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昭拖着季白，踩上维修梯的第一级铁阶。金属锈蚀，脚下一滑，她膝盖撞在横档上，闷响。季白的机械臂卡在梯口边缘，她用力一拽，接口处火花迸溅。他仍无意识，头歪向一侧，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她没停。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压着疼痛走。左臂静脉切口被风衣布条勉强裹住，血还在渗，顺着指尖滴落，在梯子上留下断续红点。倒计时在手腕上跳：**00:06:43**。


    她抬头。天台出口是半塌的通风井盖，扭曲变形，仅容一人通过。她先把季白推上去，自己紧随其后。爬出瞬间，冷风灌入鼻腔，带着焦土与金属烧熔的气味。这里是医院西侧楼顶，远离主通道，视野开阔。东南方向火光未熄，赤焰军团的装甲车正沿环线撤离，履带碾过碎石路，轰鸣渐远。


    她蹲下，检查季白颈动脉。脉搏微弱但稳定。怀表还挂在他腰带上，表面裂痕加深，指针轻微抖动。D-4变电站的能量节点开始不稳。最多撑十小时。


    她从战术背心取出陆川给的数据迷雾弹。外壳有细微划痕，标签已褪色，写着“实验型-β”。上次使用代价是暂时失明，这次不知道会怎样。但她需要掩护。零号的标记仍在她神经末梢游走，血衣主教和韩烈的联盟虽现裂痕，但监控不会消失。


    她拔掉保险栓，握在手中。等待最佳时机。


    通讯器突然震动。不是对讲机，是藏在风衣夹层里的加密频段接收器。绿色指示灯闪三下。她按下接听。


    “唐昭昭。”声音电子变声，男女难辨，语速平稳，“你在看火。”


    她没回应。


    “韩烈退了。”对方说，“但他没信你的话。他只是怕失去情报网。”


    她手指收紧。美工刀刀柄硌进掌心。


    “你播下了怀疑。”玄影继续说，“但怀疑不够。他们需要冲突。真实的、不可调和的冲突。”


    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玄影说，“你已经做了。现在，让他们自己看见。”


    信号切断。


    她收起接收器。知道是谁。玄影。那个躲在暗处的情报掮客。他不来见她，也不露面。他只传递信息，像投喂毒饵的猎手。他知道她在哪儿，也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看向东南方向。火光中，一道黑影升起。无人机。三架。呈三角阵列飞行，探照灯扫过建筑群。是赤焰军团的巡逻队。他们在搜她。


    她低头看倒计时：**00:05:18**。


    七分钟。不是随机预兆。是某种触发机制。或许是系统重置，或许是数据同步周期。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这时间点必然关联某件事。


    她将数据迷雾弹插回口袋。暂时不用。她需要更精确的时机。


    她扶起季白，拖向楼顶边缘。这里有废弃的冷却塔，结构复杂，能遮蔽热源信号。她把他藏进塔底凹槽，用破损的隔热板盖住大半身体。只留口鼻透气。


    季白睫毛轻颤。快醒了。但她不能等。


    她取出美工刀，打开后盖，接入微型投影模块。这是赵欢改装的旧设备，能读取短距内未加密的通讯缓存。她将刀尖对准东南方向，启动扫描。


    屏幕亮起。杂波。干扰。然后，一段音频跳出。


    【韩烈个人频道·加密降级】


    时间戳：**00:05:02**（当前倒计时）


    “队长，我们还要追吗？”


    “那娘们儿肯定跑了。”


    韩烈的声音响起，低沉，压抑怒火。


    “不追。”


    “但她发的那段话……我查了。”


    “血衣主教的服务器日志，确实有‘祭品完整性协议’的记录。”


    “更新时间，就在昨晚。”


    部下沉默。


    “所以……他是真想拿她献祭？”


    “不止。”韩烈说，“他还删了我三次行动路线的备份数据。”


    “三个月前那次补给线崩溃……是他干的。”


    “他在控制我。”


    “那我们怎么办？”


    “撕了协议？”


    “撕了？”韩烈冷笑，“他手里有所有避难所坐标。没有他，我们连明天的水都找不到。”


    “但我也不能让他白白占便宜。”


    “传令下去。”


    “东南区三号通道封锁解除。”


    “让‘铁壁’的人进去。”


    “就说……我们发现了新资源点。”


    部下迟疑：“可那是献祭仪式的清洁区……罗虎的人进去，会被NPC当场击杀。”


    “我知道。”韩烈说，“所以我才让他们去。”


    “我要看看，血衣主教会不会为了保祭坛，暴露他的清道夫部队。”


    “如果他动手——”


    “那就是实锤。”


    “他根本不在乎协议，只在乎祭品能不能完整送到。”


    音频结束。


    唐昭昭关掉投影。刀尖微微发烫。她盯着冷却塔阴影，眼神冷得像冰。


    韩烈在反击。不是直接撕破脸，而是设局。他放罗虎的人进禁区，逼血衣主教出手。一旦对方动用隐藏兵力，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操控全局，而非遵守契约。到那时，赤焰军团就有了公开翻脸的理由。


    但他也在赌。赌血衣主教会优先保护仪式，而不是维持伪装。


    她摸向手腕。倒计时：**00:03:47**。


    她起身，走向楼顶另一侧。这里有根断裂的广告支架，斜搭在隔壁建筑上，形成临时通道。她必须离开这里。零号的标记让她成为活体信标，长时间停留等于自杀。


    她刚迈步，通讯器再次震动。红色灯闪。紧急频段。


    她接通。


    “唐昭昭。”还是玄影，“你听见了？”


    她不答。


    “韩烈放出假情报。”玄影说，“他想引蛇出洞。”


    “但蛇比他想象的聪明。”


    “血衣主教不会动。”


    “他会等。”


    “等罗虎的人自己触发警报。”


    “那样，死的就是‘铁壁’，而不是他的清道夫。”


    她瞳孔微缩。


    “所以？”她问。


    “所以……”玄影说，“真正的冲突，还没开始。”


    “你需要加一把火。”


    “让韩烈相信，血衣主教已经准备清除他。”


    她沉默。


    “你有办法。”玄影说，“你一直有。”


    “用你的死亡。”


    “选一次，让他亲眼看见。”


    她握紧刀柄。


    “我不再是你的情报源。”


    “你已经是了。”玄影说，“从你第七次死亡开始。”


    “你每死一次，我就能深入系统一层。”


    “现在，我能看到他们的私聊界面。”


    “包括……血衣主教刚刚发送的一条指令。”


    她呼吸一滞。


    “内容是什么？”她问。


    “【启动备用方案：若韩烈持续干扰，授权清道夫部队对其本人实施清除。执行时间：下次数据同步周期】。”


    “而下次数据同步……”


    “就是七分钟后。”


    倒计时：**00:02:19**。


    她抬头望天。云层低垂，月光被遮。城市陷入一片灰暗。东南方向，火光依旧。但赤焰军团的无人机已转向西区，远离禁区。


    韩烈不在那里。他可能在指挥车里，也可能在某个地下据点。但他一定会收到这条清除指令。


    只要她能让这条指令“被看见”，联盟就会彻底崩裂。


    她看向季白藏身的方向。他还没醒。怀表指针仍在走。D-4节点还能支撑几小时。足够她完成一次死亡。


    她摸向左耳。第二枚银环。代表第二次死亡。它微微震动，感应到即将到来的数据潮汐。


    她摘下它。捏在指尖。金属冰冷。


    这不是计划。是临场决断。她本可以逃，可以躲，可以等下一次机会。但她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七分钟内，系统同步，清除指令生效。若她不死，无人会信；若她死得太晚，韩烈已被灭口。


    她必须死在他眼前。


    必须让他看见，血衣主教要杀他。


    而她，是唯一传递消息的人。


    她取出美工刀，划开左手掌心。鲜血涌出。她将血涂在刀身，激活荧光反应。陈明警告过，超过三次使用会导致神经坏死。但她已经第四次了。


    她打开刀柄传输模块，插入血滴。启动定向广播。目标：韩烈个人频道。加密方式：赤焰军团第五级战术频段。


    广播内容：一段剪辑过的私聊记录。


    只有两行字。


    来自血衣主教的指令：


    “授权清道夫部队对韩烈实施清除。”


    “执行时间：下次数据同步周期。”


    她附加了时间戳。**00:00:00**。


    正好是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她按下发送。


    刀柄发出低鸣。信号发射。


    成功。


    她扔掉美工刀。


    从战术背心取出最后一支血清胶囊，插入刀柄。咔哒。武器恢复战备状态。


    她走向楼顶边缘。


    那里有一段断裂的护栏。下方是废弃停车场，堆满翻倒的车辆。高度够。落地必死。但窥密之眼会启动。她会看到未来24小时内，血衣主教或韩烈的私聊记录。


    她回头看了眼季白藏身的方向。


    希望他别在这时候醒来。


    她爬上护栏。风更大了。吹动她残破的风衣。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动：**00:00:15**。


    她闭眼。


    计算下落角度。


    避开金属残骸。


    确保头部先着地。


    死得干脆。


    死得有价值。


    **00:00:03**。


    **00:00:02**。


    **00:00:01**。


    她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


    身体下坠。


    水泥地急速逼近。


    她睁开眼。


    最后看见的，是东南方向天空中，一道红色信号弹升起。


    三连发。


    紧急召集令。


    赤焰军团的标志。


    她嘴角微动。


    不是笑。


    是确认。


    她知道，韩烈会收到那条消息。


    他会愤怒。


    他会怀疑。


    他会查证。


    而当他发现，清除指令确实在系统中存在时——


    联盟，将从内部燃烧。


    她的后脑撞上水泥地。


    颅骨碎裂。


    视野变黑。


    心跳停止。


    窥密之眼激活。


    一段私聊记录浮现。


    时间：未来18小时37分。


    参与者：血衣主教、玄影。


    血衣主教：【你的人失败了。】


    玄影：【不，是我让她成功的。】


    血衣主教：【你明知我会清除韩烈，却让她传递消息？】


    玄影：【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联盟。】


    【我要的是……混乱。】


    血衣主教：【你到底是谁？】


    玄影：【我是你们规则外的变量。】


    【而唐昭昭……是我的钥匙。】


    画面中断。


    唐昭昭的心跳重新启动。


    她躺在地上，颅骨剧痛，血液从耳道流出。她咳出一口血沫，手指抽搐。她活下来了。又一次。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右臂骨折，左腿无法发力。她爬向墙角，靠坐。从风衣内袋取出对讲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来自韩烈。


    未加密。公共频道。


    “所有人听着。”


    “从现在起。”


    “血衣主教是敌对目标。”


    “见到即杀。”


    “不论代价。”


    她闭眼。


    喘息。


    嘴角渗血。


    她做到了。


    离间成功。


    双面组织，开始内耗。


    她摸向手腕。


    口红字迹更新：**23:59**。


    系统时间重置。


    新的一天开始。


    她抬头。


    天空依旧阴沉。


    但远处，传来爆炸声。


    第一声。


    第二声。


    是赤焰军团的炮火。


    他们正在攻击教堂外围哨站。


    她笑了。


    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滴落在地。


    砸出一个小坑。


    她从战术背心取出一枚***。


    不是数据迷雾。


    是普通型号。


    用来遮蔽身形。


    她拔掉保险栓。


    握在手中。


    她知道，接下来会更危险。


    血衣主教不会坐以待毙。


    韩烈也不会信任任何人。


    而她，将成为双方共同的猎物。


    但她不怕。


    她早已习惯，在死亡边缘行走。


    她听见楼顶有动静。


    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握紧***。


    准备投掷。


    人影出现在楼顶边缘。


    俯视她。


    不是敌人。


    是季白。


    他醒了。


    机械臂冒着电火花，但还能动。


    他一步步走下来。


    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她。


    “你又死了？”


    她点头。


    “嗯。”


    “值得吗？”


    她看着远处的火光。


    “现在，他们打起来了。”


    “这就值得。”


    季白蹲下。


    检查她的伤势。


    “D-4节点还有八小时。”


    “我们必须赶在它崩溃前，把怀表送到中继站。”


    她抓住他的手臂。


    “先离开这儿。”


    “他们很快会找到我。”


    季白点头。


    背起她。


    机械臂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但他没停下。


    一步步走向停车场出口。


    唐昭昭靠在他背上。


    视线模糊。


    但她记得那条私聊记录。


    玄影说她是钥匙。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利用。


    她必须掌控死亡。


    掌控信息。


    掌控这场游戏。


    她抬起手。


    用最后一点力气。


    在手腕上写下新的倒计时。


    不是数字。


    是一个字母。


    **K**。


    韩烈的首字母。


    她要盯住他。


    直到他毁灭，或被毁灭。


    季白的脚步声在空旷停车场回荡。


    远处，炮火越来越近。


    城市在燃烧。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