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七章 书影疑踪

作品:《青石往事

    晨光尚未透进窗棂,张静轩已经坐在书案前,盯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文书。油灯彻夜未熄,灯油熬干了,灯芯结了朵焦黑的灯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焦苦味。


    书是翻开的,停在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的字迹在晨光熹微里显得愈发模糊,像褪色的记忆——“东风未至,蛰伏待机”。六个字,他看了整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福伯。


    “小少爷,您一夜没睡?”老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盆,看见桌上的书和纸条,眉头微蹙,“这是……”


    “昨夜孟继尧送来的。”张静轩声音沙哑,“放在院子石凳上。”


    福伯放下水盆,走近细看。他的手指摩挲过书页边缘,又拾起纸条,对着光端详片刻,缓缓道:“这纸……是日本的和纸,轻薄坚韧,咱们这儿少见。墨是松烟墨,也是东洋货,入纸三分,不易褪色。”


    “您认得?”


    “年轻时在省城的东洋商行做过事,见过些。”福伯放下纸条,“小少爷,这事……要告诉老爷吗?”


    “要。”张静轩站起身,觉得头有些昏沉,“但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孟继尧送这本书来,是想说什么?”


    福伯沉吟:“可能是表明身份,告诉咱们,他是秦先生的故人。”


    “如果是故人,为何三年前不来?秦先生等‘东风’等到死,他这股东风,怎么就‘未至’?”


    这话问得尖锐。福伯沉默良久,才道:“有些事,不是想来就能来。三年前……省城那边也不太平。戊戌旧案翻出来,牵扯了不少人。苏先生父亲的事,您知道的。”


    苏文渊。戊戌年。张静轩忽然想到什么:“福伯,孟继尧说他和秦先生是留学时的学长学弟。那苏先生的父亲……会不会也认识他们?”


    “有可能。”福伯点头,“苏老先生当年也是维新派,留学日本的风潮,就是他们那代人掀起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张老太爷的声音:“静轩,起了吗?”


    张静轩忙将书和纸条收进抽屉,起身开门。张老太爷披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端着黄铜水烟壶,站在晨光里,脸色有些疲惫。


    “爹,您这么早……”


    “睡不着。”张老太爷走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抽屉上,“昨夜,是不是有事?”


    张静轩看了福伯一眼,拉开抽屉,取出书和纸条。


    张老太爷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住了。水烟壶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来了。”老人说,声音很轻。


    “爹,您知道他会来?”


    “猜到几分。”张老太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书,指尖拂过封面,“秦先生出事之前来过家里,跟我和你大哥说过一句话:‘若有人拿这本书来找你,可以信他。’”


    张静轩心跳骤然加快:“秦先生早就料到?”


    “料到了自己的死,也料到了会有人来。”张老太爷翻开书,指着扉页上那行赠言,“‘怀远兄惠存’——这书,确实是秦先生的。但送来的人,未必是他想等的人。”


    “什么意思?”


    “秦先生等的是‘东风’,是能把他查到的那些事公之于众、把那些人绳之以法的人。”张老太爷抬起头,“孟继尧若是东风,三年前就该动了。他不动,要么是动不了,要么是……不敢动。”


    不敢动。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张静轩心里。


    “那他现在来……”


    “时局变了。”张老太爷放下书,“陈继业死了,赵全福下狱,那条线断了。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却更慌了——断了线的风筝,谁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张静轩想起孙维民。那个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动作不断的省教育厅督导。他撤学堂资格,说是“整改”,实际是在查什么?


    “爹,孙维民和孟继尧,会不会是一伙的?”


    “难说。”张老太爷点燃水烟,深深吸了一口,青烟在晨光里缭绕,“官场上的人,面上和气,底下各自打算盘。孙维民查秦先生旧案,可能是上头的命令,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算盘。孟继尧来……或许是来收拾残局,或许是来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张静轩背脊发凉。


    “那咱们怎么办?”


    “等。”张老太爷吐出烟圈,“孟继尧今日要去拜访陈老秀才。咱们先看看,他和陈老会说些什么。”


    晨课依旧在周大栓家上。苏宛音今日教的是《千字文》,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穿过堂屋,飘到院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张静轩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水生从屋里溜出来,扯了扯他的衣角:“静轩哥,今儿街上有生人。”


    “什么生人?”


    “两个,都穿长衫,在镇公所门口转悠。”水生压低声音,“俺爹早上出船时看见的,说那两人眼神贼,不像好人。”


    “长什么样?”


    “一个瘦高,留着山羊胡。一个矮胖,脸上有麻子。”水生比划着,“他们好像在打听什么事,问了好几家铺子。”


    打听事?张静轩心头一动。是孟继尧带来的人,还是孙维民留下的眼线?


    “水生,你去跟你爹说,这两天码头上来往的船、生面孔的人,多留意些。”


    “诶!”水生应了声,又钻回屋里。


    张静轩走出周家院子,往镇公所方向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青黑的光。街上的铺子陆续开张,早点铺的蒸汽混着油香,在空气里弥漫。


    路过赵铁匠铺子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赵铁匠粗哑的嗓门:“……就说老子不在!什么狗屁专家,老子不伺候!”


    张静轩停下脚步。铺子里,赵铁匠正对伙计发火,手里提着把烧红的铁钳,脸上溅着火星。


    “赵师傅,怎么了?”他走进去。


    赵铁匠回头,见是他,火气消了些:“是小少爷啊。妈的,镇公所来人了,说那个省城来的孟先生要‘考察本地工艺’,让我准备好家伙什,等着他来‘指导’。指导个屁!老子打铁四十年,还用他一个读书人指导?”


    孟继尧要考察工艺?张静轩皱眉。这借口找得生硬。


    “他还说要考察谁家?”


    “多了!”赵铁匠掰着指头,“码头周大栓的船、李铁匠的铺子、陈老秀才的书房,连王寡妇的豆腐坊都要看!说是要编什么‘青石镇风物志’。”


    风物志?张静轩想起秦先生当年也编过县志。孟继尧这是在学秦先生,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离开铁匠铺,他继续往镇公所走。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那辆黑漆马车,车夫坐在辕上打盹。两个穿长衫的人正在对面茶馆喝茶,眼神时不时瞟向镇公所大门——正是水生描述的那两人。


    张静轩没靠近,拐进旁边的小巷,绕到镇公所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他小时候常爬。


    四下无人,他利落地攀上树,透过枝叶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孟继尧正和赵干事说话。孟继尧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低头记录什么。赵干事哈着腰,脸上堆着笑。


    “……陈老先生那边已经说好了,午后过去。”赵干事说,“孟先生,您看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必。”孟继尧声音温和,“我只是拜访请教,不必兴师动众。”


    “是是是。”赵干事搓着手,“那……秦先生故居那边,还要不要再看看?昨天您说……”


    “不必了。”孟继尧打断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该看的,都看了。”


    该看的都看了。张静轩想起废墟墙缝里那张照片角。孟继尧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了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干事告辞进屋里。孟继尧独自站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枚怀表。打开表盖,低头看了看,又合上,握在掌心,久久不动。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张静轩看见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但只是一瞬。孟继尧深吸一口气,将怀表收回怀中,转身进屋。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张静轩从树上下来,心里乱糟糟的。那枚怀表……会是秦先生那枚吗?刻着“赠怀远兄,戊戌年秋”的那枚?


    如果是,孟继尧从哪儿得来的?废墟里找到的?还是……一直在他手里?


    午后,张静轩去了陈老秀才家。他没进门,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约莫未时三刻,那辆黑漆马车停在陈家门口。孟继尧下车,整了整衣襟,叩响门环。陈老秀才亲自开门,两人拱手行礼,一同进去。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这省城来的先生,派头不小啊。早上在铁匠铺,下午又来陈老先生家,听说还要去码头看船——咱们青石镇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编风物志。”张静轩接话。


    “风物志?”老头嗤笑,“三年前秦先生也编过,编到一半人没了。如今又来一个,怕是也编不成。”


    “秦先生编县志的事,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摸出旱烟袋,“秦先生那人,学问好,没架子。常来我这儿喝茶,一边喝一边问:王伯,咱们镇东头那口古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西边山上那块石碑,刻的什么字?问得可细了。”


    “他都问些什么?”


    “多了!”老头点燃烟,深深吸一口,“井啊,碑啊,祠堂的梁啊,甚至谁家祖坟的朝向都问。我当时还笑他:秦先生,您这是编县志还是看风水?他说,王伯,一地风物,关乎一地气运。看清了,才知来路,也知去路。”


    来路,去路。张静轩咀嚼着这话。


    “那他……有没有特别在意的东西?”


    老头眯眼想了想:“有。关帝庙那棵老槐树,他问得最多。说那树有三百年了,比咱们镇年纪都大。还常去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槐树。张静轩想起昨夜孟继尧在张家院中,也是站在槐树下。今早在镇公所,也在槐树下看怀表。


    槐树有什么特别的?


    正想着,陈家大门开了。孟继尧走出来,陈老秀才送到门口,两人又拱手作别。看神色,相谈甚欢。


    孟继尧上车前,忽然回头,朝茶摊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张静轩对上。


    隔着一条街,张静轩看见孟继尧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笑意。然后转身上车,马车驶离。


    陈老秀才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脚步有些蹒跚。


    张静轩付了茶钱,快步走进陈家。书房里,陈老秀才正对着桌上的一幅字发呆——那是孟继尧留下的,墨迹未干:


    “青石镇记:山川形胜,民风淳朴。然暗流涌动,不可不察。望先生保重。继尧顿首。”


    “陈老先生,”张静轩轻声问,“孟先生都和您聊了什么?”


    陈老秀才回过神,叹了口气:“聊了很多。乡土文史,风物掌故,还有……秦先生。”


    “秦先生?”


    “嗯。”陈老秀才指着那幅字,“他说,秦先生当年编县志,是想为青石镇留一部信史。可惜天不假年,半途而废。他这次来,想续完秦先生未竟之事。”


    “就这些?”


    “就这些。”陈老秀才顿了顿,“但静轩,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怎么说?”


    “他问我,秦先生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书稿,是‘物件’。我说没有,秦先生的东西都在那场火里烧光了。他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了这幅字。”


    暗流涌动,不可不察。这是在提醒陈老秀才,青石镇不平静。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祠堂。”陈老秀才说,“问得特别细——哪年修的,谁修的,梁木从哪儿来的,甚至……梁上有没有刻字。”


    梁上刻字!张静轩想起学堂那根柏木梁,那道被刀划过的刻痕。孟继尧怎么会知道?


    “您怎么答的?”


    “我说,祠堂是光绪年间重修的,梁木是从南山伐的柏木。至于刻字……老朽眼拙,没看见。”陈老秀才看着他,“静轩,你说他问这个做什么?”


    张静轩不知道。但他想起秦先生那本县志手稿——父亲说过,秦先生出事前,把手稿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会不会……在我们家的祠堂?


    离开陈家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将青石镇的屋瓦染成金红。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疑问。


    孟继尧到底是谁的人?他想找什么?秦先生留下的,除了名单,还有什么?


    还有孙维民。孟继尧来了两天,孙维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正常。


    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大栓,跑得气喘吁吁。


    “小少爷!不好了!”周大栓抓住他的胳膊,“水生……水生不见了!”


    “什么?”张静轩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下课后,他说去河边捡石子,到现在没回来!”周大栓眼睛通红,“我去找了,河边没人,只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草鞋,鞋带上系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水”字。这是水生自己刻的,一直挂在脖子上。


    “在哪儿找到的?”


    “码头,废弃的货栈后面。”周大栓声音发抖,“那儿……有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


    血。张静轩眼前一黑,抓住周大栓:“带我去!”


    码头货栈在镇西,靠着青云河。那一片早年繁华,后来河道改道,码头废弃,只剩几间破屋。平日里少有人去。


    货栈后面的空地上,果然一片狼藉。杂草被踩倒一片,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不大,但触目惊心。


    张静轩蹲下身细看。脚印很乱,至少有三四个人。其中一双脚印特别小,像是孩子的——是水生。


    “还有这个。”周大栓从草丛里捡起个东西,是个断掉的木簪子,“这不是水生的,是……是小莲的。”


    小莲?她也在这儿?


    张静轩接过木簪。簪子很粗糙,是李铁匠做的,小莲一直戴着。


    两个孩子,一起失踪了。


    “报官了吗?”他问。


    “报了,镇公所老刘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孩子打架,跑哪儿玩去了。”周大栓咬牙,“放屁!水生从不会跟人打架,更不会打小莲!”


    张静轩站起身,环视四周。货栈破屋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地上散落着些破麻袋、烂木板。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杂物。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绳已经断了。


    这是学堂开学时,父亲给每个孩子发的“聪明钱”,让系在书包上,图个吉利。水生的那枚,他记得特别清楚——是枚光绪通宝,边缘有个小缺口。


    他捡起铜钱,果然,边缘有个缺口。


    “是水生的。”他握紧铜钱,手心冰凉。


    两个孩子,在废弃货栈被掳走。对方至少有三四个人,有备而来。会是谁?陈继业的余党?孙维民的人?还是……孟继尧带来的那两个生面孔?


    “周叔,”张静轩转身,“您先回家,别声张。我去找我爹和大哥。”


    “小少爷,您可要救救水生啊!”周大栓噗通跪下了,“我就这一个儿子……”


    张静轩扶起他:“放心,我一定把水生找回来。”


    夜幕降临,张家书房里灯火通明。张老太爷、张静远、张静轩,还有闻讯赶来的卢明远、苏宛音、程秋实,都聚在一起。


    听完张静轩的叙述,张静远一拳砸在桌上:“畜生!对孩子下手!”


    “大哥,你的腿……”


    “没事!”张静远站起身,虽然还是瘸,但眼神凌厉,“福伯,去把周大栓、李铁匠叫来。还有,让街坊们都警醒些,今晚可能不太平。”


    福伯应声去了。张老太爷沉默良久,开口道:“静轩,把你捡到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张静轩把草鞋、木簪、铜钱放在桌上,又把那枚菊花纽扣和照片角也拿出来。


    苏宛音看见照片角,脸色变了:“这是……秦先生?”


    “您认得?”


    “认得。”苏宛音拿起照片角,手指微微发抖,“我父亲书房里,也有一张秦先生的照片,和这张……应该是一套。”


    “苏老先生也认识秦先生?”


    “认识。”苏宛音点头,“我父亲说过,秦先生是他留学时的学弟,两人志同道合。戊戌年后,我父亲回乡,秦先生去了关外,后来……就失联了。直到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青石镇。”


    “苏老先生知道秦先生在查什么吗?”


    “知道一些。”苏宛音放下照片,“我父亲说,秦先生在查一条很重要的线——不只是走私,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但他不肯细说,只说‘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


    国运的大事。张静轩想起名单上那个代号“东风”。难道秦先生查的事,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正说着,福伯带着周大栓和李铁匠进来了。李铁匠一进门就红着眼:“大少爷,小莲她……”


    “李叔,您别急。”张静远按住他,“咱们一起想办法。孩子是在货栈丢的,那儿平时没人去,对方怎么知道孩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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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儿?”


    周大栓想了想:“下午下课后,水生说要去捡石子,小莲说一起去。我当时在修船,没在意。后来……后来好像看见有两个人,在码头那边转悠。”


    “什么样的人?”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长衫。”周大栓说,“我以为是来收鱼货的,没多想。”


    瘦高,矮胖。正是水生早上说的那两个生面孔。


    “是孟继尧带来的人。”张静轩肯定地说。


    “孟继尧?”李铁匠瞪眼,“他抓孩子干什么?”


    “可能是想逼咱们交出什么东西。”张老太爷缓缓道,“秦先生留下的东西。”


    屋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爹,”张静远开口,“秦先生到底留下了什么?”


    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山河图》前,伸手在画轴底部摸索片刻,按下一个暗扣。画轴下方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是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是秦先生的县志手稿;一枚怀表壳,刻着“赠怀远兄,戊戌年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这封信,是秦先生出事前一个月托人送来的。”张老太爷拿起信,“送信的人,左手缺了根小指。”


    缺了小指!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三年前送秦先生来青石镇的那两人中,就有一个缺了小指。


    “信里写了什么?”


    张老太爷抽出信纸,展开。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张公台鉴:余命不久矣,所查之事,关乎重大。名单已藏于安全处,待东风至,自会现世。另,余在镇中留有三处标记,关乎真相。若余不幸,望公留意:一在祠堂梁上,二在关帝庙槐树下,三在青云河石碑底。此三处,皆指向同一秘密——‘菊与刀’。慎之,慎之。怀远绝笔。”


    菊与刀。


    张静轩看向那枚菊花纽扣。菊。刀呢?是指那场大火?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梁上,咱们已经看到了刻痕。”张静远说,“关帝庙槐树下,静轩找到了纽扣和照片。青云河石碑底……是什么?”


    青云河上游有块古碑,据说是前朝立的,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字。碑下能藏什么?


    “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卢明远开口,“孩子在他们手里,咱们得先救人。”


    “怎么救?”程秋实问,“咱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张静轩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孟继尧今天去了陈家,去了铁匠铺,还要去码头看船。”张静轩快速说,“他表面是在考察风物,实际是在找秦先生留下的标记。现在孩子丢了,他肯定会用孩子要挟咱们,交出东西。但他不会在镇上动手——太显眼。最可能的地方……”


    “码头货栈。”张静远接话,“或者……船上。”


    “对。”张静轩点头,“周叔,今天码头有没有来陌生的船?”


    周大栓想了想:“有!晌午时来了条黑篷船,没卸货,也没装货,就停在最远的泊位。船上有三四个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黑篷船。张静轩想起陈继业那些走私人用的就是黑篷船。


    “走!”张静远抓起拐杖,“去码头!”


    “等等。”张老太爷拦住,“就这么去,会打草惊蛇。对方手里有孩子,硬拼不行。”


    “那怎么办?”


    张老太爷看向张静轩:“静轩,你去找孟继尧。”


    “我?”


    “对。”张老太爷说,“你直接去镇公所找他,就说……咱们愿意谈谈。他想要什么,可以商量。但孩子,必须安全。”


    这是要谈判。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好。”


    “我跟你去。”卢明远站起来。


    “不,你留下,帮大哥布置人手。”张静轩摇头,“我一个人去,显得有诚意。”


    夜色已深。张静轩独自走向镇公所,手里握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镇公所还亮着灯。他叩响门环,片刻,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孟继尧。


    “张同学?”孟继尧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孟先生,咱们谈谈。”张静轩直视他,“关于两个孩子,也关于……秦先生。”


    孟继尧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请进。”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孟继尧倒了杯茶,推过来:“张同学想谈什么?”


    “孩子在哪里?”张静轩开门见山。


    “什么孩子?”孟继尧一脸茫然。


    “水生和小莲。”张静轩盯着他,“今天下午在码头货栈失踪的两个孩子。孟先生,您带来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下午在码头转悠了很久。”


    孟继尧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张同学,你可能误会了。那两个人,确实是我带来的助手,但他们是帮我整理资料的学者,不会做这种事。”


    “那他们下午去哪儿了?”


    “在客栈整理笔记。”孟继尧重新戴上眼镜,“张同学若不信,可以去客栈问掌柜。”


    话说得滴水不漏。张静轩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那孟先生,”他换个方式,“您来青石镇,到底想找什么?”


    孟继尧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张同学,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张静轩从怀里掏出那枚菊花纽扣,放在桌上,“这个,是秦先生留下的吧?”


    孟继尧看见纽扣,脸色终于变了。他拿起纽扣,指尖微微发抖:“你在哪儿找到的?”


    “关帝庙,槐树下。”


    “还有呢?”


    “还有半张照片。”张静轩把照片角也拿出来,“秦先生和一个人的合影。另半边,在您那儿吧?”


    孟继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张静轩看不懂的情绪。


    “那另半张照片上的人,”他缓缓道,“是我。”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张静轩还是心头一震。


    “你和秦先生……”


    “我们是同学,是同志,是……生死之交。”孟继尧的声音很低,“三年前,他来这里,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本该来接应他,但那时……我被盯上了,动不了。”


    “什么任务?”


    孟继尧摇头:“不能说。只能说,那件事关乎的,不只是青石镇,也不只是走私。它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国运的大事”。


    “那‘菊与刀’是什么?”


    孟继尧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秦先生的信里写的。”张静轩说,“他说在青石镇留了三处标记,指向同一个秘密——菊与刀。”


    孟继尧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脚步有些乱。半晌,他停下:“张同学,秦先生查的事,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牵扯的人,也比你们想象的位高权重。孙维民撤你们学堂资格,不是因为他保守,是因为他怕——怕你们继续查下去,会挖出不该挖的东西。”


    “所以他抓孩子,是想逼我们停手?”


    “不。”孟继尧摇头,“孙维民没那个胆子。抓孩子的……可能是另一伙人。”


    “谁?”


    孟继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秦先生当年查的,是一个庞大的网络。走私、拐卖只是表象,背后是某些人在攫取资源、积累资本,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陈继业死了,赵全福下狱,但这个网络还在。他们现在……可能在清理痕迹。”


    清理痕迹。所以抓孩子,是为了警告张家,警告所有还在查这件事的人?


    “那孩子……”


    “我会想办法。”孟继尧转身,“张同学,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东西……先别交。等我消息。”


    “等多久?”


    “明天。”孟继尧说,“明天日落前,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静轩看着他。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眼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孟先生,”他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孟继尧笑了,笑容苦涩:“我哪边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想完成故友遗愿的人。”


    离开镇公所,夜色更深。张静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孟继尧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能信吗?


    正想着,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暗巷。


    张静轩挣扎,但对方力气很大。他被按在墙上,嘴被捂着,发不出声。


    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那个缺了一根小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