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遇雨而生,见谜则死
作品:《斩龙》 我愣住了。
“对啊,怎么了?”
我这名字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
王富贵没有回答。
它保持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遇雨而生……遇雨而生……遇雨……”
它忽然一拍大腿,猛地蹦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它激动得在原地转圈,花围巾都忍不住甩飞出去,两只爪子胡乱得比划着:“五百年前,五百年前那位老道长!那位点化我和富强的老道长,走之前,曾经给我们留下了一道偈语,统共有二十一个字。”
它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背出来:“遇雨而生,见谜则死,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背完最后一个字,它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老道长说,五百年后,我会遇到一个名字里带‘雨’的贵人,由他给我‘封号’。”
它的声音发颤,像是遭到了晴天霹雳,又像是恍然大悟道:“我出关那天,遭逢百年罕见的大雨;逃难路上,又遇见了你,你说我看起来像个神仙。”
它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望着我:“这‘遇雨而生’,不就对上了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遇雨而生,我名字里有雨,我给王富贵起了封,它的化形之路因我而成。
那下一句呢?
“见谜则死”。
王富贵也想到了这一层。
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恐惧。
“见谜则死、见谜则死……”它喃喃着,小脑袋瓜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什么意思?谜是什么?我以后会遇到一个名字里带谜的人吗?会……会死吗?”
它又往下念:“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它抬起头,黑豆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难道……难道这还不够?你给我起了封,我还不算成道?还得再……再死一回?”
没有人能回答它。
王富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它深吸一口气,用爪子抹了一把眼睛,弯腰捡起甩飞的花围巾,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裹回头上。
“行吧。”它的声音有些闷,又有些无奈:“反正我王富贵倒霉了五百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它朝我拱了拱爪子:“邱……邱雨生,我记下了,后会有期。不,后会……”
它顿了顿,没将那个‘无期’说出口。
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然后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剩那条花围巾的一角,在枝叶间闪了闪,便没了踪影。
我们都站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皇甫韵叹了口气:“这黄鼠狼,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它惨……”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墨非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翻涌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
遇雨而生,应验了。
见谜则死,谜是什么?谁要见谜则死?
生生死,死死生,这是要生而赴死,死而复生,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生死一念成道间,一念之差,就能成道?
差的是什么呢?
“罢了。”
张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苍凉。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垂着眼帘,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追忆,有恍然,还有一丝深深的叹息。
“都是天数。”他说。
我忍不住追问起来:“师父,那偈语到底什么意思?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王富贵消失的方向,那目光穿透了层层林木,仿佛望向了更遥远的、五百年前的某个时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雨生你知道五百年前,点化那只黄鼠狼的老道长,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心想那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呢,哪知道这些。
“大明永乐年间。”
张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甸甸的:“当时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真人,曾奉成祖朱棣之命,云游天下,寻访张三丰真人的下落。”
“在龙虎山张家族谱里曾有记载,那一路上,他路过弥渡山,顺手点化了两只小妖,一只黄鼠狼,一只葫芦精。”
张宇初?
我在典籍里读过这个名字,但从未真正了解过。
张老继续道:“这位张宇初天师,在龙虎山历代天师中,地位极其特殊。如果说祖天师张道陵是降妖伏魔的开山鼻祖,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是号令雷部的人间第一人,那么这位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他就是博古通今、著书立说的世间集大成者,被誉为‘列仙之儒,异日丕张’。”
“他三岁能诵《道德经》,七岁通晓诸子百家,成年后贯通三教。十八岁继承天师之位,二十一岁被明太祖朱元璋敕封为‘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人’,掌领天下道教事。”
“而后更是穷尽一生,钻研道藏,整理典籍,著《道门十规》,编《大明道藏》,将散落天下的道门经典搜集、整理、编纂成册。后人能读到那些古老经文,十有八九,都要感念他的功劳。”
张老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他能掐会算,洞彻天机。历代天师中,论卜算之道,无人能出其右。”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留下的偈语,五百年后应验在你身上。雨生,你觉得,这仅仅是巧合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原来王富贵闻到的气味儿没有错。
张老是张家的传人,亦是张宇初的后人,不正是同出一脉吗?
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天师的血,一脉相承。
张老没有再继续多说。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山岭,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
“走吧!路还长。”
我们继续北行。
身后,来路已隐没在晨雾里。
前方,云雾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片沉默的山岭里,藏着青行灯,藏着神秘人,藏着不知名的阵法,还藏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里,尚未应验的‘谜’。
王富贵走了。
它带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带着‘遇雨而生’的应验,也带着‘见谜则死’的阴影,投奔它在金陵当大法官的葫芦精弟弟去了。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平安抵达金陵?
也不知道它口中那个‘谜’,什么时候会出现,会不会真的让它死。
我只知道,那二十一个字里,有我的名字。
遇雨而生,我已经出现了。
见谜则死,那个‘谜’,也许正等着王富贵,也许等的是我。
至于,生死一念成道间,我忽然想起师父刚才那句话:“都是天数。”
什么是天数?
是早就写好的命运,还是我们在命运里挣扎时,偶然踩中的那一个节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那个‘谜’是什么,无论前方等着我的是死是生,我都得往前走。
因为王富贵在走。
因为师父在走。
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