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上，翠微楼阁，香檀木雕，红妆点面者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竹，口中念叨着什么，忽而眉眼庄重凝肃，跪拜求师苦学艺，亲舅在前来为难，一把劈山大斧手中握，半生竟为圣母求自由。


    台上人吹拉弹唱，缓缓演了出沉香救母的戏。


    激战之时，台下几人纷纷面下红云朵朵，愤慨激动兀自难平。


    一曲罢了，引得众人垂手拍案叫绝，泪如雨下纷纷扬。


    顾昭希第一眼就看出那台上之人的玄妙。


    心里暗自感叹，也是可怜之人。


    抬眸将目光锁定在吕华那边，见她神色难隐哀伤，她方才为萧策松了口气。


    欣赏完这折戏，顾昭希径直离开敬月楼，门外是几处寒山斜倚，曲道之处，恰好姚书与她打了个照面，恭敬地行礼。


    “少主，这是要回罗城？”


    她略微颔首，没有停留，“嗯，有缘再会。”


    衣袂飘飘如仙，姚书看着她远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眼神却一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般遗世独立的姿态，那般谪仙落难的气度，足够在她脑海里独占一席。


    数年后再相见，已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沉禾和其他婢女还留在敬月楼内，等着跟随吕华一起动身。


    救母戏码之后，吕华无法再忍住那股早就弥漫的悲伤，竟哭出了声。


    或许今日离别，她可以哭才选择哭。


    台上人渐渐散了，独留那“沉香”许久不动，眼睛直直看向那正在哭诉的妇人。


    “沉香”不知何时泪水袭满深邃的眼眶，脸上也慢慢褪去那五颜六色的脂粉，露出原来的面孔。


    母亲，你也会为这般母子情谊痛哭？


    那为何对亲子能够狠下心来。


    萧策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却是再也忍不住在一旁看着。


    他慢慢走到台下，慢慢走近人群中，然后跪在母亲身前，恳求她的爱抚。


    吕华早在他出现在戏台上便已经知晓那人是他，这出戏是他为她扮演的。


    比幸福更先来的是愧疚。


    是一个身为母亲的愧疚。


    她甚至都不舍得一直看着他，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泪眼婆娑，想要拉起他，可电光火石间，意外只在一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地想为他挡下那只箭。


    用手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推去，自己却被箭射中心口，安静地坐在凳子上。


    直到婢女厉声喝道“有刺客！”，萧策也从惊于那推开力道的状态中走出。


    他抬头看到的是，满脸释然的母亲被箭矢穿透，鲜红的血液慢慢浸透衣衫，逐渐浸透他的眼睛。


    他急切地发出一声呜咽，“母亲！”


    跪着向前两步，眼里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他用手堵住那血流不止处，悲鸣之下是弥漫全身心的后悔与惧怕。


    为什么？


    母亲，您又要丢下我。


    母亲，怎么可以。


    求求您别再丢下我。


    是不是因为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为什么要来，是我的错，都是我把危险带到您身边的。


    是我，是我的错。


    他在心底无能狂怒，疯狂地责怪自己。


    他想告诉母亲，没关系的，去哪里都可以的，只要活着，不见面也可以，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对他而言，就是莫大的幸福。


    他不需要她做什么，他也不用那些道歉和愧疚。


    到如今才想明白，那些过往，他都可以不在乎。


    他只希望她能活着。


    他恨自己没用，没法保护母亲，也恨自己无病呻吟，竟然眼睁睁放任母亲离开。


    想说的话太多，可一时之间，他却说不出任何话。


    嘴在哆嗦着，连同真个身子也在颤动，出口只有哭腔。


    “母亲…母亲…母亲……”、


    咫尺之间，危险在身后继续苦苦追着不放。


    箭从高处落下，冲着萧策的项上人头破空而去。


    “快闪开！”


    顾昭希姗姗来迟，大喝一声。


    却见萧策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紧锁眉头，从身后侍卫那拔出剑，眯着眼，朝萧策的方向用力一掷，剑穿过人群，准确地击落了那根箭。


    转头盯住箭来的方向，锁定墙上高处的敌人，眼见他一箭不成，立马弯弓想要射出第二箭。


    顾昭希挑眉，借力腾空转身，将另一边侍卫带的弩箭牢牢握在手中，迅速找了个角落站定后，手一抬，指间轻轻用力，冷静瞄准敌人，箭落敌亡，胜败已分。


    而后穿过人群，冲着萧策跑了过去。


    按住他的双肩，气急道，“你不要命了！”


    方才千钧一发，若是她没来，他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


    顾昭希不敢想。


    可转头看见吕华安静地坐在那，瞳孔瞬间放大，而后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找死。


    他是活不下去了。


    方才她虽然离去，却想着一会的商议中需要萧策一同参与，于是折返回来。


    不料刚进门就听到了打斗的声响，而身后的姚书正带了一帮侍卫。


    她见此面色一沉，暗叫不好，没来得及听姚书的解释，一个转身，就冲进敬月楼。


    然后看到几个婢女在那同黑衣刺客缠斗。


    眼尖的她只看了一会便瞧出他们这伙人冲着萧策去的。


    想着赶紧叫萧策离开此地，却发现他有性命之危，当即出手替他拦住那些暗箭。


    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发狠责怪。


    却没有看到一旁的吕华，以及流了满地的鲜血。


    呆愣的萧策魂不守舍。


    静坐的吕华生死未卜。


    顾昭希忽而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安慰他，才能安慰自己。


    不经意间，泪就掉了下来。


    她缓步上前，想要拉住吕华，却被萧策一把推开。


    “你走！”


    顾昭希被推得一愣，但她并没有同他计较，因为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吕华脖子上的青丝正在缓缓飘动，若是早已身亡，青丝只会朝一个方向流动，可那分明是在一处，来回反复地摇晃。


    她还有呼吸。


    她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顾昭希急忙走上前，伸手探了吕华的鼻下，确认自己没想错后，直接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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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替她把箭拔出来。


    却被身后的萧策拦住，他见顾昭希上前时他以为她要对母亲的遗体做些什么事，慌慌张张地追上前，却刚好没看清她探了母亲的呼吸。


    他颤颤巍巍地用力推开她，“顾昭希，不许你侮辱我母亲的遗体。”


    被再次推开的顾昭希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手稍稍用力就将萧策推出数米外。


    显然她被气得不行，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张口闭口遗体，吕华还没死！你若再拦我一步，那只箭就会一直插着，直至断送掉她最后的生机，不明白就给我滚开！”


    而后给婢女眼神示意，将萧策押到另一边。


    她才转身想要继续替吕华拔箭，而姚书和重雀立马明白她的想法，两人对视一眼就从旁协助她，将随身携带的止血金创药在一旁准备着，待她拔完箭给她递上。


    期间，姚书还给吕华服了一颗药丸，那本是救命的灵药，没有气息都能给你钓回一口气来，更何况吕华还没到那个不死不休的地步。


    姚书在一旁看着顾昭希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给吕华拔了箭，血立马就溅到她的身上、脸上。


    她也毫不在意。


    姚书在心里暗暗叹服。


    从未见过如此冷静自持的人。


    就算泰山崩于眼前也不能动摇她片刻。


    紫华宫有这样的少主，是紫华宫的荣幸。


    她的想法，顾昭希并不知情，她眼下不敢多想半点，全心专注于眼前救人之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前世的她虽然骁勇善战，却也几经丧命，在战场上，时刻都要提防冷箭的存在。


    她同那些将士们出生入死，受伤在所难免，处理这些事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虽依旧是手拿把掐，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指尖所触碰的是他人的性命。


    因而她格外认真。


    拔出箭后，立马就用金创药止住血，而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让姚书找个大夫替她再看看，姚书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大夫寻来。


    顾昭希见此地有些凶险，毕竟此刻都追到这里来了，显然十分危险，可分明是冲着萧策去的。


    思索片刻，她当即就问姚书敬月楼中可有暗室。


    为保吕华性命，本应该将她一同带回罗城，可她眼下经不起颠簸。


    更何况同行还有萧策，她不敢确定，刺客是否会再来行刺，因而只好将吕华留在敬月楼。


    等将吕华安排妥当，已经是傍晚。


    吕华被姚书派人挪到暗室，又依大夫所言，派人精心照料，已无性命之忧。


    消息传到敬月楼前厅时，顾昭希正在检查那些刺客身份。


    萧策被她绑在一旁，以免他做出出格的事情。


    消息禀报时，萧策才逐渐安定下来，思考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有些羞愧，竟然都不如顾昭希一介女子。


    他有些没脸面对顾昭希，可也甚至若没有她，只怕自己又要母亲天人永隔。


    所以，时不时就将目光移向那道青衫身影。


    顾昭希暂时没有去管他，毕竟她还有正事要做。


    刚刚听了在场几人的话，顾昭希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