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作品:《我在1937当“先知”

    实战模拟课安排在后山的一片复杂地形区。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村落,十几孔塌了大半的窑洞散落在山坡上,干涸的河床成了天然的“堑壕”,几棵老槐树提供了有限的隐蔽。抗大的□□们在这里布置了简单的“战场”——用石灰粉划出区域边界,用木牌标示“据点”“补给点”,甚至还用稻草扎了几个“鬼子兵”当靶子。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特别班的二十名学员已经集合完毕。他们被分成两组:红队十人,扮演八路军伏击分队;蓝队十人,扮演日军巡逻队。林晏和另外两名抗大□□担任裁判。


    “规则很简单。”林晏站在两队中间,“红队的目标:在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之间,成功‘伏击’蓝队至少一次,且自身‘伤亡’不超过三人。蓝队的目标:安全通过整个区域,或者‘反杀’红队至少五人。每人胸口别着布条,被木枪戳中要害、被裁判判定‘中弹’即退出。”


    他顿了顿:“但有一个附加条件——红队必须使用‘随机时间’原则选择伏击时机,不能提前规划固定时间。蓝队可以自由选择通过时间和路线。”


    蓝队队长是张连长,他咧嘴笑了:“林□□,你这是给红队加难度啊。”


    “实战中,敌人不会按我们的计划走。”林晏平静地说,“红队要学会在不确定中寻找机会。”


    红队队长是王大山,他挠挠头:“那我们怎么协调?大家都随机,万一撞不到一起怎么办?”


    “所以需要临机协同。”林晏说,“你们有简易通讯工具——”他指了指分配给每队的两面小旗,“和约定的几个备用汇合点。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这是模拟真实战场通讯不畅的情况。


    八点整,模拟开始。红队率先进入区域,隐蔽在预定位置。蓝队则在外围等待,观察。


    林晏和另外两名裁判分别占据三个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全场。他手里拿着怀表和笔记本,准备记录关键时间节点。


    最初的一个小时,战场很安静。


    红队按照“随机”原则分散在几个可能的位置,但没有轻易暴露。蓝队则派出了两个侦察兵,小心翼翼地进入区域探查。


    九点十分,红队一名队员——陈望,按捺不住,从隐蔽处探出头观察,被蓝队侦察兵发现。裁判判定:暴露位置,红队该位置失效。


    “太急了。”林晏在本子上记下,“学员心态不稳,缺乏耐心。”


    九点四十分,蓝队主力开始进入区域。他们采取了非常规的路线——不是走河床这条“明显通道”,而是沿着北侧山坡,借着地形掩护缓慢推进。


    这个选择让红队措手不及。他们的大部分伏击点都设在河床两侧。


    “蓝队打破了常规。”另一名裁判,抗大的战术□□老周低声说,“有意思。”


    林晏点点头。这正是他期待的——对抗双方都要学会“反常规”。


    十点整,红队调整部署。王大山用旗语通知分散的队员,向蓝队前进方向移动。但这需要时间,而且移动过程中有暴露的风险。


    十点二十,意外发生了。


    红队两名队员在转移时,与蓝队一支三人侦察小组遭遇。近距离接触,裁判判定双方同时“交火”。结果:红队“阵亡”一人,“重伤”一人;蓝队“轻伤”一人。


    “遭遇战。”林晏快速记录,“红队未达伏击条件,损失两人。蓝队战术成功。”


    战场局势开始倾斜。红队只剩七人,且位置分散。蓝队还有九人,保持着完整的队形。


    观战的学员们屏住呼吸。这不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实的战术博弈。


    十点五十,转机出现。


    红队剩余队员在二号备用汇合点重新集结。王大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在蓝队行进路线上设伏,改为尾随,等待蓝队放松警惕的时机。


    “这是游击战的精髓。”老周赞许道,“不硬碰,找软肋。”


    蓝队通过核心区域后,速度明显加快,警戒也放松了——他们认为红队已经遭受重创,无力再组织有效伏击。


    十一点十分,蓝队抵达“终点”前最后一段路:一片开阔地,只有几处低矮的土坎可以隐蔽。按照常规,这是最不可能设伏的地形。


    张连长下令快速通过。


    就在这时,红队动了。


    王大山带着剩下的六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出。他们没有选择远程“射击”,而是直接发起“冲锋”——因为在开阔地,远程攻击容易被发现和躲避,近身突击反而能打乱对方阵型。


    蓝队猝不及防。裁判迅速判定:红队“牺牲”四人,但成功“歼灭”蓝队六人,包括张连长本人。


    模拟结束。


    十一点三十分,双方在终点集合。红队还剩三人,蓝队还剩三人。按规则,红队完成了“至少伏击一次”的目标,但自身伤亡七人,远超限额。蓝队虽然被伏击,但造成了红队更大伤亡。


    平局。


    “精彩。”林晏走到两队中间,“双方都展现了战术智慧。红队在逆境中抓住了最后的机会,蓝队全程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和灵活的应变。”


    他看向学员们:“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从这场模拟中学到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陈望第一个举手:“我学到了耐心。如果我当时不急着探头,可能不会被发现,后续的局势会完全不同。”


    “很好。”林晏在黑板上写下“耐心”二字。


    张连长接着说:“我学到了不能按常理出牌。红队最后在开阔地伏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们会在复杂地形动手。”


    “打破思维定式。”林晏写下第二点。


    王大山挠挠头:“我学到的是……指挥真难。大家都分散了,旗语有时候看不清楚,又不敢大声喊。怎么把命令传下去,怎么让大家都明白要做什么,太难了。”


    “通讯与协同。”林晏写下第三点,“这是时间战法最难的部分——如何在保持随机性的同时,保持整体协调。”


    他转向所有学员:“还有吗?”


    “随机不是乱来。”一个前线干部说,“红队一开始太分散了,虽然说是随机,但互相之间没有配合。后面能赢,是因为王连长把大家重新组织起来了。”


    “对。”林晏重重写下第四点,“随机要有度,要在整体框架内随机。否则就是各自为战,容易被各个击破。”


    讨论持续了半小时。学员们从各个角度分析这场模拟,争论得失,总结经验。林晏只是引导,很少给出标准答案——因为实战中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最后,他总结道:“时间战法的核心,不是一套固定的操作规程,而是一种思维方式:时刻问自己,敌人期待我怎么做?然后做敌人想不到的事。但同时,要保证这件事在己方的能力范围内,要保证这件事符合整体作战意图。”


    他顿了顿:“这很难。需要训练,需要经验,也需要指挥员的智慧和决断。但一旦掌握,我们就能在战场上获得宝贵的主动权。”


    学员们认真记下这些话。那些原本带着怀疑眼神的前线干部,此刻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


    “下周一,我们复盘今天的模拟,每个人都要提交一份改进方案。”林晏布置作业,“现在,解散,吃饭!”


    学员们欢呼着散去,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张连长走到林晏身边:“林□□,你这套东西,确实有点门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真到了战场上,情况比这复杂一百倍。”张连长看着远处,“子弹是真的,血是真的,死了就是死了。那时候,什么理论都可能顾不上。”


    “我知道。”林晏坦然说,“所以理论不是用来照搬的,是用来提供思路的。当你在战场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如果能想起‘敌人期待我怎么做’,然后反其道而行,可能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张连长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这个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下次模拟,我还想跟你那队打。”


    “随时奉陪。”


    ---


    实战模拟课的成功,让特别班的气氛彻底改变了。学员们不再把林晏当成“空谈理论的文化人”,而是开始真正尊重和信任这个比他们还年轻的□□。


    周一的复盘课上,每个人提交的改进方案都很有见地。陈望从通讯角度提出了一套简易的“时间-位置”编码系统;王大山总结了指挥分散部队的几点经验;张连长则提出了一套“多层次随机”的构想——不仅时间随机,兵力配置、攻击方向、撤退路线都随机。


    林晏把这些方案整理起来,准备补充进教材。他越来越确信,这套理论的生命力,不仅在于他个人的思考,更在于无数一线指战员的实践和智慧。


    课程进入第二周,内容更加深入。林晏开始讲“时间战法与群众工作的结合”——如何利用老百姓的日常活动掩护军事行动,如何从群众中获取时间情报,如何让群众成为“时间网络”的一部分。


    这部分内容引发了激烈争论。一些学员认为,让群众参与军事行动会增加他们的风险;另一些则认为,没有群众的支持,游击队根本无法生存。


    争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林晏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让学员们分组辩论,自己则记录下各方的观点。


    下午,他带来了一份特殊材料——几封从山西前线转来的信。


    “这是我在连队时,战士们收到的家书,以及他们自己写的回信。”林晏把信分发给学员们,“我想请大家看看,这些信里除了亲情,还有什么。”


    学员们传阅着那些粗糙的信纸。有的信里,老乡提到“这几天鬼子查得严,早晚都有巡逻”;有的信里,战士告诉家里“我们改成了半夜练兵,白天睡觉”;还有的信里,简单画着太阳、月亮和小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时间信息。


    “看明白了吗?”林晏问,“群众不需要直接参与战斗。他们只需要在日常生活里,多看一眼,多记一下,然后把看到的情况用安全的方式告诉我们。这就是最宝贵的情报——关于敌人活动规律的情报。”


    他顿了顿:“反过来,我们也可以把一些不敏感的时间信息,通过群众网络传递出去。比如,让老乡们知道‘这几天后山不太平,少去’,实际上是在掩护我们的部队调动。”


    窑洞里安静下来。学员们盯着那些信,陷入了深思。


    “战争不只是军队的事。”林晏缓缓说,“是全民的事。时间战法,如果只局限在军队内部,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只有当它和群众的日常生活结合起来,才能形成真正的‘天罗地网’,让敌人无所遁形。”


    这个观点冲击了很多人的认知。传统的军事教育,更多强调军队的独立性和专业性。但林晏提出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军民融合”。


    “但这需要极高的信任和组织。”王大山皱眉,“群众凭什么相信我们?凭什么为我们冒险?”


    “凭我们为他们做的事。”林晏说,“帮他们收庄稼,教他们的孩子识字,保护他们的村子不被鬼子祸害。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用实际行动换来的。”


    他讲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在山西,我们连驻扎的村子,有个王大娘。她儿子被鬼子杀了,恨透了鬼子。但她一开始也不信任我们,觉得当兵的都一个样。后来,我们帮她修了被大雨冲垮的房顶,卫生员治好了她孙子的疟疾。慢慢地,她开始主动告诉我们,哪条小路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据点换岗,甚至帮我们藏伤员。”


    “后来呢?”陈望问。


    “后来有一次,鬼子来扫荡,王大娘为了掩护我们藏在地窖里的伤员,被鬼子打死了。”林晏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临死前,对她孙子说:记住,八路军是咱自己的人。”


    窑洞里一片寂静。有女学员开始抹眼泪。


    “这就是群众工作。”林晏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是交易,不是利用,是生死与共。当我们把群众当成自己人,群众也会把我们当成自己人。那时候,时间战法就不再是战术,是人民战争的真正体现。”


    这节课,没有人再争论。


    下课后,学员们默默离开,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思考。林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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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这些年轻人——无论是前线的老兵,还是后方的学生——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残酷而真实的道理。


    他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窑洞。


    天色已晚,延安的灯火次第亮起。山坡上,传来抗大学员们晚课的歌声,依然是那首《延安颂》,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沉重而有力。


    林晏沿着小路往回走,心里想着王大娘,想着那些把生命托付给军队的老乡,想着那些为了保护群众而牺牲的战士。


    他想起了沈擎苍。沈擎苍从未直接讲过什么大道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收留可疑的林晏、保护受欺负的老乡、把最后一口粮食让给伤员——都在践行着“人民军队为人民”的信念。


    这种信念,比任何战术理论都更根本,也更强大。


    林晏回到招待所,点起油灯。他翻开教材稿,找到“群众工作”那一册,开始大幅修改。


    原本的写法,更多是从“技术”角度讲如何获取群众支持。现在,他增加了一章:“为什么群众工作不是手段,是目的——从王大娘的故事说起”。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碑。


    写到深夜时,窗外传来敲门声。


    林晏打开门,是秦科长,神色严肃。


    “林晏,有情况。”秦科长压低声音,“进来,关上门。”


    林晏心里一紧,迅速关好门。


    秦科长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刚刚从北平地下党传来的密电。关于大卫·史密斯的。”


    林晏接过纸。上面是用密码转写的中文,只有短短几行:


    “大卫·史密斯,美籍华裔学者,燕京大学教授。近期频繁接触日方人员,疑为双重身份。其研究方向‘认知心理学与战争行为’获日方资助。曾于去年夏申请赴延安考察,真实目的不明。建议提高警惕。”


    密电末尾还有一个附注:“据悉,史密斯近期完成一篇论文,题为《论非对称战争中的时间认知差异——以华北战场为例》。文中大量引用八路军战术案例,部分案例细节极为精确,疑有内线提供。”


    林晏的手开始发抖。


    “论文……案例……”他喃喃道。


    “对。”秦科长表情凝重,“史密斯在论文中提到的几个战例,包括王家岭战斗的一些细节,都是我们内部才掌握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时间随机性’的应用部分,几乎和你的教材如出一辙。”


    “所以……真的有内奸。”林晏感到一阵寒意。


    “而且这个内奸,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战术讨论。”秦科长说,“我们已经缩小了排查范围。但在这之前,你必须更加小心。”


    他看着林晏:“史密斯在论文里,专门提到了一个‘林姓□□’的观点,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很明显。你现在不仅是被观察的对象,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研究样本’。”


    林晏想起那封信,想起图书馆的批注,想起“先知”这个外号。一切线索都串起来了。


    大卫·史密斯不是单纯的学者。他是一个为日方服务的情报分析专家,他正在系统研究八路军的战术思想,而林晏——这个提出全新理论的年轻□□——成了他重点关注的案例。


    “那我该怎么做?”林晏强迫自己冷静。


    “继续教课,继续工作,但要注意言行。”秦科长说,“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触可疑人员,教材的修订要更加谨慎。另外——”


    他顿了顿:“总参决定,加快教材的试点推广。与其让敌人慢慢研究,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在全军铺开,让这套理论成为普遍共识。这样,即使有部分信息泄露,敌人也无法针对性地反制。”


    这是以攻为守的策略。林晏明白了。


    “好。我会尽快完成修订。”


    “还有一件事。”秦科长站起身,“关于图书馆那本书的批注……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林晏屏住呼吸。


    “不是田中义雄的笔迹。”秦科长缓缓说,“也不是图书馆其他借阅者的。那行批注,是有人趁着管理员不注意,偷偷写上去的。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那差不多是林晏的教材开始在内部讨论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还在延安,可能还在抗大。”林晏说。


    “对。”秦科长看着他,“所以,特别班的学员里,有没有你觉得可疑的人?”


    林晏愣住了。他回想这半个月的教学,回想每个学员的表现。陈望的热切,王大山的务实,张连长的犀利……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投入。


    “我……看不出来。”他诚实地说。


    “那就继续观察。”秦科长拍拍他的肩膀,“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晏,你做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要因为这些事情退缩。前线需要你的理论,战士们需要你的教材。坚持下去,我们会保护好你。”


    门关上了。林晏独自站在油灯的光晕里,影子在墙上晃动。


    窗外,夜色深重。延安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往前,是思想的战场,是光明正大的教学与传播;往后,是情报的暗战,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而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继续教课,但更加谨慎。


    继续研究,但更加隐蔽。


    继续战斗,但更加聪明。


    林晏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桌前,开始继续修改教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这个时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工作、思考、战斗的人。


    他写。


    他思考。


    他准备。


    为了前线的战士,为了后方的群众,为了那个必须到来的胜利。


    也为了自己,能在这场明暗交织的战争中,活下来,战斗下去。


    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