种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吞噬,九死一生。即便侥幸未死,流落到未知空间或秘境,也基本没有回来的可能。可惜了两只上佳的魂环……走吧,继续寻找其他目标。”他转身,带着一丝懊恼与可惜,率先离去。
他们并不知道,玄抱着曼的尸体坠入空间裂隙后,经历了怎样的空间乱流撕扯与迷失,最终落在了何方,是生是死。那已是另一个未知的故事。
而宁惜(曼)的意识,在黄泉灵猫身体死亡的瞬间,便已被轮回法则再次捕获、剥离。第二世魂兽的生涯,在经历了孤独成长、温暖相伴、生死与共,却又最终死于人类魂师贪婪之手、与同伴(玄)生离死别的悲剧中,仓促而惨烈地落幕。这一世的记忆、情感、守护的誓言、临死的遗憾、以及对“玄”那深刻羁绊的烙印,如同沉重的石碑,压入了宁惜那正在三条轮回河流中沉浮等待汇聚的灵魂深处。
灵魂在无尽的混沌涡流中飘荡,这一次,残留的悲痛、不甘、愤怒以及对“玄”下落的无尽担忧,比半夏那一世结束时更加浓烈、更加撕心裂肺。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玄叼着自己尸体冲入空间裂隙时,那双深灰色眼眸中最后的绝望与决绝……
然而,轮回的车轮无情碾压,不为任何个体的悲欢停留。不等他细细咀嚼这份兽性的深情与惨痛,新的、更加黑暗、更加污浊、带着浓重血腥与疯狂气息的牵引力,已然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攫住了他这片承载着第二世印记的灵魂碎片,狠狠拽向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轮回河流的尽头……
这一次,坠落的尽头,没有森林的清新草木香,没有乡村的质朴烟火气,甚至没有魂兽世界的野性自然。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扭曲魂力带来的阴冷、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与光明充满亵渎与仇恨的疯狂意念。
他“出生”在一个隐藏在毒瘴弥漫的深山老林最深处、与世隔绝的隐秘村落。但这里绝非避世桃源,而是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代、以杀戮、掠夺、折磨灵魂为乐、信仰着某个追求“永恒死寂”的扭曲神祇(后来他才知道,那被称为“永夜之主”或相关邪神)的——邪魂师家族聚集地。
这一世,他有了一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夜煞”。从有记忆起,他接触的就不是母亲的摇篮曲和父亲的教诲,而是阴森恐怖的献祭仪式、残忍冷酷的体能和魂力训练、对鲜活生命肆意剥夺践踏的“实战课程”,以及族中长辈、祭司们对所谓“永夜恩典”、“终极宁静”的狂热崇拜与扭曲解读。血腥、死亡、痛苦、灵魂的哀嚎,是这里最常见的“风景”。
他的武魂在六岁时觉醒,毫无意外,是家族血脉传承的“噬魂鬼爪”。一双仿佛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半虚幻的漆黑鬼爪,附着在手臂上,可以通过直接接触吞噬生灵的生命力、魂力乃至灵魂碎片来滋养自身,成长迅速,威力诡异歹毒,是典型的邪恶武魂。
作为家族这一代天赋最出色的几个子弟之一(噬魂鬼爪的凝实度与初始魂力都远超同龄人),夜煞从小就被灌输了最极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力量至上,情感是累赘,仁慈是原罪。他被迫参与各种血腥的“试炼”——与同龄人乃至亲族兄弟在限定区域内互相厮杀,只有最后站着的人才能获得资源;被扔进关押着饥饿野兽或低级魂兽的坑中,徒手搏杀求生;奉命去袭击路过的商队或偏僻村庄,带回指定数量的“祭品”(活人)和财物,作为对“永夜”的供奉。
他手上很早便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耳边很早便萦绕着死者的哀嚎。家族用恐惧、利益和扭曲的教义,试图将他塑造成一把锋利、冷酷、没有自我思想的杀人利器。
然而,宁惜(夜煞)的灵魂,在这一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撕裂与痛苦。家族的教育和环境,如同最污浊的泥潭,疯狂地想要将“夜煞”这个存在染黑、塑造成残忍邪异的完美邪魂师。但他灵魂最深处,属于“宁惜”的本性(对生命的敬畏、对平衡的追求),属于“半夏”的温良与对平凡温暖的渴望,属于“曼”(黄泉灵猫)对同伴的守护之心与对自然(相对)和谐的向往……这些来自前两世轮回、甚至更早本源的印记,却在黑暗的泥沼中如同顽强的礁石,承受着巨浪冲击,艰难地挣扎、低语、抵抗。
他内心深处厌恶杀戮,尤其是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的杀戮,却在鞭子、药物、精神暗示和生存威胁下,不得不一次次举起噬魂鬼爪;他灵魂渴望一丝光明与温暖,却身处最深最冷的黑暗,连月光都被毒瘴和邪恶魂力污染得扭曲不堪;他对家族那套“永夜即终极慈悲”、“毁灭即是净化”的扭曲教义充满怀疑与本能的反感,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在无人时,对着石缝里偶然长出的一株苍白瘦弱的小草发呆,或者在执行完血腥任务、洗刷不掉手上(心理上)的血腥气后,独自躲到村落边缘一条污浊的小溪边,反复机械地搓洗双手,直到皮肤破皮红肿,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并不存在的罪孽。
这种灵魂与身份、本性与环境的分裂,让他痛苦不堪,如同日夜承受着凌迟。这痛苦,也扭曲了他对“力量”的渴望。他渴望力量,并非像其他族人那样为了杀戮的快感或永夜的恩典,而是渴望获得足以彻底摆脱家族控制、足以撕裂这令人窒息的血腥牢笼、足以让他有机会去寻找……寻找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光明?或许是安宁?或许是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温暖的影子?这渴望扭曲而急切,却与家族灌输的对“力量”的贪婪在表面上不谋而合,使得他在修炼噬魂鬼爪、提升魂力等级时异常拼命,甚至在某些偏执的族人眼中,他是个“虔信而勤奋的好苗子”。
在他二十岁那年,家族接到一个来自“上宗”——一个更加庞大、神秘、等级森严的邪魂师组织“圣灵教”某分支——的重要任务:前往大陆西北荒原某处上古遗迹,夺取一件据说与沟通“冥界”、接引“永夜神力”有关的古老邪器。夜煞因其出色的实力(已达魂王级别)、冷酷(表面上)的执行力以及对家族(表面上)的忠诚,被选入此次行动的精英小队。
任务过程凶险异常。那处遗迹位于一片死亡沙漠的中心,充满了古老恶毒的机关、残留的诅咒、以及被邪器力量吸引或制造出来的各种诡异亡灵和变异生物。同行的族人不断减员,死状凄惨。夜煞依靠着过硬的实力、源自灵魂深处的某种对危险的本能预感(或许是轮回灵魂的特质),以及一份自己都说不清的、不想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的执念,艰难地存活下来。
在付出了超过三分之二人手的惨重代价后,他们终于突破了遗迹最核心的防护,进入了一个广阔而压抑的地下祭坛大厅。大厅中央,一座由黑色不知名骸骨垒砌而成的祭坛上,悬浮着一件东西——一把长约一尺半,通体笼罩在粘稠如液、不断翻滚的黑雾中的匕首。匕首的造型扭曲狰狞,柄部仿佛是一个痛苦哀嚎的人脸,刃身则布满了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色符文,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灵魂悸动,充满疯狂与堕落的诱惑。浓郁到极致的邪恶、死亡、怨念气息从中散发出来,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上古邪器“亡魂嚎哭之匕”。
就在夜煞所在家族的带队长老,脸上露出混合着贪婪与狂喜的神情,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向那把悬浮的邪器匕首时——
异变陡生!
祭坛大厅四周那些看似装饰性的古老廊柱背后,阴影之中,骤然爆发出数十道凌厉无匹的杀气与魂力波动!
“圣光净化!”
“裁决之刃!”
“为了正义!”
清朗、肃杀、充满凛然正气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一道道璀璨的魂技光芒——炽热的光明火焰、锋锐的金色剑气、厚重的土石壁垒、迅捷的雷霆电光——如同早已准备好的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轰向祭坛周围的邪魂师!
是“清剿者”!大陆上一个由部分正义感强烈的魂师、某些帝国官方力量、以及受到邪魂师迫害的势力联合组成的、专门猎杀清剿邪魂师的神秘组织!他们显然也盯上了这件邪器,或者更重要的,是盯上了这次聚集于此的邪魂师精英,布下了致命的埋伏!
混战在瞬间爆发,且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大厅内光明与黑暗的能量疯狂对撞,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夜煞被迫迎战,噬魂鬼爪挥出,与一名迎面扑来的清剿者战在一起。对方使用的是火焰长刀,魂力灼热澎湃,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一往无前的刚猛正气。火光映照下,夜煞看清楚了对手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对邪魂师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而这张脸……如同最狂暴的雷霆,狠狠劈中了夜煞的灵魂!
深褐色的头发(不是灰色),更冷峻刚硬的气质,但那眉眼轮廓!那挺直鼻梁的弧度!那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即便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但那底层的某些特质……
竟与他第二世记忆中,玄(光暗混沌兽)那双深灰色眼眸深处偶尔流露的温柔与专注,有着惊人的神似!更与他灵魂最深处、那些破碎模糊到几乎无法拼凑、却带来最深悸动与痛楚的、关于某个灰色短发身影的记忆碎片,产生了近乎完美的重叠!
不,不是完全一样。此人的眼神更冷,更硬,如同出鞘的刀,少了那份独有的温柔与复杂。但那份轮廓,那份源自灵魂层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与吸引力……
“林……曜?”一个被深埋了二十年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名字,如同困兽的嘶吼,在夜煞(宁惜)被血腥、杀戮、伪装和痛苦填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无数被压抑、被扭曲、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与情感——半夏对阿曜的眷恋与不舍,曼对玄的守护与深情,以及最初那道决绝挡在身前、回望最后一眼后消散的、令他灵魂破碎的背影……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疯狂地喷涌而出,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二十年来建立起的、冰冷邪异的人格面具!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噬魂鬼爪挥到一半,僵在空中。眼神中的杀意与冰冷被巨大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痛苦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酷似林曜的脸,仿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温柔,但看到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那名酷似林曜的清剿者,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刻捕捉到了夜煞这突如其来的、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冷酷邪魂师身上的致命失神。虽然他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这个邪魂师的眼神,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复杂痛苦,甚至……有一丝他难以理解的熟悉?但除恶务尽的信念瞬间压过了这丝疑惑。
他眼中寒光一闪,身上第八魂环骤然光芒大放
手中的火焰长刀瞬间暴涨,化为一柄数米长的巨大火焰刀刃,炽热的高温让空气扭曲,光明的火焰熊熊燃烧,带着净化一切邪恶、裁决一切罪孽的磅礴气势与决绝意志!
“第八魂技·炎阳裁决斩!”
巨大的火焰刀芒,以劈山断岳之势,朝着因心神剧震而防御空门大开的夜煞,当头斩下!炽热的光明火焰锁定了夜煞周身所有的黑暗魂力,仿佛要将他连同他体内的邪恶一起,彻底净化、蒸发!
夜煞想要抬起噬魂鬼爪格挡,想要运转魂力防御,想要施展保命魂技躲闪……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灵魂深处那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冲击和认知撕裂,让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柄炽热的火焰巨刃落下,看着那张酷似林曜的、冰冷无情的脸在火焰光芒中忽明忽暗。
“为什么……总是你……”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混合着无尽痛苦、荒谬、解脱与一丝莫名如愿以偿的喃喃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瞬间被火焰爆裂的轰鸣淹没。
轰——!!!
炽热的光明火焰如同怒涛,瞬间吞噬了夜煞周身的黑暗魂力,将他整个人淹没。噬魂鬼爪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鬼嚎,寸寸崩解。火焰灼烧着皮肤、血肉、骨骼,更灼烧着他那充满矛盾与痛苦的灵魂。
剧痛传来,但在这□□与灵魂的双重灼烧中,夜煞(宁惜)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解脱。仿佛这净化一切的火焰,烧掉的不仅仅是这具邪魂师的躯壳和噬魂鬼爪的武魂,更是这二十年来强加于他灵魂之上的血腥枷锁、扭曲教义和无穷无尽的痛苦挣扎。
在生命最后的意识彻底被火焰焚毁之前,透过熊熊跃动的炽白光焰,他依旧死死地、执着地,盯着那张酷似林曜、在火焰光芒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冰冷坚定的脸。
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被“深爱之人”(潜意识认定)亲手以裁决之姿杀死的巨大荒谬感与彻骨剧痛;有终于能从这扭曲邪恶、令人作呕的一生中彻底解脱的释然;有对那份跨越三世轮回、似乎总是以悲剧、错过或敌对方式收场的、深刻入骨的羁绊与执念,所产生的无尽悲哀、不甘与宿命般的无力感;甚至,在最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近乎自毁倾向的……“如愿以偿”?
能死在你(或像你的存在)手里……或许,也是这扭曲轮回的一种终结方式吧……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净化火焰中彻底熄灭。
邪魂师夜煞,连同他体内那个痛苦挣扎、分裂了二十年、承载着宁惜部分灵魂碎片的意识,在这位酷似林曜的清剿者全力施为的“炎阳裁决斩”下,化为了一具焦黑的残骸,旋即又在持续的光明火焰中,崩解、气化,最终连灰烬都未能留下多少,彻底消散于这座上古遗迹的祭坛大厅之中。
第三世轮回,在充满讽刺、宿命对决与极致痛苦解脱的矛盾中,戛然而止。
灵魂再次被无形的轮回法则之力强行抽离这具已然灰飞烟灭的躯壳。三世轮回的记忆、情感、体验、痛苦、领悟、遗憾、不甘……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又如同三条汹涌的河流,终于在此刻,于那混沌的轮回间隙,朝着宁惜那历经磨难、饱经沧桑、却也因此而变得凝实、通透、沉淀下无数红尘滋味的灵魂核心,轰然汇聚、融合!
时间,在冥界与轮回的夹缝中,失去了人类世界的度量意义。当这三世轮回的灵魂旅程终于抵达一个暂时的终点时,遥远的人间大陆,极北冰渊之畔,夏明安监测屏幕上的计时符文,悄然跳过了第一百个年头的标记。
人间,已匆匆百年。
而宁惜的灵魂,在承载了完整的农女之生老病死、魂兽之相伴相杀、邪魂师之挣扎解脱之后,包裹着那愈发璀璨凝实的红白轮回之光,朝着那轮回井所指引的最终归宿——冥界深处那片等待他已久的“万灵归寂之地”,缓缓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