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刺下。


    唐昭昭没有躲。她盯着那道由光点凝聚而成的尖端，看着它撕裂空气，带着高频震颤的嗡鸣直逼心口。她的手指仍扣着U盘边缘，水泥地上的碎屑被气浪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她咬牙，手腕一翻，将U盘塞进风衣内袋。血从左臂静脉切口不断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长矛停在距她胸口十厘米处。


    悬停。


    能量场扭曲了视线，周围景物如水中倒影般晃动。


    零号的投影开始溃散。光点四分五裂，向天空漩涡中心回流。天台震动减弱，云层旋转速度放缓。量子风暴退潮了。不是被击败，而是主动撤离——它的任务完成了。信号已锁定，数据锚点建立完毕。她成了活体信标。


    唐昭昭撑地起身。右腿发软，膝盖砸在水泥上。她喘息，抬头望天。乌云缝隙中透出一丝月光，照在她染血的脸颊上。没有胜利感。只有疲惫和清醒。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并非杀招，而是标记。她的生物频率已被录入系统核心，从此无论逃到哪，都会被精准定位。


    她摸向左耳第三枚银环。


    它不再震动。


    但表面温度升高，烫得皮肤发麻。


    这是被污染的征兆。


    管理员的数据残留在神经末梢，正在反向侵蚀。


    她摘下银环，用力捏紧。金属变形。


    然后扔进黑暗角落。


    不再回头。


    季白还靠在水箱间墙边，昏迷未醒。机械臂接口处焦黑，U盘脱落，半埋在灰烬里。唐昭昭走过去，蹲下，检查他的颈动脉。跳动微弱但稳定。她扯下自己风衣下摆，简单包扎他手臂断裂的线路接口，防止二次短路。


    她站起。


    看向天台出口。


    门框扭曲，安全通道已被高温熔断。上下不通。


    只能等。


    她靠着墙坐下。从战术背心取出最后一支血清胶囊，插入美工刀柄。咔哒一声。武器恢复战备状态。她低头看手腕。口红字迹更新：**23:59**。整点重置。系统时间同步完成。


    她闭眼。


    等待下一次心跳。


    ---


    通讯器响了。


    不是耳机，是藏在风衣夹层里的老式对讲机。电池接触不良，电流杂音刺耳。她掏出按下接听键。


    “唐昭昭。”


    电子变声。男女难辨。语速平稳，每个音节都像经过校准。


    “你在看天。”


    她没回应。


    “你看到了标记。”对方说，“你也看到了漏洞。否则不会活着。”


    她终于开口：“玄影。”


    “我以为你要死在上面。”


    “你希望我死？”


    “不。”


    “我需要你活着。”


    “才能看见他们。”


    她睁眼。四周寂静。风停了。尸体挂在护栏上，不动。季白呼吸微弱。城市远处有零星火光，但听不到爆炸声。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谁？”她问。


    “血衣主教。”


    “韩烈。”


    “他们说话了。”


    “在你死后。”


    她手指收紧。美工刀刀柄硌进掌心。


    “第七次死亡时，你听见了什么？”玄影问。


    她没答。那是私聊记录的内容，属于窥密之眼的情报。不能说。说了就失效。


    “你听见他们订盟约。”玄影替她说完，“用你的名字作为献祭代号。”


    她瞳孔收缩。


    “你不信？”玄影笑了。笑声经过处理，像磁带倒放，“打开你左袖第二暗袋。里面有东西。”


    她迟疑一秒。拉开拉链。取出一枚微型存储卡。黑色。无标识。但她认得这材质——来自血衣主教法袍内衬的加密芯片，赵欢曾在第八章从碎片中提取过同类样本。


    “插进去。”玄影说，“看看他们怎么谈你。”


    她没动。


    “你还有选择吗？”玄影声音压低，“零号已经把你写进规则。你不再是玩家。你是变量。而变量，总会被清除。”


    她把存储卡插入对讲机读取口。屏幕亮起。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沉默。


    然后是《圣经》章节编号响起：【启示录 13:18】。


    血衣主教的声音，庄重如祷告。


    “祭品已标记。第七次死亡确认。血液活性峰值稳定。可启动‘双生献祭’仪式。”


    短暂停顿。


    另一个声音切入。


    粗粝。暴躁。熟悉。


    “老子不管什么仪式。”


    “我要她死在我手里。”


    “不是给神，是给我。”


    韩烈。


    唐昭昭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你的情绪毫无意义。”血衣主教说，“她必须完整进入祭坛。灵魂与数据同步剥离。你得到的是躯壳。我能给你。”


    “躯壳？”韩烈冷笑，“我要她看着我炸平最后一个避难所。我要她求我。我要她哭。”


    “你会得到满足。”血衣主教说，“只要她在仪式前保持存活。死亡次数越多，祭品越纯净。我们各取所需。”


    “成交。”韩烈说，“赤焰军团封锁东南区三号通道。为你清空干扰源。你给我她的实时坐标。”


    “已接入。”


    “每两小时更新一次。”


    “以她心跳为计时单位。”


    音频结束。


    唐昭昭拔出存储卡。手稳。脸冷。但她太阳穴突突跳动。血管里像有细针在游走。愤怒不是情绪，是生理反应。她早知道情报会被利用，但从没想过，自己的死亡，竟成了交易货币。


    “现在你明白了。”玄影说，“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是合作者。”


    “一个要你的命，一个要你的魂。”


    “而你，是桥梁。”


    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看到更多。”


    “死得更惨。”


    她冷笑：“你想让我继续送死？”


    “不。”玄影说，“我想让你控制死亡。”


    “选时间。选地点。选听见什么。”


    “然后，把内容交给我。”


    她沉默。


    “你已经在做了。”玄影说，“第七次死亡，你拿到了零号的核心弱点。我没拦你传播。因为那对我有利。”


    “每一次你死，我都获得一层新权限。”


    “你听见的，不只是秘密。”


    “是钥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结盟？”


    “我促成的。”玄影说，“韩烈的暴怒，是植入的记忆碎片触发。他对你的执念，是我写的脚本。”


    “血衣主教收集古典乐CD的习惯，是我泄露给他的。”


    “他们相遇的地点，是我安排的休眠服务器机房。”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计划内。”


    她呼吸变重。


    “你不是来救我的。”她说。


    “我不是好人。”玄影说，“我是掮客。卖情报，也卖操控。你有价值，因为你不可预测。”


    “但你现在知道了真相。”


    “所以你即将变得危险。”


    通讯器发出滴声。


    提示通话即将切断。


    “记住。”玄影最后说，“下次死亡，别让韩烈到场。”


    “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祭坛。”


    “哪怕一秒。”


    对讲机断联。屏幕熄灭。


    唐昭昭坐在原地。


    夜风吹动她残破的风衣。


    血从手臂缓缓滴落。


    一滴。


    一滴。


    砸在存储卡上。


    她把它收好。放进内袋，紧贴U盘。


    两份情报。


    两种背叛。


    一个联盟正在成形，而她站在风暴眼中央。


    她看向季白。


    他还未醒。


    机械臂瘫软。


    怀表挂在他腰带上，表面裂了一道缝，但指针仍在走。D-4变电站的能量节点仍在运作。至少还能撑十二小时。


    她起身。


    走向天台边缘。


    俯视城市。


    东南区方向，有火光蔓延。


    是赤焰军团在行动。


    封锁通道。


    清剿幸存者。


    为某场仪式铺路。


    她摸向右眼。


    那里藏着最后一次私聊记录的音频缓存。


    尚未上传完整版本。


    她原本打算留作最终反击，但现在……也许该换个用法。


    她取出美工刀。


    划开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


    她将血涂在刀身，沿着刃口均匀抹开。


    血清与血液混合，产生微弱荧光。


    这是临时信号增强剂。陈明曾警告她，超过三次使用会导致神经坏死。但她不在乎。


    她打开刀柄后盖。


    暴露微型传输模块。


    将血滴入接口。


    启动定向广播协议。


    目标：韩烈个人频道。


    加密方式：赤焰军团第五级战术频段。


    她是从他遗留的弹药箱标签上破解出的频率。


    广播内容：一段剪辑过的音频。


    只有一句。


    血衣主教的声音：


    “祭品必须完整。任何提前损毁，都将导致仪式失败。”


    发送。


    她关上刀柄。


    静静等待。


    十分钟。


    十七秒。


    对讲机重新响起。


    不是玄影。


    是韩烈。


    直接切入。


    没有变声。


    声音暴怒。


    “唐昭昭！”


    她按下接听。


    “你他妈耍我？！”


    “血衣那个疯子根本不想杀你？！”


    “老子替他清路，他就想拿你当祭品？！”


    她不答。听着他咆哮。


    “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你就是想挑拨！你一直都在玩这套！”


    她终于开口：“那你去问他。”


    “问问他在不在意你炸掉祭坛。”


    “问问他的献祭，能不能用一具烧焦的尸体完成。”


    韩烈沉默。


    三秒。


    “你最好祈祷这是假的。”他说，“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


    “我不只杀你。”


    “我屠城。”


    通讯断开。


    她放下对讲机。


    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她不需要他相信。


    她只需要他怀疑。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生长。


    尤其对一个习惯用火焰掩盖恐惧的人。


    她转身，走向季白。


    准备拖他离开天台。


    必须赶在下一波数据扫描前撤离。


    零号虽退，但标记仍在。


    血衣主教和韩烈的联盟才刚开始。


    而她，是唯一能撕裂他们的人。


    她刚弯下腰。


    手腕上的口红字迹突然变化。


    **00:07:00**


    倒计时重启。


    不是系统同步。


    是新的预兆。


    七分钟。


    某种事件即将发生。


    她抬头。


    望向医院西侧天空。


    一道红色信号弹升起。


    三连发。


    紧急召集令。


    是赤焰军团的标志。


    紧接着，地面传来震动。


    重型车辆驶近。


    履带碾压路面。


    炮管转动声清晰可闻。


    她迅速隐蔽至水箱阴影处，探头观察。


    三辆改装装甲车冲破医院大门，呈三角阵型推进。车身上喷涂烈焰图腾。驾驶舱顶架设高功率探照灯。强光扫过天台。


    中间那辆车停下。


    车顶舱门打开。


    韩烈爬出。


    肩扛火箭筒。


    目光直射天台。


    他举起通讯器。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上来。


    “唐昭昭！”


    “我知道你在上面！”


    “下来！”


    “我们谈谈！”


    她不动。


    手按美工刀。


    血还在流。


    但她清醒。


    韩烈不是来杀她的。


    至少现在不是。


    他需要确认真相。


    而确认的方式，是活捉她。


    审问她。


    逼她说出一切。


    她看向季白。


    他还在昏迷。


    无法移动。


    她若逃，必被追击。


    她若留，两人皆俘。


    她摸向战术背心第三格口袋。


    取出一枚***。


    不是普通型号。


    是陆川给的实验品。


    释放后会产生短暂数据迷雾，干扰电子设备三分钟。


    代价是使用者会暂时失明。


    她拔掉保险栓。


    握在手中。


    等待最佳时机。


    韩烈在下面喊：“你有十秒！”


    “十。九。八……”


    她闭眼。


    准备投掷。


    就在这时。


    另一道声音切入公共频道。


    平静。阴冷。带着金属质感。


    “韩烈。”


    “你逾越了。”


    是血衣主教。


    直接接入军团通讯网。


    “协议规定。”他说，“祭品移交前，你不得接触。”


    “立即撤退。”


    “否则，东南区所有避难所的坐标，将永久删除。”


    韩烈抬头，怒视天空。


    “你威胁我？”


    “我在执行契约。”血衣主教说，“你若破坏仪式，我便不再提供情报。”


    “你将彻底孤立。”


    “像上次一样。”


    韩烈僵住。


    上次。


    三个月前。


    他因擅自行动，导致整个补给线被尸潮吞噬。


    三百人丧生。


    他至今不知情报来源为何中断。


    原来是他。


    “现在。”血衣主教说，“你有两个选择。”


    “一是撤退。”


    “二是……成为第一个被献祭的指挥官。”


    装甲车上一片死寂。


    部下们面面相觑。


    没人敢动。


    韩烈站在车顶。


    手指紧扣火箭筒扳机。


    肌肉绷紧。


    他想开火。


    但他不能。


    失去情报网，他的军团撑不过一周。


    十秒过去。


    他没数完。


    他自己停了。


    他缓缓放下通讯器。


    转向天台。


    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算完。”


    “唐昭昭。”


    “我会找到你。”


    “在你进祭坛之前。”


    “亲手剥了你的皮。”


    他钻回舱内。


    装甲车调头。


    履带轰鸣。


    离去。


    唐昭昭睁开眼。


    ***仍在手中。


    她没用上。


    但局势已变。


    联盟内部出现裂痕。


    怀疑正在发酵。


    她走回季白身边。


    扶起他。


    拖向天台另一侧的维修梯。


    必须离开。


    趁血衣主教还未派NPC接替监控。


    她刚迈步。


    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动。


    **00:06:59**


    她停下。


    回头望天台中央。


    刚才韩烈站立的位置。


    地上有一物反光。


    她走过去。


    捡起。


    是一枚千纸鹤。


    纸质特殊。遇热不燃。


    展开一角。


    内侧写着一行小字：


    【火焰为蓝。危险等级：致命。】


    玄影的标记。


    他来过。


    或者，他的眼线一直在。


    她握紧纸鹤。


    塞进口袋。


    带着季白，走向梯口。


    风又起了。


    吹动她残破的衣角。


    城市深处，钟楼敲响午夜。


    一下。


    两下。


    她知道，七分钟后的倒计时，不是终结。


    是开始。


    是暗潮真正涌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