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我在1937当“先知”》 抗大图书馆比林晏想象的要大。
不是指面积——只是一排五间连通的窑洞,加起来不过百来平米——而是指书。靠墙的书架是用粗糙木板钉成的,从地面一直垒到窑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线装古籍、铅印新书、外文原版、手抄本、油印小册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晏走进来时,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打量他。
“新来的?哪个单位的?”
“教育委员会借调的,林晏。”林晏递上介绍信。
管理员接过信,凑到窗前仔细看了,点点头:“秦科长打过招呼了。你想找什么书?”
“军事理论类的,尤其是关于情报分析和战术思想的。还有……最近的内部讨论资料。”
管理员指了指最里面的两排书架:“军事类的在那边。内部资料不能外借,只能在这里看,要登记。”他顿了顿,“你是写《时间战法》的那个林晏?”
林晏一愣:“您知道?”
“最近来借这本小册子的人不少。”管理员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油印的《时间战法初探》,正是书店里卖的那种,“还有人专门来问作者是谁。年轻人,有点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又是“注意分寸”。林晏已经第三次听到类似的提醒了。
“我会注意的。谢谢。”
他走到军事类书架前。书不算多,但种类很杂:有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中译本(纸张发黄,显然是战前出版的),有中国古代的《孙子兵法》《武经总要》,有苏联的军事教材译本,还有一些八路军自己编写的战斗经验总结。
林晏抽出一本《游击战术纲要》,翻开。这是1934年编写的,语言很朴实,多是实战经验的直接总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简单十六个字,蕴含着深刻的战争智慧。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浏览。在书架最底层,他发现了几本日文原版书——封面有日文标注,显然是缴获的。其中一本叫《□□战场之特殊战例研究》,另一本是《皇军步兵操典详解》。
林晏心头一动。他懂一点日语,是大学时选修的,水平只能勉强看懂简单文字。但这两本书里可能有关于岛国军战术思维的宝贵资料。
他抽出《□□战场之特殊战例研究》,翻开。书里用日文详细记录了几次战役,配有地图和伤亡统计。其中一章专门讲“对八路军游击战术之反制”,提到了几个关键点:
“八路军善于利用地形,常设伏于隘口、桥梁、村落。”
“其侦察活动有固定时间规律,可利用统计学方法预测。”
“对于俘虏之八路军侦察兵,应重点审讯其训练内容及指挥体系。”
最后一点让林晏后背发凉。敌人已经在系统性地研究八路军的训练和指挥体系了。而他的教材,如果落入敌手,会不会成为敌人反制的重要依据?
他继续翻,在一页页日文记录中,突然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汉字旁注:
“以上战例,皆可归因于时间规律之固化。若破此律,则反制失效。”
字迹很轻,但笔锋有力。这不是书里的原文,是有人在阅读时写下的批注。
林晏猛地抬起头,环顾图书馆。除了他和管理员,只有三个学员在远处看书,都低着头,很专注。
他合上书,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拿着这本书和那本《时间战法初探》,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阳光从窑洞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晏翻开日文书,找到那页批注,又翻开自己的小册子,对照着看。
批注的思路,和他提出的“时间随机性”理论,惊人地吻合。甚至可以说,批注者比他更早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是谁?
林晏仔细看那行字的笔迹。汉字写得很标准,但有些笔画带着日文书写习惯的痕迹——比如“之”字的最后一笔,有明显的顿挫。这很可能是一个懂中文的日本人写的,或者是一个在日本留学过、深受日文书写影响的中国人。
他想起那封大卫·史密斯的信。那个写信的“学者”,会不会就是这个批注者?
这个猜想让林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大卫·史密斯不仅读过他的小册子,还读过缴获的日文军事著作,并且得出了和他相似的结论……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他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同时站在交战双方的材料基础上,进行着超越立场的分析。
林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抄录那行批注,以及批注所在的章节内容。同时,他也在思考:这个批注是什么时候写的?书是什么时候缴获的?谁有机会在图书馆的书上写批注?
“同志,这本书不能外借。”
管理员的声音忽然响起。林晏抬起头,发现管理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他手里的日文书。
“我知道,我只是在这里看看。”林晏说。
“这种缴获资料,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管理员压低声音,“里面的内容……有些比较敏感。看完要放回原处,不要做记号,不要撕页。”
“我明白。”林晏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这本书放在这里多久了?好像很多人看过?”
“去年秋天缴获的,放进来大概三个月吧。”管理员说,“来看的人不多,这种日文书,没几个人看得懂。倒是你这种年轻人,能看懂的更少。”
话里有话。林晏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我大学时学过一点日语,勉强能看。”他坦然说。
“哦?哪个大学?”
“燕京大学。”林晏说出沈擎苍给他伪造的背景。
管理员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林晏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他在观察——观察图书馆里那三个学员,观察管理员,观察进出的人。
一个小时后,那三个学员陆续离开。林晏也把书还了回去,登记了借阅记录——他借了几本公开的军事理论书和一本《边区经济统计年鉴》。
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黄土坡,抗大的学员们正在操场上进行军事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
林晏沿着山坡往下走,心里反复想着那行批注。
如果他猜得没错,大卫·史密斯——或者用这个代号的人——很可能就在延安,或者至少曾经来过延安。他能接触到缴获的日文资料,能在书上写批注,说明他有相当的权限和知识背景。
这样的人,会是敌人吗?还是只是立场中立的学者?或者是……自己人?
林晏想起秦科长的提醒:延安思想活跃,各种人都有。有真诚的革命者,有投机的知识分子,也有可能是潜伏的特务。
他需要更谨慎。
回到招待所,林晏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他把那行批注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分析:
1. 批注者懂中日双语,很可能有日本留学背景。
2. 批注思路与“时间随机性”理论高度吻合,说明此人军事理论水平很高。
3. 批注时间应在最近三个月内(书入馆时间)。
4. 此人能接触缴获资料,可能有特殊身份或权限。
写完这些,林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教材稿,找到关于“时间随机性”的章节,开始修改。
原本的写法比较理论化,主要是讲“为什么要随机”和“怎么随机”。现在,他增加了一个实战案例部分——虚构了一个战例,讲八路军某连如何因为行动规律被敌人预判而遭伏击,又是如何通过改变时间规律反败为胜。
但他故意在案例里埋了几个“陷阱”:比如,他提到这个连队“每逢单日晨六点换岗”,这是不符合八路军实际习惯的(八路军通常是拂晓和黄昏换岗);又比如,他说连队使用“掷骰子决定出发时间”,但实际上在教材的其他部分,他推荐的是更隐蔽的随机方法(如观察云彩形状、听鸟叫声等)。
这是沈擎苍教他的:当你不知道谁是内奸时,就在公开信息里埋下只有自己人能识破的“暗记”。如果这些错误信息出现在敌人的情报里,你就能顺藤摸瓜。
修改完这一章,天色已经暗了。林晏点起油灯,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去抗大熟悉环境,见了几位□□,旁听了几节课;晚上就在招待所修改教材,准备特别班的教案。
抗大的气氛确实很活跃。课堂上,学员们可以自由提问,甚至和□□争论;课后,各种讨论小组自发组织,话题从战术战法到哲学政治,无所不包。林晏参加了一个“军事科学研讨组”,听了几次讨论,发现学员们的思路很开阔,但也有些脱离实际的空谈。
“林□□,您怎么看‘总体战’理论?”一次讨论后,一个戴眼镜的学员追出来问。这学员叫陈望,是从上海来的大学生,理论功底扎实,但缺乏实战经验。
“理论很重要,但最终要落到实际。”林晏说,“比如你刚才提到的‘全民动员’,在理论上没错。但在实际中,怎么动员?怎么组织?老百姓最关心的是吃饭穿衣,你得先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他们才会听你讲道理。”
陈望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教材里,专门有一册讲群众工作?”
“对。因为在我看来,群众工作不是‘附属品’,是军事行动的基础。”林晏说,“没有老百姓的支持,游击队就是无根之木,再好的战术也用不出来。”
“但有些同志认为,群众工作太‘软’,不如直接打仗来得痛快。”
林晏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的学员:“你知道王家岭战斗吗?”
陈望摇头。
“那场战斗,我们连能赢,不是因为战术多高明,是因为老乡提前告诉我们鬼子要来的消息,还帮我们藏好了伤员。没有他们,我们可能全军覆没。”林晏缓缓说,“你说,这是‘软’还是‘硬’?”
陈望沉默了。
“战争是综合实力的较量,不只是枪炮。”林晏拍拍他的肩膀,“你理论学得好,这是优势。但有机会的话,去前线看看,和战士们聊聊,和老乡聊聊。理论要从土里长出来,不能从书本里抄出来。”
这话是沈擎苍说的,现在林晏原封不动地传给了下一代。
陈望用力点头:“谢谢林□□,我记住了。”
类似这样的交流,林晏这几天经历了很多。他发现,延安的青年学生们有热情,有知识,但普遍缺乏对战争残酷性的真实认知,也缺乏对底层群众真实生活的了解。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教材的编写方向: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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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紧贴实际,必须能让一线战士用得上。
周五下午,秦科长来找他。
“特别班下周一开课,学员名单确定了。”秦科长递给他一份名单,“二十个人,一半是抗大的优秀学员,一半是从前线抽调的有经验的排连干部。你要教的,就是怎么把你那套理论,讲给这两类完全不同背景的人听。”
林晏扫了一眼名单。抗大学员那边,陈望的名字果然在上面;前线干部那边,有几个名字他看着眼熟,应该是其他团的侦察骨干。
“教学大纲我准备好了。”林晏拿出自己写的教案,“第一周讲基础概念和思维方法,第二周讲具体战术应用,第三周是案例分析和实战模拟。每周留两天讨论和作业。”
秦科长翻了翻教案,点头:“思路可以。但我要提醒你,前线的那些老油子可不好教。他们打过仗,见过血,最烦纸上谈兵。你要是讲得太虚,他们可能会当场给你难堪。”
“我准备了实际战例,很多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林晏说,“我会从他们熟悉的情境入手,引导他们自己总结出理论。”
“这方法好。”秦科长赞许地说,“让他们觉得自己‘发现’了理论,比直接灌输效果好得多。对了,还有件事——”
他压低声音:“关于那个大卫·史密斯,我们查到一些线索。”
林晏心里一紧。
“这个人在北平学术界小有名气,美籍华裔,父亲是传教士,母亲是中国人。他在燕京大学教书,研究方向是文化比较和认知心理学。去年夏天,他申请来边区考察,得到了批准,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林晏算了下时间,那差不多是教材开始编写的时候。
“对。他去了几个地方,包括抗大图书馆。据接触过他的同志回忆,这个人很博学,对军事也有兴趣,问了不少关于八路军战术的问题。但他身份特殊,我们当时没有让他接触核心机密。”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科长表情严肃,“你的教材内容,在当时还只是雏形,只在极小的范围内讨论过。按理说,他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除非……有人告诉他。”林晏说。
秦科长点点头:“我们正在内部排查。但你要知道,这件事很敏感。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轻易下结论。也许只是他在交流中听到了一些片段,然后自己推导出来的。”
“但他的批注——”林晏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我是说,从他的信来看,他思考得很深入,不像是只听到片段。”
“所以更要注意。”秦科长看着他,“林晏,你现在在延安,是在聚光灯下。有多少人欣赏你,就可能有多少人盯着你。说话做事,要加倍小心。”
“我明白。”
“特别班的教学,是你的本职工作,也是你的保护色。”秦科长说,“好好教课,做出成绩,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价值。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林晏听懂了。在延安,贡献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我会好好教的。”
秦科长离开后,林晏独自在窑洞里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延安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各个山坡上,像倒映在地面的星空。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抗大学员们在晚自习前合唱《延安颂》。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
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哦,延安!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
歌声嘹亮,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林晏走到窗边,看着这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的土地。
他知道,在这片光明的背后,有暗流在涌动。有大卫·史密斯这样身份神秘的观察者,有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内奸,有对他理论持怀疑态度的同志,也有对他寄予厚望的首长。
而他,站在明处,站在聚光灯下。
这很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
沈擎苍在山西前线战斗,用生命实践着他提出的理论。那些战士们在学习他的教材,用鲜血检验他的方法。那些学员们在等待他的课程,希望学到能保命杀敌的本事。
他不能退缩。
林晏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桌前,翻开教案,继续修改。
油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桌面的方寸之地。但在这方寸之地上,他正在准备着下一场战斗——不是在战场,是在课堂;不是用枪炮,是用思想;不是为了消灭敌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歌声渐渐远去,夜色越来越深。但窑洞里的这盏油灯,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像冰河下涌动的暗流,虽然看不见,但从未停止流动。
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盏亮到天明的灯。
像这个时代,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坚持燃烧的希望。
林晏在写。
他在准备。
他在战斗。
以他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