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作品:《青石往事

    晨雾比往日来得更稠,像一锅熬过头的米汤,黏黏地糊在青石镇的屋瓦巷陌间。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意,却照不亮五步外的青石板路。


    福伯已经候在门外。老管家今日腰间没别短棍,反倒挎了个布包,鼓囊囊的,里头装着账簿和几册新到的课本——这是昨夜从省城悄悄捎回来的,走的是水路,绕开了镇公所的眼线。


    “小少爷,”福伯压低声音,“今儿第一堂课,定在周大栓家堂屋。二十八个孩子,分三拨,上下午轮着来。苏先生教上午的算学,程先生教下午的国文。”


    张静轩点头,没多问。自那日孙维民撤了学堂资格,这已是第七日。七日里,教学从没停过,只是化整为零,散进了镇子各处——周大栓家、李铁匠铺子后院、陈老秀才书房、甚至码头货栈的阁楼。先生们抱着教案和黑板,像打游击,一天换一个地方。


    “大哥呢?”张静轩问。


    “大少爷一早就去祠堂了。”福伯顿了顿,“孙维民留了两个人在镇上,说是‘督导整改’,实则是盯梢。大少爷去……看看情况。”


    张静轩心头一紧。大哥的腿伤这些日子好转了些,能放下拐杖慢慢走上一段,但久了还是会疼。孙维民的人若是有意为难……


    “我去看看。”


    “小少爷,大少爷交代了,让您先去周家,盯着上午的课。”福伯拦了一下,“他说,课不能乱,孩子不能慌。”


    这话在理。张静轩深吸一口气,雾里的凉意顺着鼻腔钻进去,清醒了些。他接过福伯手里的布包:“那咱们先去周叔家。”


    两人穿过浓雾往镇东头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路过镇公所时,张静轩瞥见门口停着辆陌生的马车——黑漆车身,篷布是深蓝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不是本地的品种。


    “谁家的车?”他低声问。


    福伯眯眼看了看,摇头:“没见过。省城来的?孙维民的人?”


    不像。孙维民那伙人坐的是官府的青布篷车,这辆车虽不张扬,但细看做工讲究,辕木是上好的黄花梨,车轴包着铜皮——是体面人家的私车。


    正看着,镇公所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孙维民的秘书赵干事。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那辆黑漆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压过青石板,声音清脆,很快消失在雾里。


    “那人是谁?”张静轩问。


    赵干事还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色不太好看。听见问话,转过头来,见是张静轩,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张少爷,这么早?”


    “赵干事早。”张静轩上前一步,“刚才那位是……”


    “省里来的专家。”赵干事扶了扶眼镜,“专门来……复查学堂整改情况。”


    复查?张静轩心头一跳。孙维民才走七天,就又派人来?而且看那人的气度,不像普通科员。


    “孙督导不是已经……”


    “孙督导是孙督导,这位是省教育厅特聘的独立评估员,姓孟,孟继尧先生。”赵干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孟先生是留洋回来的,专攻教育学,在省城学界很有名望。他来看,可比孙督导……客观多了。”


    客观?张静轩咀嚼着这个词。赵干事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像真心。


    “孟先生会在镇上住几天,”赵干事又说,“深入考察。你们……好好配合。”


    说完,转身进了镇公所,门砰地关上。


    福伯拉了拉张静轩的衣袖:“小少爷,走吧。这事……得告诉大少爷。”


    周大栓家已经热闹起来。堂屋里摆开了二十来张小凳,都是从街坊家凑的,高矮不一。水生正帮着擦一块小黑板——那是从学堂偷偷搬出来的,用布裹着,夜里摸黑运来。


    苏宛音在灶间和周婶一起准备早饭。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都背着书包,但眼神里带着警惕——这些日子东躲西藏地上课,连最小的孩子都学会了进门前先四下张望。


    “静轩哥!”水生看见他,眼睛一亮,“你看,俺爹昨儿做了个算盘,给先生教课用!”


    那是一把新制的算盘,珠子是河滩捡的鹅卵石磨的,大小不均,但串得整齐。张静轩接过来,拨了拨,珠子滑动顺畅。


    “周叔手真巧。”


    “那是!”水生挺起胸脯,“俺爹说,先生教俺们识字,俺们得念着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大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静轩,出来一下。”


    兄弟俩走到院角的柿子树下。晨雾还没散尽,柿子叶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见到镇公所那辆黑车了?”张静远问。


    “见到了。赵干事说,是省里来的评估员,姓孟。”


    “孟继尧。”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我托省城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


    张静轩接过纸展开。上面是毛笔抄录的几行字:


    “孟继尧,字慎之,光绪二十年生。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专攻教育哲学。民国五年回国,受聘于省立师范学堂,任教授。民国七年起,兼任省教育厅特聘顾问。学界风评:学识渊博,处事公允,然性情孤高,不喜结交。近年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新:“据悉,孟与已故秦怀远先生有旧。秦在日留学时,孟为其学长。”


    张静轩的手抖了一下。


    秦怀远。那个三年前死在关帝庙废墟的秦先生。大哥追查过,父亲也提过,苏宛音的父亲苏文渊似乎也认识——如今,又冒出个留日的学长?


    “大哥,这……”


    “我也是刚知道。”张静远的声音很低,“秦先生留学日本的事,镇上没人提过。连陈老秀才都不知道——他只说秦先生是外乡来的读书人,学问好,心善。”


    “那这个孟继尧,为什么突然来青石镇?真是为了复查学堂?”


    张静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雾气深处:“复查学堂,或许是个幌子。他若真与秦先生有旧,那这次来……恐怕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张静轩想起秦先生留下的那些东西——烧焦的诗稿,刻字的怀表壳,还有大哥从香炉下取出的名单。那些东西,如今都收在张家书房里,用油纸包着,藏在《山河图》的卷轴夹层中。


    “他要找秦先生留下的东西?”


    “可能。”张静远顿了顿,“但也不一定。孟继尧在省城地位不低,若真想找什么,大可不必亲自来——派个人,或者让孙维民代劳,都行。”


    那为什么亲自来?而且来得这么急,孙维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正思索着,堂屋里传来苏宛音的声音:“同学们,上课了。”


    孩子们齐刷刷坐好。苏宛音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九年十月初七。


    “今天我们继续学乘法。”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晨雾,“上节课我们学了‘二三得六’,今天学‘三四十二’……”


    读书声响起。稚嫩,但整齐。张静轩站在窗外看着,心里那股不安渐渐被这声音抚平了些。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有什么目的,课,得先上完。


    上午的课很顺利。苏宛音教得用心,孩子们学得认真。周大栓家的堂屋不算大,挤了二十来个孩子,有些闷,但没人抱怨。连最调皮的小子都坐得笔直——他们知道,这课来得不容易。


    课间休息时,水生凑到张静轩身边,小声说:“静轩哥,俺今早上学路上,看见那辆黑车了。”


    “在哪儿?”


    “在关帝庙那边。”水生比划着,“就停在废墟外面,那个人——戴眼镜的那个,下车进去看了看,待了有一刻钟才出来。”


    关帝庙废墟。秦先生当年住的地方,也是他葬身火海的地方。


    张静轩和大哥对视一眼。


    “他还去了哪儿?”张静远问。


    “没了,就那儿。”水生想了想,“哦对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帕子包着,看不清。”


    东西?废墟里还能有什么?三年前那场大火,几乎烧光了所有。他们后来去翻找,也只找到些烧焦的碎片。


    “你看清他放哪儿了吗?”


    “放怀里了。”水生说,“很小心地揣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婶去开,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白:“大少爷,小少爷,镇公所赵干事来了,说……孟先生想见见办学的人。”


    来得真快。


    张静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静轩,你留在这儿。我去。”


    “大哥,你的腿……”


    “没事。”张静远拿起拐杖,顿了顿,又放下,“我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步伐很慢,但稳。那条伤腿还是有些僵,落地时微微一顿,但他没停,也没让人扶。


    张静轩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周婶轻声说:“小少爷,你放心,大少爷心里有数。”


    有数吗?张静轩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孟继尧,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的涟漪,不知会波及多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静远回来了。脸色平静,但眼里有深思。


    “怎么样?”张静轩迎上去。


    “见了。”张静远在凳子上坐下,揉了揉伤腿,“在镇公所见的。孟继尧……很客气。”


    “客气?”


    “嗯。”张静远点头,“问了些办学的事,课程怎么安排,先生怎么请的,经费怎么筹的。问得很细,但态度温和,不像孙维民那样咄咄逼人。”


    “他没提秦先生?”


    “提了。”张静远顿了顿,“但只提了一句,说‘听闻镇上曾有位秦先生,学问很好,可惜了’。我问他还知道什么,他摇摇头,说‘只听故人提过,未曾谋面’。”


    故人。是指秦先生,还是苏文渊?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会在镇上住几天,四处看看。”张静远抬起头,“静轩,我觉得……他不是冲着学堂来的。”


    “那是?”


    “说不清。”张静远皱眉,“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打量,又像在回忆什么。”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陈老秀才家的伙计,跑得气喘吁吁:“张少爷,陈老先生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


    陈老秀才家书房里,老人正对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信是刚收到的,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着“陈老先生亲启”,字迹清峻,是毛笔写的。


    见张静轩进来,陈老秀才把信推过来:“你看看。”


    信很短,只有两行:


    “陈老先生台鉴:晚生孟继尧,近日抵青石镇。闻先生乃镇上耆宿,学识渊博,晚生欲登门请教乡土文史之事。不知明日午后可否?继尧谨上。”


    “他要来拜访您?”张静轩抬头。


    “嗯。”陈老秀才捻着胡须,“说是请教文史……可我这把老骨头,能有什么值得他请教的?”


    “您打算见吗?”


    “见,为什么不见?”陈老秀才挺直腰板,“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一个省城来的先生?”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看得出,老人眼里也有疑虑。


    从陈家出来,已近晌午。雾散了,太阳露出来,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发白。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孟继尧。留日学长。秦怀远。关帝庙废墟。怀表壳。名单。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但隐隐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过去——不只是秦先生的过去,可能还有父亲、爷爷,甚至整个青石镇的过去。


    路过关帝庙时,他脚步顿了顿。废墟还是老样子,断墙残垣,荒草萋萋。但今日,墙根处似乎有新鲜的脚印——鞋印不大,纹路清晰,是皮鞋的印子。


    孟继尧今早来过。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废墟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瓦砾的沙沙声。他在秦先生当年住的那间偏殿遗址停下——那里如今只剩半堵焦黑的土墙。


    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拨开墙根的浮土。是一枚铜纽扣,已经锈蚀了,但还能看出样式——是学生装上的那种圆扣,正中凸起,刻着菊花的纹样。


    这不是秦先生的东西。秦先生穿长衫,不用这种扣子。


    那是谁的?孟继尧今早落下的?还是……三年前那场大火里,某个来客留下的?


    他把纽扣擦干净,揣进怀里。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土墙裂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是一角纸。


    很脆,泛黄,边缘烧焦了。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是一张照片的一角。照片上是一个人的半身像,穿着学生装,戴着学生帽,面容年轻,眉眼清秀。但照片从中间撕开了,只剩左半边。


    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东京……留念……怀远兄……”


    秦怀远。这是秦先生年轻时的照片。另半边呢?是被撕掉了,还是烧掉了?


    张静轩的心跳加快了。他把照片角仔细收好,和纽扣放在一起。


    孟继尧今早来这里,是为了找这个吗?他找到了吗?如果找到了,为什么还留着一角在墙缝里?如果没找到,那他会继续找吗?


    离开废墟时,日头已偏西。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怀里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像两块冰,贴着胸口。


    到家时,父亲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抬起头:“见到陈老了?”


    “见到了。”张静轩把孟继尧要拜访的事说了,又把纽扣和照片角拿出来。


    张老太爷接过东西,对着光仔细看。看到照片角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爹,您认得?”


    张老太爷沉默良久,放下照片,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红,染得庭院里的老槐树一片金黄。


    “这张照片……”他缓缓开口,“我见过。”


    张静轩屏住呼吸。


    “三年前,秦先生刚来镇上时,身上就带着这张照片。有一次他来家里,照片从怀里掉出来,我捡起来还他,瞥见过一眼。”张老太爷转过身,“那时照片是完整的,上面是两个人——左边是秦先生,右边是另一个人,也穿着学生装,年纪相仿。”


    “另一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张老太爷摇头,“照片撕掉的就是那半边。我问秦先生,他只说是故友,不肯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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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友。孟继尧吗?


    “那这枚纽扣……”


    张老太爷拿起纽扣,摩挲着上面的菊花纹:“这可能是日本学生装的扣子。早些年听说留日学生都穿这种,回国后有些人还留着,当个念想。”


    所以,这枚扣子,可能属于秦先生,也可能属于照片上那个“故友”。


    “爹,”张静轩轻声问,“秦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上,像在掂量什么。


    “静轩,”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书房里静下来。油灯还没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光线。


    “之前就和你提过,秦先生是省城派来的密探,青石镇当时作为走私案的中转点,所以秦先生本来到青石镇,就不是偶然。”张老太爷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是被人‘送’来的。”


    “送?”


    “嗯。”张老太爷点头,“三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有天夜里,一辆马车停在镇外。车上下来两个人,扶着一个受伤的人,就是秦先生。那两人把他送到关帝庙那间破屋,留下一袋钱、一些药,就走了。临走前,其中一人来找过我,说秦先生是‘读书人,遇了难’,托我照看。”


    “那两人是谁?”


    “不认识。”张老太爷摇头,“都穿着长衫,但说话带北方口音。其中一个,左手缺了根小指。”


    缺了小指。张静轩记下这个特征。


    “秦先生伤得不轻,肩上中了一枪,差点没命。”张老太爷继续说,“我请了郎中,治了两个月,他才缓过来。这期间,他从不提自己的事,只说是遭了匪。但我知道不是——匪抢劫,不会专打肩膀,那是要留活口。”


    “那他在镇上……”


    “开始只是教书,编县志,看着与世无争。”张老太爷顿了顿,“但你大哥后来发现,他常在夜里出门,去码头,去镇外,有时一去就是一夜。问他,他只说‘散步’。”


    散步?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夜夜“散步”?


    “你也知道你大哥的性格,后来他们两也就混熟了。你大哥获得秦先生的信任后,也开始慢慢帮忙追查的那些事——走私、拐卖——秦先生其实就是为这些事儿而来的。”张老太爷的声音更低了,“他手里有名单,有一些证据,但是不够,所欲他不敢动。他说,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未到?”


    “他说,要等‘东风’。”张老太爷苦笑,“我问什么是东风,他不肯说,只写了两句诗:‘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诗是朱熹的。但秦先生说的“东风”,显然不是字面意思。


    “后来他就出事了。”张老太爷闭上眼,“那场火……太巧了。偏偏烧死了他,偏偏烧光了他所有东西。”


    不是烧光。张静轩想。至少,那张名单还在。大哥从香炉下取出名单但是未能交出的名单,如今就在这间书房里。


    “爹,”他问,“秦先生留下的名单……您看过吗?”


    张老太爷睁开眼,看着他,良久,点头:“出了赵全福的这个事儿后,看过。”


    又一阵沉默,张静轩盯着张老太爷问到:“上面有孟继尧的名字吗?”


    “没有。”张老太爷摇头,“名单上都是些小角色——赵全福、陈继业之流,都已经被抓了。但是有一次秦先生提到了一了个代号:‘东风’。”


    东风。秦先生等的那股东风?


    “当时秦先生并没说太多,只是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小字:‘东京,菊’。我猜,可能是指在日本东京,跟‘菊’有关的人或事。”


    菊。张静轩想起那枚纽扣上的菊花纹。


    “孟继尧留学日本,纽扣上有菊纹,又自称是秦先生的学长……”他喃喃道,“他会是‘东风’吗?”


    “不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轻轻拂过画卷,“但若他是,那他这次来,就不是为了学堂。”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名单。”张老太爷转过身,“或者……为了名单上没写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名单更重要?


    书房里彻底暗了。福伯进来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开,照着父子俩凝重的脸。


    “静轩,”张老太爷说,“这事,先别跟你大哥说。他腿伤刚好些,不能再操心。”


    “那孟继尧……”


    “他要来,就让他来。”张老太爷的声音平静下来,“是人是鬼,总要现形。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不变应万变。张静轩咀嚼着这句话。但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越缠越紧。


    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更夫敲着梆子,二更天了。


    他起身,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枚纽扣和照片角,放在桌上。又拿出大哥从香炉下取出的名单副本——他自己抄了一份,时时看着。


    名单不长,十来个人名,后面跟着职务、罪行。末尾果然有一行小字:“东风,东京,菊。”


    东京,菊。孟继尧。


    如果孟继尧真是“东风”,那他是什么立场?是秦先生的同志,还是敌人?如果是同志,为什么三年前秦先生遇难时他不出现?如果是敌人,为什么现在才来?


    还有孙维民。孙维民知道孟继尧吗?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各怀鬼胎?


    问题像乱麻,理不清。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瓦片被踩了一下。


    张静轩立刻吹熄灯,摸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色很好,照得庭院一片银白。院墙的阴影里,有个黑影一闪,快得像猫。但月光照亮那人转身的瞬间,张静轩看见了一张侧脸——


    是孟继尧。


    他半夜翻进张家院子做什么?


    张静轩屏住呼吸。孟继尧在庭院中央停住,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石凳上。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影里。


    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张静轩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石凳上,放着一本书。


    很旧的书,蓝布封面,没写书名。他拿起书,翻开扉页,呼吸一滞。


    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怀远兄惠存。东京,明治四十四年秋。弟继尧赠。”


    是孟继尧送给秦怀远的书。


    张静轩快速翻了几页。是一本日文的教育学著作,他看不懂。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中文写的:


    “怀远兄:名单已悉。东风未至,蛰伏待机。珍重。弟继尧。”


    字迹潦草,墨色已旧,是三年前的笔迹。


    东风未至,蛰伏待机。


    所以孟继尧真是“东风”。他是秦先生的同志。三年前,秦先生等的那股东风,就是孟继尧。


    但东风为什么没来?为什么秦先生等到死,都没等到?


    张静轩握着书,站在月色里,浑身发冷。


    孟继尧今夜送书来,是什么意思?是表明身份?是示好?还是……警告?


    他抬起头,看向孟继尧消失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稳稳地响在深巷里。


    像心跳。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