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薪日。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银最期待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还没有冒头的太阳，拼命祈祷它快点爬上来。


    银好不容易从金的口中得知，月薪会打在一个叫：产屋敷银行的银行里，这个银行遍布全霓虹，在哪都可以从中提钱。


    她前几天就打听清楚，产屋敷银行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现在还远远没到开门时间。


    即便这一个晚上她无数次睁开眼睛，都离早上九点还很远。


    短短五六天内，银为了抑制即将拿到月薪的喜悦，选择疯狂出任务，干掉了三只食人鬼。


    养伤的锖兔和义勇对她投以敬佩和羡慕的目光，忍则觉得银太勉强自己，一看到银就逼着她吃饭休息。


    她拼命呼唤金想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却被拒绝了。


    原因是暂时没有需要最低级成员做的任务。


    无法强行逼迫金给自己带路，银只能坐立不安地在蝶屋等待时间的流逝。


    思来想去还是睡不着，银决定去骚扰伤口已经复原、最近在进行康复训练的两位同门。


    她快步走在走廊上，熟门熟路抵达了目的地。仗着知道他们的房间只有两人在住，银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开始挨个掀被子。


    “起床，义勇！你怎么睡得着的？”


    骤然失去温暖的被子，义勇揉着眼睛坐起来，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目光空洞地看向银，一副还没清醒的模样。


    银忽视他的目光，快速锁定了下一个受害人。


    抓住被角，先灌入冷风，等受害人忍不住想要换个姿势时，银刷啦一下，夺走了锖兔的被子。


    “好冷……！”锖兔被强行弄醒，无奈中带着点气愤。


    “银，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万一我们没穿衣服睡觉怎么办？”


    银把被子盖在锖兔头上：“到时候我就这么干。”


    锖兔一把扯下被子，看了眼天色，虽然已经亮了起来，整体却还是灰蒙蒙的。


    义勇涣散的眼睛终于恢复了神采，他抬头看着银：“就算今天是发薪日，你也不能这个时间点来打扰病患吧……”


    “病患？你们不都差不多好了吗？”


    看银比起往常更加兴奋的样子，义勇像是一条蔫了的茄子：“我很困……”


    “我决定先回家一趟，义勇有什么要我给茑子姐姐的东西吗？”


    忽视义勇的抱怨，银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大部分是因为想到20万日元睡不着，小部分的理由是正经借口。


    她虽然在给吉田的书信上写了香奈惠说的事情，但暂时没有收到吉田的联络，银决定回去当面问问她，顺便……


    看看那个人。


    提起茑子姐姐，义勇终于产生了兴趣：“谢谢你，银。”


    通过让同门也睡不着觉，银终于成功消磨了银行开门前的这段时间。


    待病房里的时钟指针指向九点，银立刻结束了和义勇、锖兔的谈话，急匆匆离开了蝶屋。


    一下子被强行吵醒，一下子又被无情丢弃，难兄难弟互相对视，同时谴责起银的不负责任。


    都已经九点，再睡也睡不下去了。


    “没办法，义勇，我们去训练场吧。”锖兔从床上站起来，热烈地发起邀请。


    “啊，我也想活动一下身体。”义勇欣然同意。


    二人收拾好自己，出发前往蝶屋的训练场。


    产屋敷银行。


    银数着自己账户的余额，个、十、百、千、万、十万。


    个、十、百、千、万、十万。


    个、十、百、千、万、十万。


    重复数了大概半小时，银才终于停下来。


    20万日元整。


    她真的……有这么多钱了？


    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了一样，踩在地面上，却有种陷进软绵绵的馅饼中的感觉。


    没有实感。


    梦想的金额。


    这笔钱，可以一口气还清家里的欠债，从此过上幸福而安稳的人生。


    银保持着这种状态，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行走在梦中。


    还完欠债……然后呢？


    有要买的东西吗？有想要的东西吗？能够入手让我满足的东西吗？


    橱柜里的漂亮衣服？


    没有穿的必要，杀鬼的时候反而会因为不方便造成障碍。


    很多很多的玩具？


    已经过了想要玩具的年纪了。


    超级高价、奢侈的美食？


    馒头也能填饱肚子，有必要为了一口吃的花这么多钱吗？


    银迷茫了。


    那我非常非常需要钱……除去还债，就没有其他理由了吗？


    没有钱的时候会觉得很不安，很窘迫，但现在已经没必要觉得不安了。


    啊啊……原来如此。


    我需要钱并不是因为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钱。


    只要有了钱，就不会不安了。


    原来，我只是单纯爱着钱。


    解开了心中的疑惑，银回家的步伐越来越轻盈。


    为了能够快些回家，银决定奢侈地乘坐列车。


    抵达村庄时，只花了半天时间。


    按一年前自己的脚程，紧赶慢赶也要花上一两天时间，原来有钱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银的双眸被注入了金钱的力量，看向万事万物的目光都焕然一新。


    待会见到母亲，该说什么呢？


    我找了一份好工作，还认识了很多人。


    你以后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可以过上曾经那样的生活了。


    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也好，我会养着你的。


    她会高兴吗？要是可以夸我厉害就好了。我们应该可以一起住在新的房子里……


    银嘴角不自觉上扬，加快了脚步。


    村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变化。银甚至不需要看路，仅凭肌肉记忆就能够来到自己的家。


    心脏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就连面对食人鬼，银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薄薄的木板搭建而成，徒有其表的家。


    和母亲一同生活的，狭小贫穷的家。


    她在门前站定，刚要伸手，门就从里侧被打开了。


    头发半白的中年妇女，银的母亲愣愣地看着她，伸手抓住银。


    母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喜悦，看着这样的母亲，银下意识想要对她扯出微笑。


    我回来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母亲打断了。


    “银？你回来了？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怪里怪气的。吉田和我说你去外面打工……为什么连信也不寄给我一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一年过去了，母亲的面色似乎更加憔悴，但看起来还算有精神，吉田确实做到了银拜托的事情。


    “……”银张了张嘴，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先进来，唉，联络都不联络一下，突然就去外面打工，为什么这么任性？你要是被骗了怎么办？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母亲絮絮叨叨说着，拉着银进门，像是要把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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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的话全都补上一样，没有停下来过。


    “……我挺喜欢这个打扮的。”


    她干巴巴地说着，进入了屋子，心脏高昂的鼓动声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闷感。


    “你喜欢？”母亲哼了一声：“这种衣服哪里好了？走在街上大家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你。”


    银皱起眉，紧紧闭上嘴巴。


    “所以呢？你是去干嘛了？还穿上西洋人的衣服……做了什么工作？挣了多少钱？一年下来应该有攒钱吧？五日元有没有？”


    银听着她絮叨，气球一样漂浮的心，终于被她的话刺破了。


    这间屋子里的氧气宛如进化出了尖刺，刺得银身体内部疼痛不已，她不是很想继续坐下去了。


    “这个。”


    她递给母亲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是产屋敷银行的一个账户，里面有十万日元。这个账户给你了，还完债之后，随你喜欢用吧。”


    她在银行重新开了一个账户，是专门给母亲的。


    母亲结果这张纸条，表情沉了下去：“十万？！你做了什么工作拿的这些钱？这身服装……你难道去做不正经的工作了吗？快回答我！”


    银看着母亲，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咽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不是不正经的工作……只是我运气好挣得比较多而已。这身衣服是制服。”


    母亲将信将疑看着她：“总之，回来的话就把衣服换掉，这身衣服一点也不好看。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有在工作场合遇到合适的对象吗？已经可以结婚了。”


    银眼神放空地看着地面：“暂时没有，我很快就要回去工作了，挺忙的，估计没什么时间回来。


    “我会定期打钱到这个账户……如果遇上什么事情，就去找吉田吧，我有拜托她照顾你。


    “我还不打算找对象。”


    她说完，低着头起身，打算去找吉田了。


    “等等……这么快就走了吗？不留下来吃个饭吗？我让你找个对象也是为你好……平时没事就回来看看我，这么快就走了，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没有那种事。


    只是。


    银回过头，看着母亲：“哪有不关心你？只是工作有点赶。我走了。”


    母亲连忙起身，跟在银的身后：“工作的时候记得吃饭，天冷了就穿衣服，你是不是长高了？


    “不要嫌我话多，我一直在担心你。”


    银转过身，用力看着母亲的脸，沉默了一会，给了她一个拥抱：“送到这里就行了，我走了。”


    母亲被这个拥抱惊到，只能呐呐点头。


    她目送着银的背影，攥紧了那张纸条：“究竟在做什么工作……危不危险啊？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和我说？”


    银离开家门后，表情宛如发现整个春天没下雨的农民，愁眉不展。


    离开了偶尔会想念母亲，只回来看过她一次，待在一起又会觉得烦闷，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冷血的女儿。


    这样的想法不断折磨着自己，但银还是决定放弃和重新和母亲住在一起的想法。


    先不说为了杀鬼昼伏夜出，她还会经常出门好几天……一定会被她误会。


    最关键的是。


    “待在一起好痛苦。”


    我一定是个不孝的女儿，才会这么想自己的母亲。


    可是，只是和她在一个空间内待上几分钟，自己就像坠入深海般无法呼吸。


    对不起。


    我要是没成为你的女儿的话，你一定会过上更加轻松幸福、孩子孝顺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