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萌生退意，却在见到萧策那番失魂落魄后再无处可逃。


    无法逃，也不该逃。


    当萧策跌落时，她的心也跟着跌落。


    萧策同她的父亲长得更像一些，鼻骨错落锋利，眉眼冷厉，她看见他就会想起诸多的前尘往事。


    见他们母子俩关系有所缓和，她适时离开，并悄无声息地为他们关上门。


    走出祠堂，迈着步子往远处走，看到庭院有一石桌，便信手垂步地缓缓坐下。


    心底还在暗暗回想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她脑海幻化的却是梦中的一切。


    萧策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


    而他呢，未来十年间，深恩负尽，死生亲友，众叛亲离，他那时又该是怎样的凄凉惨淡。


    她该为他做些什么？


    她自身难保。


    思及此，顾昭希自嘲一笑，接着陷入前世的种种回忆当中，眼睛却是直直望向祠堂门口。


    眼尾顺着主人心思低垂着，让人瞧不出她心中所想。


    身后的重雀注意到少女的失落，以为她是看到萧策同母亲生离数年有感而发，少女思家心切。


    重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直备着的东南御茶，慢慢走向后院的膳房。


    不多时后又回到顾昭希身旁，手里端着滚烫且香气流连的茶水。


    她第一次朝她盈盈一笑，递给她手边那杯清浅的茶水，“少主，喝杯茶吧。”


    闻言顾昭希才从记忆剥离，抬起头来，闻着上好的茶香，她心中焦虑顿时松了些。


    眉眼舒展，缓缓接过，慢慢品味着面前的茶水。


    似苦非苦，似涩非涩。


    待喝完后竟然是一片虚无。


    烟雾缭绕之外，汇聚成半分清明，是重雀手中的剑和坚实挺拔的身躯。


    而她也确定自己下一步的方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冷静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傍晚的城主府，晚霞漫天飞舞，寸寸霞光伴着最后的日光照耀在顾昭希淡青色的衣袍上，开出朵朵金色而淡雅的菊花，那青色丝线的花纹竟是加了金线相钩织，只在光亮时才若隐若现。


    此衣是罗城百姓所赠，她不好拂了百姓的好意，可眼下看去，还是太惹眼，她还是得想办法还回去。


    赈灾大臣，容不得半点沾染民脂民膏的污点。


    身不正，心不诚，则事难成。


    她当即就要离开祠堂，却见萧策终于从祠堂里走出来，比从前更加失魂落魄。


    而他身后悄无声息。


    没有人。


    顾昭希眉心一拧，看着萧策一步一跌地走出半道，又暗自瞥了一眼祠堂，便知道华娘不愿意同他离去，心下不禁有些可怜他。


    眼见萧策就要再次跌落，她极速上前，三步化作两步，堪堪扶住了他。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萧策，给他力所能及的助力和底气，却颇为坚实。


    而后，她吩咐将士们将他押回军中去。


    临走时，萧策大笑出声，隐隐有疯癫的迹象。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言不语，转头却是重新踏入祠堂中。


    “华娘，我不明白。”


    顾昭希开门见山，眉眼间尽是不解。


    你来了？


    华娘看着她，尚未开口，眼神传递出略显平淡的语调。


    却在看清顾昭希身后的重雀时，眼神瞬间惊住，转头便是又惊又喜地看向顾昭希，忍不住发出疑问。


    “紫华宫第一杀手？莫非你是徐音的女儿？”


    身后的重雀没有带既往的面纱，方才后院试茶时将面纱摘下，一时忘了戴上。


    在华娘提及时，她才及时将面纱重新覆面。


    “是的，徐音是我的母亲，您跟我母亲认识？”


    顾昭希此前只是略微知道一点，但见华娘脸上的表情，似乎此人与母亲情谊颇深。


    “认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华娘抬眸向窗外看去，不再拘泥于这方矮小的祠堂，回忆起那些或心酸或难忘或骄傲的往事，脸上露出非比寻常的贪恋。


    “你叫昭希对吧，你母亲取的好名字，好孩子，你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我为何不同萧策离开这里？还是不明白当年的选择？……”


    继而她低下头，又暗自跪在几尊牌位面前，嘴里念叨了许多事。


    将一切讲清楚后，得到的是长久的寂静。


    顾昭希眼里满是错愕，她看不懂，为何华娘这般通透之人会被自己，被过去困住。


    “萧策他怎么想？”


    你可问过，他愿不愿意？


    这句话顾昭希没问出口，但是用眼神传达出她的疑问和些许不甘。


    华娘闻言心里又压下一块好大的石头，片刻后又如释重负般笑出声来。


    “他会尊重我的选择的。”


    “他那个样子，你……你当真看不出来？”


    顾昭希得知所有的真相，心里对萧策的怜悯霎时占了上风，她本是个外人，这话她不该多说。


    对于华娘的选择，她有些意外，按理来说，她应当选择跟萧策一起离开，无论去哪也好，母子情分，血脉相连，余生总归会慢慢变好的。


    可华娘怎么敢奢求，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拖累了儿子，早该死在当年。


    她怎么敢再去掺和到萧策的人生里。


    她固执地守在这座城池里，一半是为了遵守当初答应罗城城主的诺言，一半是为了自己的逃避。


    有些人有些事，避着避着，避到眼盲心瞎，便也不会再痛心疾首。


    可当年的事，谁又能说清，谁又能在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后人心责怪她呢？


    顾昭希暗自恨铁不成钢，起身背对着她。


    可转念一想，她还是想再劝一劝。


    若是她仍然执迷不悟，甘愿辜负，便是她的冷心冷情，一意孤行。


    萧策与她，本是母子，却是形同陌路，殊途不同归。


    还未多言，却见吕华哭诉地道出那最后的执念。


    “昭希，纵使我愿意，可如今的我怎么堪为人母？”


    方才她一直低着头，让人忽视了她的脸。


    她的自尊，她的自由。


    她当年风华绝代，聪敏过人，眼下确实风烛残年，面容被毁，任谁经历这种都无法说马上收拾好心情，奔向自己愧疚无比的儿子。


    顾昭希思索片刻，盯着她那张疤痕布满的脸，心里有了打算。


    “华娘，边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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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医，玉怀真人，他定能还你容颜。”


    她慢慢拉过吕华的手，将那份温暖重新传递给她，一如初见时那般。


    吕华闻言猛地抬头，闯进她那双明亮柔和的眼里，她心里突然涌入一份对眼前人的信任。


    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能相信眼前之人可以救她。


    她愿意再试一试。


    就这样，吕华跟着顾昭希离开祠堂。


    顾昭希带她回了军中，待一切事务修整得差不多时，得空立马安排了吕华的事。


    当即下令让沉禾带着吕华去边境找玉叔，消息传到萧策那里，他暗中派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护卫。


    两日后，顾昭希特意在城外不远的敬月楼里为吕华煮酒践行。


    眼下罗城的事还没有解决完，所以他们不能设宴，以免铺张浪费。


    敬月楼是罗城南面的酒楼，与敬城相隔不过数里，却是紫华宫的据点之一。


    重雀同她说起时，她大吃一惊。


    她原以为紫华宫徒众散落在江湖中，最大的据点也不过在京城附近，却不知版图拓宽了十足十的多。


    不过这也没什么还惊讶的，毕竟盘踞江湖二十年，再怎么着也有些积淀。


    敬月楼里，本着尊重吕华的想法，顾昭希只往萧策那递了个口信，并没有明面上邀请。


    所以当顾昭希一个人出现在敬月楼时，吕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阿昭，你来了。”


    眼底是一以贯之的信任，明亮的眸子映衬下，那斑驳疲老的面容也绽放出另一层光彩。


    重雀拿着紫华宫专属的腰牌特意包下敬月楼。


    此刻，敬月楼里除却紫华宫中人，就只有顾昭希带来的几个婢女和吕华。


    顾昭希事务繁杂，没有要过多抒怀停留的打算，拿起酒杯便直言，“华娘，愿你此行顺利，昭希在此敬你，日后无论你去哪里，紫华宫的大门时刻为你打开。”


    吕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眼下分别之际却泪水轻淌。


    她早年也是性情中人，不然也不会与她母亲结识。


    “替我向你母亲问好，阿昭，谢谢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话毕，两人举杯对酌，皆是一饮而尽。


    相视一笑后，两人的手还紧紧相握。


    顾昭希坐下后，打算再停留一会变回罗城。


    看着重雀和几个婢女打闹着，场面着实热闹着。


    她心底想着，这个萧策，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想是这么想，但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顾昭希都尊重他们的决定。


    强求之事，她向来不做。


    估摸着差不多时，她刚想起身离开，敬月楼的老板娘便走到她们面前，“几位客官远道而来，姚书这厢有礼了，今日正好有一出新戏，姚某冒昧，求各位客官品鉴。”


    顾昭希刚想说个理由拒绝，见那边的重雀疯狂给她使眼色。


    瞥了一眼已经起身收拾包袱也要早点离去的吕华，当即明白，眼含笑意坐回原位。


    酒席背面便是戏台，众人见顾昭希给姚书面子，也纷纷对着新戏生出好奇。


    吕华也没有拂了这番美意，此刻也同她们一般坐着，眼里闪过女儿家的好奇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