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芝站起身,虽然一夜没睡,脸色憔悴,但背脊依然挺直。


    “清云,你言重了。”她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建军是男人,护不住媳妇才是丢人,至于人情……”


    她转头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京市的楼宇间。


    “以后兰芝堂的发展,还望宋家多照拂。”


    宋清云笑了。


    “那是自然,以后谁敢动兰芝堂,就是动我宋家。”


    不远处,九爷吊着胳膊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


    “得,英雄救美让他小子干了,人情让你们宋家领了,合着我就混了一身伤?”


    林正德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剥好的橘子。


    “堵上你的嘴。”林正德没好气地说,但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敌意。


    九爷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酸,真他娘的酸。”


    ……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冲鼻子,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构成了医院特有的气息。


    周建军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半边身子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木木的,不听使唤。


    他动了动手指,立刻有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醒了?”宋清婉的声音有些哑,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


    周建军想咧嘴笑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但他还是那个傻样,反手握住媳妇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宋清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手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兰芝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正德。


    “妈,爸。”周建军想坐起来。


    “躺着。”陈兰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了出来,“骨头刚接好,乱动什么,想以后当个瘸子?”


    周建军立刻老实了,乖乖躺平。


    林正德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今儿风大,别吹着。”


    他又看了看宋清婉,“清婉,你也守了一宿了,吃点东西,回去歇会儿,这就我和你陈姨看着。”


    “我不累。”宋清婉摇摇头,接过陈兰芝递来的鸡汤,一勺一勺喂给周建军。


    隔壁床位传来一阵咳嗽声。


    九爷靠在床头,那只没受伤的手里正拿着半个橘子,漫不经心地剥着橘络。


    他那条伤腿吊着,胳膊上也缠着纱布,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但那股子懒散劲儿却一点没减。


    “我说,你们一家子能不能顾及一下孤家寡人的感受?”九爷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这鸡汤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也不说给我盛一碗。”


    陈兰芝没理他,只是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林正德倒是转过身,从保温桶的最下面倒出一碗清汤寡水的米汤,端到九爷面前:“医生说了,你有内伤,忌油腻,喝这个养胃。”


    九爷看着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脸都绿了:“林正德,你这是公报私仇。”


    “爱喝不喝。”林正德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这可是兰芝特意交代的,说是为了你好。”


    听到是陈兰芝交代的,九爷没脾气了。


    他端起碗,像喝药一样灌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长叹一声:“这京市的水土,我是真服不了,太干,嗓子眼儿里跟冒烟似的,还是广州好,湿润,养人。”


    林正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正在给周建军掖被子的手也停了一下。


    “九爷这是……想家了?”林正德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关切,或者说是期待。


    九爷斜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怎么,林先生这是要赶人?”


    “哪里的话。”林正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光,“我是觉得,九爷这伤确实需要静养,京市这几天又要降温,对骨头不好,广州暖和,确实适合养伤。”


    “是啊。”九爷看着天花板,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这边的戏也看完了,该办的事也办了,再赖着不走,某些人的醋坛子怕是要把这医院给淹了。”


    陈兰芝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长长的果皮断在半空。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周建军,然后才转过身看着九爷。


    “真要走?”


    “走。”九爷收起了那副玩笑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深沉,“龙四这一倒,南边的盘子乱成一锅粥,我不回去镇着,怕是要出乱子,再说,我出来太久,家里那些老兄弟也该想我了。”


    其实他没说实话。


    他是看不得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


    以前他觉得自己能争,哪怕陈兰芝嫁了人,只要他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可昨天晚上,看着林正德为了陈兰芝敢跟拿枪的歹徒拼命,看着周建军为了媳妇连命都不要,他突然明白了。


    这家人之间的那种羁绊,像是老树的根,盘根错节,深深扎在地里。


    外人别说挖,就是插根针都难。


    他九爷是个人物,既然争不到,那就退得体面点。


    “什么时候走?”陈兰芝问。


    “越快越好。”九爷看了一眼林正德,“要是有人肯帮忙买张卧铺票,我今晚就能滚蛋。”


    “我去买!”林正德这句话接得太快,快得连掩饰都来不及。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几秒。


    周建军嘴里含着苹果,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腮帮子疼。


    宋清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兰芝无奈地看了自家男人一眼。


    林正德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理了理衣领:“那个,我是说,我有熟人在火车站,能买到软卧,九爷有伤,硬卧肯定不行。”


    “那就麻烦林先生了。”九爷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人情,我记下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林正德拿起公文包,甚至没跟陈兰芝打招呼,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晚了怕没票。”


    看着林正德那轻快得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陈兰芝摇了摇头。


    “他这人,心眼有时候比针尖还小。”陈兰芝把那碗米汤重新端起来,递给九爷,“但心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