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死去的第一个春天。


    “小碧霄，阿爷来看你了，阿爷带了你最喜欢的樱花，是我们常去的那颗樱花树入春之后开出的第一枝花。阿爷天天盼着它早日开花，就等着给我们小碧霄看呢。”


    夏天。


    “小碧霄，你最近还好吗？听说陈安最近写出了《盼神》。”李叔冷笑一声，“他这样的人也能写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诗？笑话，他明明根本不会写诗。”


    秋天。


    “小碧霄，阿爷又来看你了。”他愤愤不平道，“难道老天当真不长眼？那畜牲竟然被凭借《盼神》被陈留城城主收作义子了……”


    冬天。


    “小碧霄，又是冬天了，你离开的第一个冬天。阿爷好想你，你一个人孤单躺在里面，冬天会冷吗？”他紧紧抱着小小的坟包，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坟墓里的人。


    “这老天当真不长眼，那陈留城城主死了，该死的陈安竟然拿到了城主之位。”


    “阿爷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你了，阿爷打算搬进陈留城，你放心，阿爷一定会给你报仇的。老天不收陈安，那我来收。”他的眼神，那样愤恨，又那样坚定。


    怀光再次躺在棺材中，是碧霄死去的第十三个年头。


    这具身体并没有像寻常尸体那样腐烂，依旧保留着刚被埋葬的样子，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


    沈潭：“碧霄的不甘和愤恨滋养了这具尸体。”


    怀光诧异道：“你是说她的魂魄并未消散，反而一直清醒地留在这具尸体里吗？”


    “对，她的怨恨和不甘没有随着时间消逝，反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起初是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的，不过按照她的这个强烈程度，大概第一年冬天的时候，她就能够听见地上传来的声音了……”


    也就是说，她听见了陈安当上陈留城城主的消息，怪不得，怪不得她的怨恨和不甘越来越强。


    沈潭出言提醒道：“有人来了。”


    随着这具身体睁开眼睛，怀光不仅听见了，她还看见了。


    坟包外长满了不开花的兰花，原先能看见些许影子的落花村再无一户人家、一处房屋，取而代之的是绵绵不绝的大片荒草。一抹棕黑人影在这枯黄与青绿混杂的世界中格外惹眼。


    来的是浑身伤痕的李叔，他看起来已经和怀光他们遇见的样子很相似了，破破烂烂、头发灰白。不相似的点在于他的腿上，十五年后他们遇到的李叔双腿康健、健步如飞。


    他重重跌倒在坟包前，倚着土堆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说道：“小碧霄，阿爷终于又来看你了。阿爷这么久没来，你会不会怪阿爷把你忘了？”


    “对不起小碧霄，阿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久……，你已经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十三年了，又是这样讨厌的冬天，你冷不冷啊。”


    “阿爷太没用了，城主府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接近，阿爷好不容易混进去一次，把毒下在了厨房的菜里，结果那陈安每日用餐都验毒，阿爷被抓了出来。”


    “不过你别担心，阿爷没事的。”他疯狂地咳嗽着，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阿爷有……有了新……新的办……法。”


    阿爷一出现，怀光心里的怨恨和不甘就淡了几分。碧霄不想让阿爷为她报仇，她只想让她的阿爷长命百岁。


    可她早就死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躺在这黑漆漆的地下，看着上面的人咳出道道鲜血。


    李叔咳嗽了很久很久，又歇了大半个时辰才好了一些，他继续艰难地诉说着：“你死后出现了道士，他们杀了好多好多妖怪，如今平安多了。不过阿爷昨天救了一只小妖怪，那只长得有点像你，人形也跟你差不多大，性子也很单纯。”


    “阿爷卑鄙地挟恩相报，求他帮阿爷杀掉陈安夫妇，那只妖怪答应了……”在失去碧霄之后，时隔十三年，这个老人终于再次笑了，笑的苍白、无力、自我厌弃。


    “阿爷还要亲耳听到陈安夫妇的死讯，还要给小碧霄带春天的第一枝樱花呢，阿爷就先走啦，下一次见面阿爷就一直一直陪着我的小碧霄……”李叔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许是知道他和小碧霄会在下次重逢，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坟包上有一株极瘦极小的无花兰枯萎了。


    那是他的小碧霄在地下无望的呐喊，她疯狂消耗自身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怨力，在试图阻止她的阿爷。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经年累月，怨力滋养了她的尸身，也融进了她的魂魄，每消耗一分，她就少一分魂。


    可她不在意，比起虚无缥缈地复活报仇，她更想阿爷长命平安。


    “别再消耗你的灵魂了，他已经走远了。”一只橘猫踩在坟头上说。它伸出爪子刨了刨土，一股妖力顺着泥土汇入了地下，融进了棺材中的尸体。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讲话。”猫妖舔舔爪子，“来吧，有什么想说的，跟你猫爷爷讲讲，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帮帮你。”


    “你快要死了。”怀光听见自己冷冷开口，语气中全无刚才的脆弱，全是警惕。猫修成妖即得九尾，每条尾巴分别代表一条命，眼前的这只八尾尽断，仅剩的一尾，尾巴尖也开始消失了。


    “你这人怎么一见面就戳人肺管子？”猫妖怒道，“也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这么思念你，还要豁出命去为你报仇。”


    “你认识阿爷？！你就是阿爷救的那只妖？”怀光激动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阿爷，让他不要帮我报仇了，他只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就好了……”


    “不要！！”它张开爪子露出前端锋利的指甲，扭头利落地砍下了自己最后在尾巴。


    “你在做什么？！”


    “你猫爷爷妖生准则第一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大股大股的橘色妖力从猫妖身体中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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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包裹住那条断尾缓缓送入地下。“我给你报仇和护佑阿爷百岁的机会，你可要把握住了。”


    橘色妖力一碰到尸体就被碧霄的灵魂吸收干净，在猫妖妖力的帮助下，碧霄活了过来。


    不是地下那个女孩的样子，是碧霄平安长大的、二十七岁的样子。


    “还挺好看的，不错不错。”猫妖左右大量一番，对自己的妖力成果很是满意。


    碧霄有了新的身体，怀光自然不能在躺在那具尸体，呆久了会被困住的。沈潭早在碧霄化形的那一刻就把她带了出来。


    旧事里的人是看不见他们的，两人正站在坟包的另一侧静静看着对面的猫妖和碧霄。


    “我这是……？”碧霄看着自己的身体。


    “恭喜你，活过来了！可怜的小女孩。”猫妖跳到碧霄肩膀上，仔细盯着她的脸看来看去，摇摇头道：“那老头说我长得像你，我怎么不觉得？可惜我现在化不出人形，不然还能对比看看。”


    “严格意义上来讲，你现在不算要妖，也不算人……”它想摇摇尾巴，突然意识到尾巴已经没有了，只好摸了摸嘴上的三撮胡子，故作高深道：“不过这样也很合适，不是妖，妖力就能隐藏的很好。不是人，报仇起来也更加便利……”


    碧霄担忧地说：“你把妖力给了我，你怎么办？”


    猫妖跳到地上，它的后爪已经开始消失了，它可不想从这十二岁的小女孩肩膀上摔下来，那会丢死猫的。


    “不打劲，猫爷爷我已经活了快千年了，突破地阶之日却遥遥无期，就像你说的那样，真的快要死了。与其东躲西逃，终日逃避道士的追杀，不如把力量送给你。”


    “而且我确实受了你阿爷的恩。猫爷爷猫生准则第二条，有恩必报。不报会担因果的，我们猫最怕因果了。”


    它的前爪也开始消失了，猫妖低下头最后一次为自己舔毛，“我的妖力送给了你，此番因果既了。”


    猫妖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它豁达的声音散进风里，“青山绿水，不必再逢。祝你大仇得报，护阿爷平安百年。”


    碧霄伸出手，微风再次从她的指缝穿过，留下一句呢喃：“多谢，猫爷爷。”


    许久之后，碧霄深深凝望着那座比自己小一半的坟包，疑问道：“原来这么小，为什么我躺在里面的时候觉得那么黑那么大呢？”


    “不论怎样，辛苦你先留在这里啦。”她唇角微勾，眼中燃着的是熊熊不灭的恨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得让他们磕头诉说善言的时候有地方跪啊。”


    碧霄沿着记忆中父亲拉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村中走去，可惜沧海桑田，遍地的荒草覆灭掉了一户又一户人家，她早已认不出了。


    走到村口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停顿，片刻之后一块石头直直插进荒草丛中。


    石头上写着三个字，“落花村”。


    字迹大气磅礴，却又青涩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