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不渡苦海

作品:《竹马心思有点野(探案)

    于孟解语而言,月苓是他不染尘埃的前半生,是他风雨如晦里小心呵护的光亮,是如今的他只堪仰望却无法触及的旧梦。


    他,不敢见她。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孤独地守在荒山脚下,听山的那头唱起《幽梦故园》。她笨拙地模仿他的词曲唱腔,就仿佛和他携手走过了曲中的一生。


    直到那日,月苓的曲声并未出现在荒山,而是出现在了崔家马场。


    “你察觉到月苓想为你复仇,可你不想让她的手沾满血污。因此,你屡屡阻拦,代而杀之。”


    沈沉璧紧紧凝视着孟解语,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像是漂浮在水上的一片苦茶残叶,在滚烫的沸水下终于无力地沉下。


    “解语……”


    月苓早已泣不成声。她一直不解为何每次动手前,都会被人发现。杀崔朗前她听到收粪婆子的车轱辘声,以为是自己假扮她的身份被却遇到了正主。在惊鸿园的地下暗窖,她险些就捅穿了姜连的胸口,却忽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深巷明朝里她甚至还未来得及下手,屋外就传来伙计的脚步声。


    直至贾府杀贾夫人时,她听到了另一曲《幽梦故园》。


    她震惊、质疑、欣喜若狂,她确定那就是他。她不怪他躲在暗处不出现,只愿他此生安好,所有的罪孽她愿独立承担。


    “贫僧自知罪无可恕,属于我命中的劫煞本我自会承担,”孟解语似知月苓所想,抢先一步道,“但请公子愿意放过月苓,我愿奉上你一直想找的东西。”


    沈沉璧眉头微蹙,正在困惑孟解语所言到底是何物时,却见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块鸡血色的玉石。她模糊地记得,自己似乎在何处见过这种石头。


    “从沈公子入住古寺的第一日起,贫僧便觉得你很像那个人。眉眼、神态、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沈公子不似她那般爱笑。”


    孟解语的话在沈沉璧的心中惊起惊涛骇浪。直觉告诉她,孟解语口中的那个人,是她的母亲江卢月。


    果真不出沈沉璧所料,十二年前的雨夜,孟解语曾与她的母亲有过两面之缘。被盛文彦抛弃在雨中后,孟解语心如死灰,本想寻处无人知晓的地方一死了之。可刚绑在枯树上的绳子却在他吊上去时,被一柄暗箭斩断。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孟解语这才发现,树顶上还躺着个女子。红衣束腰,墨发飞扬。她抱着酒坛大口豪饮,酒水混着冷雨倾倒入口,好不恣肆快活。


    女子说他很像她陵阳的一位故友,那人唱腔天下独绝,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惊才绝艳的人。她描述得眉飞色舞,不知怎的他竟生出与那人比试高下的念头。


    “公子尘缘未了,不该命绝于此。”


    说这话时,女子的眼睛清冽如酒。说完她就抱着酒坛大口咳嗽起来,似是被烈酒呛到了。她劝他离开皖曲换个身份重新生活,甚至留给他一封书信,让他去陵阳投靠她的那位故友。


    “你怎知我命不该绝?”临走时,孟解语问她。


    “因为啊,”她仰首望天上的星子,可夜幕中只有急坠的雨珠,“将死之人不是你这副模样。”


    当时的孟解语并不解她此话何意,但经过那夜他寻死的念头确实浅淡了许多。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邂逅,他与她不会再相见了。可就在半月之后,他又在深海的滩涂边遇到了被围杀的她。


    那是群身着黑甲之人,来势汹汹刀刀致命。女子拼了命地杀出重围,直到一身红衣被鲜血染透,她才杀光了所有黑甲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孟解语感念她曾经的救命之恩,便将奄奄一息的她带回了古寺。


    这女子说来也怪,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在哪儿,也不是向人要水喝,而是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大笑。


    “原来你真的没去死啊,太好了,我也还没死!”


    她在古寺住了两月有余,荒寺苦寒,但孟解语也是想法为她找来治伤的汤药。只是这女子的身子非但不见好,竟还有恶化的趋势。孟解语颇觉愧疚,可她自己倒好,不仅不在乎,还可劲儿地拖着病躯折腾。


    今日上山打只野兔,明日上树掏光鸟窝。成日里喝酒吃肉打耍逗乐,甚至往老住持的药碗里偷偷倒酒,还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后来她的身子愈来愈弱,有时连喝口水都要喘上半日。秋尽冬来,皖曲下了十年间最大的雪,那日她忽然爬起身收拾东西,说是要离开这里。


    “外头天寒地冻,你的身子又这么弱,不能等过了凛冬再走吗?”


    “我本来也想在这里了此残生,可如今看来……却是行不通了。”


    这些时日,荒山下常有陌生的外乡人盘桓,孟解语猜测女子是不想拖累他们。临走前,她送给他一块状如鸡心的血石,叮嘱若有人来古寺寻她,便将这块血石交给对方。那时孟解语才知,她早已行将就木,久病不愈并非重伤的缘故。


    “不是因为重伤,那又是因为什么?”沈沉璧紧紧盯着孟解语,生怕漏掉关于母亲的任何一个字。


    “是毒,”回答他的不是孟解语,而是许砚,“此石名为凤头血,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据说凤头血见水可解世间万毒。我也只在古书中见过,并不十分确定。”


    沈沉璧觉得她的心都快被剜去了一半。儿时她总见母亲咳嗽,以为她只是身子孱弱感染了风寒,却不知母亲中毒已深。可明明能解万毒的凤头血就在手中,为何她却不服用?又到底是谁,要将她逼入绝境?


    “以故人旧物为交换本非良善之举,可贫僧如今身无长物,只能以凤头血换月苓余生安好,还望沈公子成全。”


    孟解语对着沈沉璧深深鞠了一躬。沈沉璧颤抖地接过凤头血,点了点头。见沈沉璧应下,孟解语的眼底浮出释然的笑意。他回头望向月苓,想去握住她伸来的手。可指尖还未相触时,他便蓦地往后仰去。


    “这十二年就像偷来的一场梦。是梦,便终究要醒的,”殷红的鲜血自孟解语的唇角流下,他躺在月苓的怀中,像一缕随时即逝的孤烟,“这一世,是我连累了你……来世,愿你得觅良人,你我不再相见……”


    月苓痴痴地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逝。失而复得的欣喜如刹那的烟火,在她的眼底顷刻消散,最终化为黑漆漆的死寂。


    “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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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断气了,看来他在来之前就服了毒。”


    项冲上前探了探孟解语的鼻息,再回头看了月苓一眼,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纵使他见惯生死心如磐石,也忍不住为孟月二人唏嘘惋惜。


    月苓轻轻放下孟解语,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咬指在帕上写下了一行血字。她将素帕系在孟解语的手腕上,起身看向沈沉璧。


    “还记得沈公子曾对我说过,人生苦短,悲喜自渡,”她又回头眷恋地望了孟解语一眼,清泪滑入唇角,“可这苦海中有他,我宁愿不渡。”


    未及沈沉璧等人回过神来,月苓忽地疾步往身侧的梁柱上撞去。待项冲想上前拉她时,鲜血已经浸染了她的洁白衣裙。她依偎在孟解语的身侧,缓缓阖上了眼。


    夜风忽过,掀起月苓系在孟解语手腕上的素帕,帕子上的血字她对他最后的回答:


    来世化风化尘,与君死生相随。


    离开贾府时,官府的兵卒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好奇地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用不了多时,皖曲第一名伶死而复生血洗仇家的故事将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知晓这场血腥的背后,有着何等的善恶与爱恨,执念与遗憾。


    沈沉璧在古寺又住了几日,沈沉璧告诉小沙弥,孟住持外出游行精进佛理去了。两个小沙弥便日日洒扫孟解语的禅房,悉心料理着他屋外的每一棵花草。


    只是怪异的是,那株原本郁郁葱葱的古木却忽然失了生机,枯叶凋零,垂垂老矣。


    “难道树也是通人性的么?”


    沈沉璧站在古木下喃喃自语,并未曾察觉到许砚的靠近。直至他将一件厚重的大氅盖在她的肩上,她才惊觉自己沉思太深。


    “树是否通人性我不知,但我知道若你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损耗了自己的身子。”


    许砚的话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但沈沉璧知晓他在点醒自己。没有再做逗留,沈沉璧转身随许砚回了客房。旧事已了,是时候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沈沉璧从枕头底下拿出母亲留下的璇玑匣,此前她百般尝试都未能打开此匣,是因为还缺了一把开匣的钥匙。而那把钥匙,正是孟解语给她的凤头血。儿时她曾见母亲将凤头血镶在璇玑匣上,当时她只当母亲选了颗丑石头作装饰,如今想来其中应另有玄机。


    将匣子倒转过来,沈沉璧推开匣底的三角木板,将其拼凑成矩形。而后她将凤头血嵌入匣子中央的圆形碧玉上,指节再轻扣匣顶木板。


    “咔嚓——”


    耳边传来榫卯相离的声音,璇玑匣应声而开。沈沉璧望向匣内之物,茶褐色的眸底涌出巨大的惊愕。


    匣内不仅躺着母亲生前最喜爱的钩月刻刀,还有一方染血的绢帕,绢帕上留着几行清秀的瘦金小楷。


    “璧儿,当你打开这只璇玑匣时,母亲或许早已离开世间。我的孩子,莫去执着真相,真相太过灼人。母亲唯愿吾儿一生平凡,安宁喜乐。”


    困惑、惊骇、悲痛、恐惧……无数情绪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沈沉璧颤抖地握着璇玑匣,心口似被挖出巨大的黑洞。


    母亲,竟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