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器破空。银光划出弧线，撞向新开裂的墙洞边缘。玻璃碎在水泥上，血清雾化，扩散成半透明屏障。黏液滴落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缩回黑暗。


    唐昭昭没等它再伸出来。她已经翻滚离开工事核心位。背部贴地滑行，右手探向战术背心第三格口袋——数据炸弹残壳还在。她把它掏出来，单手拧开底部螺丝。里面不是炸药，是陆川留下的微型信号反射器。蓝光熄了，但金属触点完好。


    她把反射器塞进嘴里含住。舌尖压住激活钮。需要远程触发时，咬合就行。


    小葵不在视线里。


    不重要。


    工事已毁。建筑结构正在重组。撤离节点失效。原计划作废。


    她趴在地上，左耳三枚银环随动作轻晃。第一枚是第一次死亡后装上的。第二枚，第二次。第三枚，第三次。每死一次，就多一道记号。现在它们发烫，像是被电流穿过。


    她知道为什么。


    窥密之眼要启动了。


    第七次死亡。最后一次。系统提示音从未响起，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开始龟裂。口红写的倒计时数字渗出血丝。**7:03** 变成 **7:02**。时间还在走。


    她撑起身，靠向墙壁。水泥表面湿滑，像涂了一层油脂。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到黑色纤维状物质。不是霉菌。是数据流实体化。B2层的空间坐标正被重写。


    头顶通风管传来金属扭曲声。不是爬行。是焊接。新的管道在生长。方向指向D-4变电站。季白最后确认的位置。


    她不能去。


    去了就是陷阱。


    零号不会让她活着接应季白。


    她低头看自己左手。静脉注射的血清还在起效。心跳128。体温37.6℃。视野轻微震颤。副作用比上次强。这次撑不了十分钟。


    她必须死。


    主动死。


    越惨越好。


    她从风衣夹层抽出铁丝，弯成钩形，插入配电箱侧面缝隙。拉一下。面板弹开。红色主供线仍在通电。她没碰它。而是用美工刀割断旁边一根黄色支线，剥出铜芯，缠上数据炸弹残壳的金属边。


    简易诱饵装置完成。只要有人靠近配电箱，微弱电流就会激活反射器，放出虚假信号——模拟她正在尝试重启电力系统。


    她把它固定在配电箱内侧。然后站起身，走向新开裂的墙洞。


    洞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巨兽啃过。混凝土里露出钢筋，扭曲成爪形。她伸手进去，摸到内部潮湿的墙面。不是水泥。是软组织般的质感。有搏动。频率和她心跳接近。


    她收回手。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她知道这是什么。


    零号来了。


    不是分身。


    是本体投影。


    直接接入现实。


    她退后两步，从背心第四格取出最后一支注射器。两毫升血清。银色微粒悬浮。她没绑弹弓。也没注射。她拔掉针帽，把针尖抵在自己颈动脉。


    只要推到底。五秒内休克。十秒后脑死亡。


    干净。迅速。


    不够惨。


    她需要更痛的死法。


    能撕裂神经的。


    能让系统判定为“极端创伤”的。


    她看向墙角那台老式弹弓。刚才射出的注射器残骸卡在裂缝里。她走过去，捡起弹弓支架。金属边缘锋利。她用美工刀削薄一端，做成锥形刺。


    然后她脱下风衣。露出战术背心。解开第一层纽扣。拉开内衬。里面缝着一块硬质芯片板。编号：T-7。七次死亡记录备份。陈明做的。说万一她彻底数据化，还能用这个还原意识。


    她把芯片板取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碾碎。


    不能让零号拿到。


    也不能让任何人复活她。


    这一次，她要真死。


    死到连管理员都无法复原。


    她拿起弹弓支架改造成的金属刺，对准自己右肩胛骨下方三厘米处。那里是神经系统密集区。刺进去，会引发剧烈抽搐和持续性剧痛。如果再配合血清过量注入，足够模拟“高烈度致死事件”。


    她深吸一口气。


    咬住反射器。


    左手握紧金属刺。


    右手抓起注射器。


    针尖扎进左臂静脉。她推动活塞。全部剂量。两毫升血清瞬间入体。


    反应立刻爆发。


    体温飙升至38.9℃。


    视野出现雪花噪点。


    耳鸣。


    呼吸困难。


    她抬起金属刺。


    用力捅进右肩。


    痛感炸开。


    像烧红的铁钎贯穿身体。


    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肌肉不受控地痉挛。


    冷汗从额头涌出。


    她撑住地面，不让身体倒下。


    手指抠进水泥缝。


    指甲断裂。


    血流出来。


    还不够。


    系统还没判定死亡。


    她拔出金属刺。


    再次刺入。


    更深。


    角度偏移，擦过脊椎神经束。


    剧痛如海啸冲垮意识防线。


    她眼前发黑。


    喉咙里涌上腥甜。


    但她咬住反射器，没有松口。


    第三次刺入。


    她换手。


    左手刺。


    右手抓起掉落的注射器空筒，砸向自己太阳穴。


    玻璃碎裂。


    额角破皮。


    血流进眼睛。


    她喘息。


    视线模糊。


    心跳监测器发出长鸣。


    平了。


    死了。


    第七次。


    彻底。


    ---


    黑暗。


    无边。


    无声。


    然后，一段音频文件自动加载。


    来源未知。


    时间戳：未来24小时内的某段私聊记录。


    目标人物：零号。


    【音频开始】


    零号（电子合成音）：“你确定她死了？”


    另一个声音。陌生。男性。语调平稳：“生物信号终止。神经活动归零。尸体正在冷却。符合死亡标准。”


    零号：“她的血液样本呢？”


    男声：“已提取。三毫升。储存在低温舱。按您指令未做基因测序。”


    零号：“很好。不要碰她的数据残留。我会亲自清理。”


    男声：“您怀疑……还有备份？”


    零号：“唐昭昭从不做无准备的牺牲。她死得这么干脆，说明她在赌。赌我们不知道她能看到什么。”


    男声：“看到？您是指那个‘窥密之眼’？可那是玩家权限漏洞，理论上只能读取NPC对话，不能反向入侵系统……”


    零号：“但她已经死了七次。每一次死亡都在改写她的代码结构。第七次……可能是钥匙。”


    男声：“钥匙？通向哪里？”


    零号：“管理员核心协议。月球背面的那个。”


    男声：“您打算怎么做？”


    零号：“放她回来。”


    男声：“什么？”


    零号：“让她复活。让她以为自己拿到了情报。然后顺着她的行动路径，反向追踪到漏洞入口。”


    男声：“风险太大。她一旦察觉……”


    零号：“她不会察觉。我会变成她最信任的人的样子。告诉她，我们是一边的。”


    男声：“谁？”


    零号：“左缨。”


    【音频结束】


    ---


    痛。


    还是痛。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持续的灼烧感，从右肩蔓延至全身。


    唐昭昭睁开眼。


    天花板是纯白的。


    灯光柔和。


    无影灯。


    她躺在手术台上。


    四肢被束缚带固定。


    脖颈以下无知觉。


    只有头部能动。


    她转动眼球。


    右侧操作台摆满仪器。


    其中一台显示着脑电波图谱。


    波动正常。


    生命体征稳定。


    她死了。


    可她还活着。


    窥密之眼生效了。


    她看到了零号的私聊。


    也知道了对方的计划——


    让她复活。


    监视她。


    利用她找到管理员漏洞。


    她嘴角微微扯动。


    没笑。


    只是确认面部肌肉还能动。


    这时，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


    很轻。


    像是刻意放慢。


    她不动。


    假装仍未完全清醒。


    那人走到台边。


    低头看她。


    戴着口罩。


    穿白色实验服。


    左臂是半机械构造。


    陈明。


    他伸手，调整她颈侧的传感器贴片。动作小心。指尖微抖。


    她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不是陈明。”


    他停住。


    没说话。


    她继续说：“陈明不会戴口罩。他嫌呼吸受阻。也不会穿这么干净的实验服。他上一次换衣服是三天前，在D-5地下室解剖变异体的时候。袖口沾了绿色组织液。到现在都没洗掉。”


    他缓缓摘下口罩。


    露出脸。


    仍是陈明的模样。


    但她知道不是。


    “零号。”她说，“你选错了伪装对象。”


    他没否认。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诡异。


    “唐昭昭，你总是太聪明。这不好。会活得累。”


    她盯着他。


    “你要我活过来。所以你救了我。但你不知道的是——”


    她顿了顿。


    “我根本不想活。”


    他眉梢微动。


    “那你为什么要死？”


    “为了听你说这句话。”


    她闭上眼。


    “‘放她回来’。这是你亲口说的。现在我知道了你的计划。而你，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他沉默几秒。


    然后笑了。


    笑声从电子喉部传出，带着失真的杂音。


    “你知道又如何？你被绑在手术台上。神经阻断剂已经注入。你动不了。说不了。连眨眼频率都会被记录分析。”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


    “你逃不掉的。”


    她睁眼。


    直视他。


    “我不是要逃。”


    她咬破舌尖。


    口腔里的反射器被激活。


    微型信号发射。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灯光闪烁。


    仪器警报响起。


    脑电波图谱剧烈跳动。


    心率从60飙到180。


    陈明——零号——猛地后退一步。


    “你在做什么？！”


    她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在……召回……我的情报网。”


    信号已发出。


    目标：季白的怀表。


    加密频道：T-7级紧急协议。


    内容：**零号伪装成陈明，B2手术室，定位锁定，执行清除**。


    门外传来震动。


    像是重物撞击。


    接着是枪声。


    三短一长。


    季白的暗号。


    他来了。


    零号转身冲向控制台。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关闭所有出口！启动数据锁链！把她拖进虚拟层！”


    但晚了。


    手术室门被炸开。


    火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机械义肢。


    手持双管***。


    季白。


    他抬枪。


    瞄准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开火。


    灯架断裂。


    坠落。


    砸中控制台。


    屏幕炸裂。


    火花四溅。


    零号怒吼。


    身体开始扭曲。


    皮肤下浮现出数据流纹路。


    他不再伪装陈明。


    身形拉长。


    五官模糊。


    变成一团流动的光影。


    “你们……无法阻止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是规则本身。”


    唐昭昭趁机扭动头部。


    用牙齿咬断颈侧束缚带。


    她张嘴。


    吐出破碎的反射器残片。


    血从嘴角流出。


    她抬头。


    看着那团光影。


    “你可以是规则。但你忘了——”


    她抬起下巴。


    指向自己手腕。


    “我死过七次。每一次，都是在打破规则。”


    光影剧烈震荡。


    仿佛受到冲击。


    零号的声音变得断续：


    “你……不可能……保留记忆……”


    “我不仅记得。”


    她咧嘴一笑。


    血染红牙齿。


    “我还录下来了。”


    她眨了一下右眼。


    植入式存储芯片自动上传整段私聊音频。


    目标：全球幸存者联盟公开频道。


    加密等级：解除。


    传播范围：全网推送。


    零号发出尖啸。


    光影崩解。


    化作无数数据碎片，钻入地板缝隙。


    消失。


    警报仍在响。


    火势蔓延。


    季白冲进来，剪断她身上的束缚带。


    “还能走吗？”


    她撑起身体。


    右肩伤口再度裂开。


    血浸透绷带。


    她点头。


    “能。”


    她从手术台下摸出美工刀。


    刀柄空了。


    血清胶囊没了。


    但她不在乎。


    她站起身。


    腿有点晃。


    但能站稳。


    她看向门外。


    走廊尽头，新的墙洞正在闭合。


    像伤口愈合。


    但这栋楼还没死。


    它还在重组。


    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迈步。


    走出手术室。


    季白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昏暗通道。


    她手腕上的口红字迹又变了。


    **7:01**。


    时间还在走。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猎物。


    她是诱饵。


    也是猎人。


    她摸了摸左耳第三枚银环。


    冰冷。


    坚硬。


    像墓碑。


    她低声说：


    “下次见面，我要你以真面目说话。”


    话音落下。


    远处，一台废弃监控摄像头突然转动。


    红色指示灯亮起。


    一闪。


    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