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熄灭半秒后，再次亮起。


    唐昭昭的脚步没停。走廊尽头的墙缝正在闭合，混凝土表面泛起水波纹般的光晕，像有东西从内部重塑结构。她右肩的伤口渗血，湿透绷带，顺着战术背心边缘滴落，在地面拖出断续的暗红痕迹。


    季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机械义肢踏地时发出轻微嗡鸣，每走三步就卡顿一次。他没说话，枪口始终对准天花板通风口。那里刚才有金属扭曲声，现在静了。


    他们穿过B2层主通道。原本堆满废弃医疗设备的区域空了。只剩一台老式心电监护仪歪斜地立在中央，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平直的绿线。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生命信号。


    唐昭昭停下。


    她盯着那条直线。


    不是机器故障。


    是系统在宣告什么。


    她抬手摸左耳第三枚银环。冰凉。震动。


    它在响。


    不是物理声音。是神经末梢传来的高频刺痛，只有她能感知。第七次死亡后的身体残留反应。每次系统大规模调用现实数据，这枚银环就会预警。


    她转身看向季白。


    “你听到了吗？”


    “什么？”


    “嗡。”


    季白皱眉。摇头。


    他听不到。普通人听不到。只有死过七次、神经系统被反复重构的人才能捕捉到那道频率——管理员分身启动时的前置信号。


    她没解释。迈步向前。


    右手按住美工刀柄。刀身已无血清胶囊，但她没换装。这个动作只是习惯性确认武器存在。


    前方是安全门。厚重合金材质，通电锁死。现在门缝微开，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撬动过。边缘残留黑色纤维，和上一章配电箱旁发现的物质一致。数据流实体化残渣。


    她伸手推门。


    门没动。


    反作用力震得她右臂发麻。


    里面顶住了。


    季白上前，把***塞进她手里。自己退后半步，抬起机械义肢。肘关节弹出一组液压钳。他夹住门缝，发力。


    金属**。


    门体扭曲。


    一道裂缝扩大。


    突然，门内传来撞击声。


    咚。


    咚。


    规律节奏，像有人在敲击内侧钢板。


    唐昭昭举枪。


    季白停手。


    两人静止。


    敲击继续。三下短，一下长。


    是季白自己的求救暗号。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


    门后的是谁？


    她靠近门缝，低声：“季白的暗号，是你在用？”


    敲击停止。


    三秒后，又响起。


    仍是三短一长。


    重复三次。


    她回头。


    季白摇头。“不是我发的。”


    她盯着他眼睛。确认无误。


    他没说谎。


    她再看门。


    冷汗滑下鬓角。


    有人在模仿。


    精准复制行动代码。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两种存在：


    一是拥有完整记忆库的NPC复刻体；


    二是……管理员分身。


    她松开枪柄，从风衣内袋抽出折叠铁片。展开成一面小镜。贴上门缝，缓缓倾斜角度，窥视门后空间。


    镜中映出一间密闭房间。四壁光滑如玻璃，地面铺满碎纸。全是病历档案。被撕碎，又被重新排列。拼成一个巨大符号——倒五芒星。中心位置摆着一把椅子。空的。但椅背上有深色污渍。血迹未干。


    没有敲门人。


    没有活动迹象。


    只有那扇对着镜子的墙壁，反射出另一个视角——


    一个人影坐在椅子里。


    低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穿白色实验服。左臂半机械构造。


    陈明。


    唐昭昭猛地抽回镜子。


    心跳加速。


    不可能。


    刚才手术室里那个是零号伪装的。真陈明不在这里。


    可镜子里的影像……太真实。连他右耳后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季白低声道：“看到什么？”


    “别看。”她说，“任何反光面都别看。”


    她已经明白。


    这不是实体入侵。


    是视觉投射。


    零号的分身正通过建筑内部的数据节点，向现实投放多重影像。诱导观察者进入认知陷阱。


    她闭眼。靠墙站立。


    手腕上的口红字迹又变了。**7:00**。整点。时间同步完成。


    她的死亡倒计时，成了系统重置周期的标尺。


    再睁眼时，她摘下左耳第三枚银环。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是七次死亡的生物编码。她把它塞进镜子背面夹层，重新探入门缝。


    这一次，镜中景象不同。


    倒五芒星消失了。


    椅子还在。


    但坐的人换了。


    是她自己。


    穿着染血的风衣，头垂着，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像一具尸体。


    她不动声色，收回镜子。


    把银环重新戴上。


    低温触感让她清醒。


    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说明零号已经在模拟她的结局。


    下一步，就是让现实追上预测。


    她转向季白。“我们不能走封闭通道。”


    “只能走屋顶。”他说，“D-4变电站还在运作，季白的怀表能接驳能源核心。”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我们’？”


    季白愣住。


    “我没开口。”


    她盯着他。


    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季白的声音。语调、气息、尾音上扬的方式，完全一致。


    但他嘴唇没动。


    她迅速扫视四周。


    墙面、天花板、地面，所有可能藏匿扬声器的地方都没有异常。


    声音来自……他的机械义肢内部。


    她一步上前，抓住他右臂。


    “放手！”季白挣扎。


    她不理，手指摸到肘部接缝处。用力一掰。


    外壳裂开。


    露出内部电路板。


    一串微型芯片串联成环，嵌在动力传输线上。闪烁红光。


    是窃听与广播模块。


    被植入的。


    不是原装配件。


    她拔刀，直接切入线路。火花迸溅。


    季白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机械臂失灵。


    电流反冲影响了神经接口。


    她没道歉。蹲下身，用美工刀撬开芯片组。取出来，踩碎。


    “你被监听了。”她说，“不止是耳朵。整个义肢都被动改装过。”


    季白喘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


    他脸色变了。


    第四卷交易时，他故意给出错误撤离路线，测试她能力。结果被识破。她当时只说了一句：“你左腿的步幅比右腿慢0.3秒。”


    原来那时，就已经埋下了追踪装置。


    她站起身。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拆解全身机械部件，排除所有潜在感染源；要么跟我走，接受随时可能被操控的风险。”


    季白咬牙。“我跟你走。”


    “那就闭嘴。别再重复我说的话。别模仿我的动作。哪怕一个眼神偏移，都可能是信号触发点。”


    她转身，踹开安全门。


    这次用了全身力气。


    门终于崩开。


    后面没有走廊。


    是一片开阔空间。


    医院顶层天台。不知何时已被打通。夜空暴露在上方。乌云翻滚，呈螺旋状围绕某一点旋转。中心位置，月光无法穿透，形成绝对黑暗区。


    风很大。吹得她风衣猎猎作响。


    她走上前。


    季白踉跄跟上。


    天台边缘围着一圈破损的防护栏。几具尸体挂在上面。穿病号服。面部扭曲，眼球爆裂。死前似乎在仰望天空。


    他们的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云层漩涡中心。


    唐昭昭抬头。


    她看见了。


    零号的投影。


    它没有固定形态。由无数流动的光点构成，悬浮在距地面三百米的空中。那些光点不断重组，有时拼出人脸，有时是文字，有时是几何图形。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低频震动，透过空气传导至地面，让人牙根发酸。


    光点开始排列。


    在空中组成一行字：


    【你们在棋盘上跳得再精彩，也不过是程序预设的舞步。】


    是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广播。是直接作用于听觉神经的声波入侵。


    唐昭昭捂住耳朵。无效。声音仍在颅内回荡。


    她张嘴，试图说话。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声带被干扰。


    不止是她。季白也僵住了。双手抱头，表情痛苦。


    她立刻意识到。


    这是量子风暴的前兆。


    当管理员分身直接介入现实，会引发局部时空紊乱。


    首当其冲的是感官系统。


    听觉先崩溃。然后是视觉、触觉、平衡感。最后是意识离散。


    她跌跪在地。


    左手撑地。指尖触到一块碎玻璃。是之前炸毁手术室时掉落的。她抓起来，划向左手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血流出来。滴在地面。


    她用血在水泥上写字：**看我。别看天。**


    她抬头，死死盯住季白的眼睛。


    直到他目光聚焦。


    她再指自己太阳穴。


    示意他集中注意力。抵抗干扰。


    季白渐渐恢复控制。喘息。点头。


    他们趴在地上，避开直视天空。


    但唐昭昭知道躲不过。


    零号不会只放一句话就结束。


    它要的是彻底摧毁幸存者的认知框架。


    果然。


    云层突然静止。


    漩涡中心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光柱垂落。


    不照向地面。


    照向她脚下。


    水泥地面开始发光。


    浮现图案。


    是地图。


    精确到厘米级的城市三维模型。


    医院位于中心。


    周围标注出七个红点。


    每一个，都是她曾经藏身或战斗过的据点。


    包括第3卷的地下车库、第9卷的废弃学校、第15卷的地铁换乘站……


    全被标记了。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移动轨迹，都被还原了出来。


    零号不仅掌握了她的过去。


    还在预测她的下一步。


    光柱增强。


    地图开始动态演化。


    显示出未来十分钟内的路径推演。


    三条主线。九条分支。每一条终点都标着一个倒计时。


    最近的：**00:03:17**。


    地点：D-4变电站。


    也就是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数字。


    00:03:17 → 00:03:16 → 00:03:15……


    实时递减。


    和她手腕上的口红倒计时同步。


    这不是预测。


    是同步。


    零号已经把她纳入了运行逻辑。


    她的生死，成了系统进程的一部分。


    她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


    因为她明白了。


    为什么零号要在第七次死亡后复活她。


    不是为了监视。


    是为了同化。


    它想把她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让她每一次行动，都成为巩固系统稳定性的燃料。


    但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窥密之眼的最后一段情报。


    尚未使用。


    那是她在手术台上听到的私聊记录——零号亲口承认，它的核心代码不在地球。


    而在月球背面的卫星中。


    地面上的所有分身，都是投影。


    可被摧毁。不可被消灭。


    只要能找到本体连接点，就能切断信号源。


    哪怕一秒。


    足够植入病毒。


    重启防御协议。


    她摸向战术背心第二格口袋。


    取出一枚微型U盘。银色外壳。表面蚀刻编号：T-7。


    是她碾碎芯片板前，偷偷保留的备份碎片。


    里面存着七次死亡的记忆压缩包。


    也是唯一能模拟管理员漏洞频率的密钥。


    她把U盘塞进季白手中。


    指了指他机械义肢的接口槽。


    季白摇头。


    “插进去我会死。”


    她点头。


    会死。


    也可能活。


    但这是唯一的传输路径。


    他的机械臂能短暂承载高密度数据流。


    比任何终端都快。


    季白看着她。


    “你早就计划好了？”


    她不答。


    只是抬起手腕，让他看清口红数字：**6:58**。


    时间还剩六分五十八秒。


    系统重置前的窗口期。


    错过，就再也没有。


    季白深吸一口气。


    把U盘插入接口。


    瞬间，他的瞳孔放大。


    身体剧烈抽搐。


    皮肤下浮现出蓝色脉络。


    数据逆流。


    侵蚀神经系统。


    唐昭昭扶住他。


    不让他倒下。


    她看着天空中的光点群。


    它们开始聚合。


    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高大。无面。双臂展开，如十字架。


    光柱转移。


    从地面移向她头顶。


    锁定。


    锁定她本人。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量子风暴将降临。


    空间撕裂。


    物质分解。


    她必须在风暴吞没一切前，完成最后一步。


    她拔出美工刀。


    不是攻击。


    而是划开自己左臂静脉。


    鲜血涌出。


    她将血滴在U盘连接处。


    用自己的血液作为导体。


    增强数据传输效率。


    季白发出惨叫。


    但传输进度条在跳动。


    1% → 5% → 12%……


    天空中的人形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电子合成。


    而是叠加了多个音轨——陈明、左缨、韩烈、小葵……所有她熟悉的声音都在其中。


    它在模仿人类情感。


    试图动摇她。


    “唐昭昭。”它说，“放弃吧。你赢不了。你只是代码的衍生物。你的痛苦，你的挣扎，都是预设参数。”


    她抬头。


    嘴角带血。


    “你说错了。”


    她举起染血的手臂。


    “我不是衍生物。”


    “我是bug。”


    “专门用来杀死你们这种神的。”


    她咬破舌尖。


    激活最后一道指令。


    存储在右眼的私聊音频自动上传。


    目标：全球公开频道。


    内容：零号承认月核存在的录音。


    传播开始。


    天空中的身影猛然颤动。


    光点崩散。


    量子风暴提前引爆。


    气浪掀翻天台护栏。


    季白被掀飞出去。撞上水箱间墙壁。


    昏迷。


    U盘脱落。


    传输中断。


    进度：87%。


    唐昭昭扑过去捡。


    手指刚触到金属外壳。


    一道光刃从天而降。


    斩在她前方。


    水泥炸裂。


    热浪扑面。


    她抬头。


    零号的投影重新凝聚。


    这次，它不再说话。


    而是伸出手。


    一根由纯能量构成的长矛，缓缓成型。


    尖端对准她心脏。


    她握紧U盘。


    没有后退。


    手腕上的数字跳动：**6:55**。


    她低声说：


    “下次见面，我要你以真面目说话。”


    长矛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