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我在1937当“先知”

    周一早晨,抗大特别战术研讨班开课。


    教室是挖在半山腰的一孔大窑洞,能容纳三十多人。没有桌椅,学员们坐在用土坯垒成的“凳子”上,膝盖当桌。黑板是一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粉笔是石膏条磨的,写起来掉渣,但能用。


    林晏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把教材稿、教案、还有连夜准备的几幅手绘示意图在“讲台”——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上摆好,又检查了一遍黑板上的字迹是否清晰。


    今天要讲的是第一课:“什么是时间战法?——从王家岭战斗说起”。


    选择这个开场是有意为之。王家岭战斗在八路军内部小有名气,很多前线干部都听说过,甚至参与过类似的战斗。从他们熟悉的情境切入,能减少对“新理论”的抵触。


    学员们陆陆续续进来。二十个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左边是抗大的学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坐姿端正,眼神里透着好奇和求知欲;右边是前线抽调的干部,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坐姿随意但眼神锐利,像在打量地形一样打量着林晏这个“□□”。


    林晏看到了陈望,坐在抗大学员的第一排,笔记本已经摊开。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个是三团的侦察连长,姓张,林晏在团部开会时见过一次,据说是个狠角色,徒手掐死过鬼子哨兵。


    八点整,人到齐了。


    林晏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目光和那些前线干部对上时,他看到了明显的审视和怀疑。


    “同志们好。”林晏开口,声音平静,“我是林晏,从山西前线来。在接下来的三周里,我将和大家一起探讨一种新的战术思路——时间战法。”


    他停顿了一下,让学员们消化这个开场。


    “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参与过伏击战?或者反伏击战?”


    几乎所有的前线干部都举起了手。抗大学员那边,只有两三个人举手。


    “好。”林晏点点头,“那我想请一位同志,简单描述一下,你们连队最近一次伏击战的情况。时间、地点、过程、结果。”


    前排一个黑瘦的干部举起手:“报告□□,我是五团二营四连连长,王大山。上个月我们在黑石沟伏击鬼子运输队。时间是早上六点,天刚亮。我们提前两小时进入伏击位置,等鬼子进入伏击圈后开火。战斗持续二十分钟,歼敌十五人,缴获一批物资,我方轻伤三人。”


    典型的伏击战汇报,简洁,实在。


    “谢谢王连长。”林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黑石沟、早六点、提前两小时进入、歼敌十五、轻伤三。


    “很成功的一次战斗。”林晏说,“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早上六点?为什么提前两小时进入?”


    窑洞里安静下来。学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因为……”王大山迟疑了一下,“拂晓是鬼子活动频繁的时间,容易等到目标。提前两小时进入,是为了做好伪装和准备。”


    “这是理由之一。”林晏说,“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因为我们都习惯了在拂晓设伏,因为我们都习惯了提前两小时进入?”


    这话有点绕,但一些前线干部的眼神开始变化了。


    “□□的意思是,”三团的张连长开口了,声音粗哑,“鬼子也知道我们习惯在拂晓设伏?”


    “不只是知道。”林晏转向他,“他们在研究,在统计,在用数学方法计算我们设伏的概率。张连长,你们团最近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选了个好地形,等了半天,鬼子却没来?或者更糟——等来的不是运输队,是敌人的反伏击部队?”


    张连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窑洞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有。”张连长缓缓说,“上个月,我们连在老虎嘴设伏。等了四个小时,鬼子没来。后来才知道,那天鬼子临时改变了行军路线,绕开了老虎嘴。如果我们继续等下去,可能会被从侧面包抄。”


    林晏在黑板上写下:老虎嘴、改变路线、侧面包抄。


    “还有谁遇到过类似情况?”他问。


    又有几个干部举手,讲述了各自的经历:有等了一天空手而归的,有差点被反伏击的,有发现鬼子侦察兵在远处观察的。


    等他们说完,林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横轴是时间(拂晓、上午、中午、下午、黄昏),纵轴是伏击次数。他在“拂晓”和“黄昏”两个时间段上,画了两个高高的柱状图。


    “根据我从各团收集的数据——不完全,但有一定代表性——我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伏击战,发生在拂晓和黄昏。”林晏说,“这不是偶然,这是习惯,是规律。而敌人,正在利用这个规律。”


    窑洞里一片寂静。前排的抗大学员们低头疾书,记录着这个发现。前线干部们则陷入了沉思——他们打过很多仗,但很少有人从“时间规律”这个角度去系统思考。


    “所以,时间战法的核心,就一句话:打破规律,制造混乱。”林晏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八个字,“不是完全否定传统经验,而是在经验基础上,增加一层‘反预判’的思考。”


    他回到“讲台”,翻开教案。


    “具体怎么做?我们从三个层面来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晏系统地讲解了时间战法的理论基础、具体方法和实战应用。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结合刚才学员们提到的战例,一步步推导出结论。


    讲到“随机时间选择”时,他让学员们现场模拟:


    “假设你们连要在明天执行一次伏击任务。目标是从据点出发、前往某村的鬼子巡逻队。按照传统,你们会选择什么时间设伏?”


    “拂晓。”几个干部同时说。


    “好。那现在,我们换一种方法。”林晏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子,“这些石子代表不同的时间段:大石子是拂晓,中石子是上午和下午,小石子是中午和深夜。每个人抽一颗,抽到什么时间,就在那个时间设伏。”


    干部们面面相觑,觉得这方法儿戏。但还是依次上前抽了石子。


    结果五花八门:有抽到拂晓的,有抽到上午的,有抽到中午的,甚至有一个抽到了代表“深夜”的小石子。


    “现在问题来了。”林晏说,“如果你是鬼子指挥官,知道八路军可能在任何一个时间段设伏,你会怎么安排巡逻?”


    “加强全天警戒。”张连长沉声说,“但兵力就那么多,加强全天警戒,意味着每个时间段的兵力都薄弱。”


    “对。”林晏点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用我们的‘不确定’,迫使敌人分散兵力,疲于奔命。而我们可以集中兵力,在随机选择的时间点,打击敌人最薄弱的环节。”


    他顿了顿,让学员们消化这个概念。


    “但这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反向思维’。”林晏继续讲,“当敌人在研究我们的规律时,我们也在研究敌人的规律。比如,敌人知道我们喜欢在拂晓设伏,所以他们拂晓时最警惕。那我们就偏偏不在拂晓打,我们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比如中午,比如深夜。”


    “可深夜行军设伏,难度很大。”一个干部提出质疑。


    “所以需要训练。”林晏坦然承认,“这就是时间战法不是‘灵丹妙药’的原因。它需要配套的训练体系,需要战士们掌握夜战、山地战、恶劣天气作战的能力。但一旦掌握,我们就能获得巨大的主动权。”


    他举了个例子:“王家岭战斗,我们就是在午夜发起攻击的。当时大雪封山,鬼子认为我们不可能在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行动。但我们做到了,因为他们想不到。”


    窑洞里响起低声的议论。学员们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新思路的可行性。


    “第三层,是‘节奏控制’。”林晏进入最复杂的部分,“战争不只是单个战斗的胜负,是一系列行动的节奏较量。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地‘打破规律’,而是主动地‘创造节奏’——让敌人跟着我们的节奏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这是敌人的行动节奏——规律、可预测。”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杂乱无章的折线:“这是我们的节奏——随机、不可预测。当两条线碰撞时,谁的节奏会主导战局?”


    答案不言而喻。


    “但这需要高度的协同和指挥。”王大山皱眉说,“如果每个连队都随机行动,怎么保证整体配合?怎么执行上级的统一部署?”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晏早有准备。


    “随机不是各自为战。”他解释道,“是在上级的总体意图下,在给定的时间窗口内,自主选择具体行动时机。比如,团长命令:三天内,打击某某据点的敌人运输线。至于具体哪天、哪个时间段打,由连队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决定。这样既能保持突然性,又不脱离整体部署。”


    他用了“时间窗口”这个现代术语,但用具体的例子解释后,干部们理解了。


    “就像打游击,十六字诀里说的‘敌驻我扰’。”张连长若有所思,“不是每天固定时间去骚扰,是看准机会就去,让敌人睡不好觉。”


    “对!”林晏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把‘游击’的智慧,应用到更大规模的战术行动中。”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前线干部们开始用自己熟悉的战例,验证这个理论;抗大学员们则忙着记录这些宝贵的实战经验。


    上午的课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下课时,几个干部围上来,问了很多具体问题:怎么训练夜战能力?怎么在山地实现快速机动?怎么在随机行动中保持通讯?


    林晏一一解答,有些问题他答得上来,有些则需要进一步研究。他都记下来,承诺在后续课程中探讨。


    “林□□。”张连长最后一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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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着林晏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这套东西,有点意思。但光说不练假把式。什么时候带我们实操一下?”


    “下周有实战模拟课。”林晏说,“就在后山,模拟伏击与反伏击。欢迎张连长指教。”


    “好。”张连长点点头,“我等着。”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林晏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赢得了这些老兵的初步认可,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下午是自习和讨论。林晏布置了作业:每个学员根据自己的部队情况,设计一个“打破时间规律”的战术方案,下周课堂分享。


    学员们分组讨论,窑洞里充满了争论声。林晏在各组之间走动,倾听,偶尔插话引导。


    陈望那组讨论得最热烈。几个抗大学员从理论角度提出了各种可能,但缺乏实际细节。林晏提醒他们:“想想如果你们是连长,手下有三十个战士,三挺机枪,五天的干粮。在具体的地形、天气、敌情下,你们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讨论从空中落到了地面。


    傍晚,林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秦科长来了。


    “上午的课我听了。”秦科长说,“在后窗听的。讲得不错,尤其是用王家岭战斗开场的那个设计,很聪明。”


    “谢谢科长。”林晏松了口气。


    “但你要注意张大山那些人。”秦科长压低声音,“他们认可你,是因为你讲的东西有实战依据。但如果后续课程太理论化,他们可能会失去耐心。”


    “我明白。下周的实战模拟课,我准备得很充分。”


    “那就好。”秦科长顿了顿,“另外,关于那个批注……我们查了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过去三个月,借阅那本日文书的人有七个。其中五个可以排除嫌疑,另外两个……需要进一步调查。”


    林晏心里一紧:“哪两个?”


    “一个是抗大的日文□□,叫田中义雄,日□□员,三年前来的延安。另一个……”秦科长看着他,“是你。”


    “我?”林晏愣住了。


    “对。借阅记录显示,你三天前借过那本书。”秦科长说,“当然,我们知道你没问题。但手续上,你也在调查名单里。这是例行程序,别多想。”


    林晏感到一阵荒谬。自己成了嫌疑人?


    “那田中义雄呢?”


    “他借过三次,每次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秦科长说,“我们正在核对他笔记的内容和批注的笔迹。但这需要时间。”


    “我能看看他的笔记吗?”林晏脱口而出。


    秦科长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林晏迅速思考着理由,“如果批注是他写的,说明他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也许我们可以交流,也许他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这个理由说得通。秦科长沉吟片刻:“我请示一下。但你要记住——在结论出来前,不要和任何可疑对象有私下接触。这是纪律。”


    “是。”


    秦科长离开后,林晏独自在窑洞里坐了很久。


    借阅记录、笔迹核对、内部调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安全程序,但被列为调查对象,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更让他不安的是,如果批注不是他写的,也不是田中义雄写的呢?如果还有第三个人,一个没有留下借阅记录的人?


    这个人可能就在抗大,就在延安,甚至可能就在特别班里。


    林晏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把黄土坡染成了暗金色,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说笑着,争论着,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他们中,会不会有人戴着面具?


    林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讲课,继续研究,继续战斗。不能因为怀疑就停滞不前,不能因为压力就放弃努力。


    因为前线那些等待教材的战士,不会等他查明真相。


    因为那些牺牲在规律性伏击中的生命,需要有人为他们找出答案。


    因为这场战争,不会因为内部的猜疑就停止。


    林晏关上窑洞的门,锁好。教案和教材稿他随身带走——这是沈擎苍教的:重要的东西,不要离开视线。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食堂的灯火,是学员们的喧哗,是这个时代在苦难中依然坚持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背后是渐渐暗下来的窑洞,是未解的秘密,是冰河下涌动的暗流。


    而他,走在明暗之间。


    以□□的身份,以战士的身份,以一个来自未来却扎根于此刻的普通人的身份。


    继续走。


    继续教。


    继续战斗。


    直到暗流浮出水面,或者被时间的洪流彻底冲散。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做好准备。


    这就是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