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见那句话后神色也微妙起来，只有熹妃有几分无奈地要用帕子接过那蚯蚓——礼佛之人自然无法袖手旁观生命的逝离。


    宫人们也急忙过去搭把手，清理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他们的责任，不过是不敢冒犯了皇嗣才未上前，现下熹妃要拿，再让它脏了娘娘的手便是罪过了。


    看到人潮涌过来要夺他手上的东西，养母担忧却无奈的神色，以及那些奇怪或者嫌弃的目光，弘昼紧紧缩在心口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许多不友好的目光打量着他，如同六年前抱着冰冷、黏滑的死婴的时候…那是他的妹妹，说好了是这样的。


    额娘会时不时来看望他，得到什么好东西，四哥有的，绝不会少他一份。额娘说，他很快就会见到可以陪伴一生的挚友、最密切的亲人。


    妹妹的轮廓愈来愈清晰，直到即将呱呱坠地的那一月，“她”成了那滩血水中狰狞的血肉，弘昼不顾阻拦扑过去将其紧紧抱住，泣不成声。


    他心里仿佛缺失了一角，失魂落魄。虽然总是在失去，但却没有一次像这般刻骨铭心。


    “被死婴吓得魂飞魄散，让雍亲王见了，也会说不堪大用罢。”


    “谁家没孩子流产过？何况还是个女孩儿。这五公子庶福晋生庶福晋养，难怪如此没本事、没见识。”


    那些下人七嘴八舌地将他手里的死婴抢走，他无助地看向额娘，额娘却烦躁地开口：“别闹腾了，想让我们被更多人笑话么！”


    弘昼从呆滞中回过神，用力推了一把面前的宫人：“你们在笑话我吗？”


    这话让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觑面上或多或少皆有担忧，谁笑得出来？


    “我冷静面对生命消亡，难道在你们看来还不够好？如果害怕得出了糗，只会更可笑罢！”弘昼恨声道，“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的出身，找那么多借口掩饰什么，反正在所有人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会来指责我！”


    弘昼身旁的小太监要趁其说话的空档去拿被攥成一团的蚯蚓，瑾钰看出他状态不对不可硬夺，正欲阻止，但那小太监的动作还是激怒了弘昼，他铆足劲儿往前冲出人群，被撞到的人吃痛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让他跑远了。


    “这孩子…”太后侧头往外看，赶忙让人去看着些，“兴许有些钻牛角尖了，熹妃多命些人跟上，可别出了什么好歹。”


    瑾钰跟到了门口，可弘昼没走寻常路，往树丛里一窜不见踪影。


    弘昼情绪失控，她不能乱了方寸，不假思索便回去说明情况：“五阿哥跑出太远了，此时徒步再追难以找到。周围地形复杂，不如去上驷院署骑几匹马来找，其他人再细细搜寻周遭的院落园林，如此可提升搜寻效率。”


    “好主意，小茂子快去牵两匹识得路的马来，就说有急用。”弘时觉得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第一个赞成，拍了拍身边随从小茂子的肩吩咐道。


    获得了太后她们的许可，瑾钰便转身走出殿从花坛开始搜寻。熹妃虽是最焦心的，但不可跑来跑去失了身份，便也只能让身边的人都去帮衬着瑾钰。


    瑾钰一行人离开后，小茂子也腿脚很快地领了两匹马过来。弘时翻身登上其中一匹，太后让身边的侍卫缚嵩去乘另一匹，从相反方向去寻找。


    弘时在永璥面前收了收缰绳，永璥有些意外：“我也要去找？我不会骑马啊。”


    “是的，我们都去，小妹也跟着姑姑去花园找了呢。”弘时伸出手要把他抱上来，“不会我可以教你呀，在这马背上得的天下，有再大的本事却连马都上不了，也难免被轻视。”


    听到“轻视”二字，永璥便也待不住了，但他还是看不上三阿哥，反倒让一旁的缚嵩带上他。


    永璥让人把自己放在了缚嵩前面坐着，不冷不热地对弘时道：“你不够聪明，我就是要学也必定会找厉害的师傅，瑾钰姑姑让我跟着他学本事的。”


    三阿哥愣了半晌，眸中闪过失落策马离去，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原来在姑姑眼里，我比随随便便一个下人还没本事吗？


    虽然表面是个乐天派，但在骑射武学上，他还是很有自尊的。


    永璥歪歪头，随口一说居然让他露出那副表情？他不禁小声嘀咕：“我言重了吗？”


    缚嵩客观评价：“估计是有点儿。”


    永璥怒：“谁要你说了，闭嘴！”


    “哦。”


    “一个字也不许说，讨厌死了。”


    “既然如此，世子爷还要学御马么？”缚嵩驱使着马儿走起来，顾忌小主子便没提太多速，但也比马车或者主子们平时乘的轿子快上不少。


    在风中永璥睁开眼睛，看着路边行走的宫人们被远远甩在身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之感在心中浮现，这种自由十分有力，仿佛可以完全由自我掌控。


    “那还说什么？通通教给我便是。”感受到力量的妙处，永璥还是拒绝不了这种好事。


    缚嵩把缰绳递给永璥一截，告诉他该如何握绳使力，如何保持平稳。虽然他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后下令的寻找五阿哥一事，但讲得并不马虎，永璥也不由入神倾听。


    ·


    另一边，速度最快的弘时瞧见了蹲在草地中央的小小人影，便迎面过去瞧。弘昼满脸警惕地望了他一眼，手上拿着树枝掩埋着什么。


    弘时摆摆手道：“不必在意，你做完你的事再同我回去也不迟。”


    弘昼确实没想搭理他，但过了一会儿弘时依然没有神色古怪地过来制止，弘昼便抬眸扫了他一眼：“你没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


    弘时：“不该做的事多了去了，谁能保证做一件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该做的呢？在皇阿玛眼中，我恐怕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罢，可我只想自己开心，凭什么我想做的事旁人做得，我做不得？”


    他最不爱听规训，因此并不觉得弘昼半途离开有何问题。这都没跑出宫呢，连离家出走都不算，和他的胆大妄为可差远了。


    但这话依然让弘昼面上的阴影更浓重了两分：“人人觉得该很不容易，人人觉得不该却总是有。”


    见他将泥土重新铺平整，弘时也看不下去他接着待在此地思虑沉重，便一把将其捞起，放在马背后面，右手扬起马鞭，清风冽冽，恣意驰骋，急雪纷飞。


    “不高兴的事，就把它丢在身后，让它们永远也追不上！”弘时让马儿跑得极快，迎风笑道。


    “跑得再快又有何用，还不是得回去…”弘昼被吹得头脑发凉，清醒得仿佛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都消失不见，紧绷的心弦松散了些许，“回到原点后，我还可以看见她吗？”


    疑惑了一瞬，弘时听到了不远处重叠的马蹄声，知道大概是已围着紫禁城跑了一圈，同永璥他们汇合了。


    如此他以为弘昼说的是在慈宁宫等着的那些人：“那是自然，现在回去娘娘还等着你呢。”


    看到闪电一样对着冲过来的马，缚嵩赶紧出手拉住了对面的马缰，巧妙地勒住了马，以免对面冲撞了什么宫里的贵人。


    自己这边的马也跟着快跑了几步，永璥感觉非常刺激，便呼道：“我要学这个！怎么才能让马儿跑得像飞起来一样？”


    缚嵩用眼神斥责了一下三阿哥带坏小孩，正色拒绝：“不可如此，速度过快容易撞到人，那便是极大的罪责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只要熟练，见到人哪会反应不过来让开？我又不傻！”永璥不高兴了，看了看在前方自如骑行的三阿哥，转而道，“我可不稀罕你教，时哥哥也能教我。”


    缚嵩不为所动：“他也不敢教这些。”


    “谁说我不敢？”弘时甩直了马鞭，洒脱傲然一笑，“看好了，便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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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又赶着马加速跑起来，缚嵩正追上去要再次拦下，却见三阿哥没骑多远便已自己停在一棵树旁。


    弘昼在弘时的帮助下顺利落地，他快步走到树下，从雪里挖出一只冰冷的幼鼠，其前后四肢都有飞膜，不怎么常见。


    “这是寒号鸟，《本草纲目》中便有记载。”昨日来回坐车无聊，姑姑便同他讲了不少有意思的故事，其中便包括寒号鸟一则，他便下马过去绘声绘色同他们讲道，“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传说中，它和喜鹊是邻居，而在秋日将尽，最后的好天气里…”


    ——————


    慈宁宫方圆数百米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和惠都走累了，仍不见五阿哥踪影。


    其他人往更远处寻去，瑾钰带和惠稍微歇回一口气，她大概猜到是弘时他们在带着弘昼骑着马在跑，否则小孩子的脚程不至于这么快。


    如此她便抽出空来瞧了眼从早上闪到现在的抽卡系统，公主的快乐值在用早茶时便涨到了2点，永璥不久前终于满了4点，三阿哥临时抱佛脚学会了今日抽查的内容，那时便出现了1点快乐值。


    出金率12％了！见有如此涨幅，瑾钰心想果然还是得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多聚聚，不然小孩子天天面对一群有代沟的大人，天天说不上几句话那可真是闷得慌。


    涨到10％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弹窗。


    ——尽善尽美的祝福，已解锁。


    ——尽善尽美的祝福：可以带来高快乐值的物品，在卡池中被抽出的概率最低。解锁该功能后，可自选任意一件现有卡池中的物品加以祝福，有祝福的物品在抽卡10次时，必定获得自选物品。获得物品后，累计抽卡次数将重新计算。


    难得的新界面，瑾钰都舍不得关上了。淡定下来后，才想起额外标出来高快乐值的物品从1级卡池才开始有，这个祝福对0级卡池来说只是个普通自选，目前发挥不出最大作用。


    积攒抽卡次数等1级卡池？瑾钰兀自思忖，可她来这里已经十天了，现在上个祝福可以马上出。虽说只差8点快乐值就1级了，但基本上认识的“紫禁城人”都差不多到中级快乐了，后面越提升是会越难的，一直留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永璥他们的声音，抬头望去，弘昼果然也和他们围在一起。


    “…寒号鸟最终也不听喜鹊的劝告筑巢，天气暖和便睡觉游玩，得过且过。直到寒冬腊月，崖缝犹如一个冰窟，它才‘哆啰啰’地惨叫决定明天做窝。而太阳出来，喜鹊离开温暖的巢穴，却见寒号鸟已经在夜里冻死了。


    生性懒惰，是致命的缺陷，不努力刻苦，便如此鸟，一点点风霜都挺不过去。”永璥说到这里便带着警示意味扫视一圈，在看向弘时的时候，格外加重语调。


    弘时却在此时说出了自己的思路：“虽说它被叫做鸟，却连一根羽毛也没有，就算筑了巢，依然不如喜鹊温暖，仍然无法在冰雪中生存。它是生活在了不适合的地方，才不得不死，努力未必有用，迁徙到温暖的地方才是正解。”


    低头挖着小坑的弘昼也小声道：“那我想把它葬在温暖的南方。与其同不可战胜的严寒抗争，不如度过最后的美好生活。此生不幸，来世再寻个好去处。”


    “你们！”永璥算是明白三阿哥的师傅徐元梦为何总是被气得顿足捶胸，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在不合适的地方，难道你们一个二个都要背井离乡吗？人要是不能适应环境，跟飞禽走兽又有何分别？”


    弘时乃习武之人，不善言辞，同他们辩论实在没有优势，但观点实在相悖还是争论得不可开交，吵来吵去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觉得自己错。


    瑾钰听了半晌，很快被几人瞧见了。


    “姑姑快来评评理，你说这故事的道理，究竟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