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三章 暗流激荡

作品:《青石往事

    正月初三的黄昏,青石镇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年关的喜庆还未散尽,但学堂那场风波带来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静轩站在学堂院子里,看着吴干事指挥两个手下贴告示。红纸黑字,盖着省教育学会的公章,内容是孙维民今日宣布的那些“改进意见”——先生培训、教材更换、管理委员会成立,等等。


    告示贴完,吴干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张静轩,脸上挂着假笑:“张同学,从明日起,学堂就由我暂时代管了。苏先生和程先生什么时候动身去省城?”


    张静轩平静地看着他:“两位先生不去省城。”


    吴干事笑容一僵:“不去?孙督导的话,你们没听见?”


    “听见了。”张静轩道,“但两位先生认为,他们的职责在青石镇,在学堂,在孩子们身上。省城的培训,暂时去不了。”


    “去不了?”吴干事冷笑,“这是学会的规定,不是商量。”


    “规定也要看实际情况。”张静轩不卑不亢,“青石镇学堂二十八个孩子,不能没有先生。两位先生若走了,谁教课?”


    “学会可以派新先生来。”


    “新先生不了解孩子,不了解青石镇,教不好。”张静轩直视他,“吴干事,办学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规定。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吴干事脸色沉了下来:“张静轩,你别不识好歹。孙督导给你们面子,让你们自己整改。若是硬扛,后果你们担不起。”


    “我们担得起。”张静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弟弟身边,“吴干事,青石镇学堂是街坊们凑钱办的,先生是街坊们请的,孩子是街坊们的孩子。省学会要管,可以,但得按青石镇的规矩来。”


    “青石镇的规矩?”吴干事挑眉,“什么规矩?”


    “办事为了孩子,为了街坊。”张静远一字一句,“若违背这个规矩,街坊们不答应。”


    话音落,周大栓、李铁匠带着一群街坊从巷口走出来,站在张家兄弟身后。虽不说话,但那股气势,让吴干事后退了一步。


    “好,好。”吴干事咬着牙,“你们要硬扛,那就扛。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扛多久。”


    他带着手下匆匆离开。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只剩下青石镇的人。


    周大栓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李铁匠皱眉:“静远,这么硬顶,会不会……”


    “不顶,他们就得寸进尺。”张静远道,“今天让先生走,明天换教材,后天换学生。一步步,就把学堂掏空了。咱们必须守住这条线——先生不能走,教材不能换,学堂的事,青石镇的人说了算。”


    这话在理。街坊们点头。


    “可孙维民那边……”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过来,忧心忡忡,“他是省里派来的,有权。若真动用权力,咱们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要挡。”张静远道,“但咱们不能蛮干,要讲策略。”他看向众人,“从明日起,学堂照常开课。苏先生、程先生照常教课。吴干事若来,就以礼相待,但涉及教学的事,一概不让他插手。”


    “那他要是硬来呢?”


    “硬来,街坊们都在。”张静远环视众人,“大家轮流来学堂,帮忙守门,帮忙维持秩序。他若敢动粗,咱们就敢报官——青天白日,省里来的干事,敢在学堂闹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主意稳妥。街坊们纷纷应承。


    “还有,”张静远看向张静轩,“账目、教材、印刷设备,要更加仔细。每一笔账,每一本书,都要清清楚楚,让他找不到任何把柄。”


    张静轩重重点头。


    商议妥当,街坊们散去。张静轩和大哥回到祠堂,苏宛音和程秋实在等他们。


    “张先生,”苏宛音轻声道,“我们留下,真的不会连累学堂吗?”


    “不会。”张静远肯定道,“你们留下,学堂才有魂。若你们走了,魂就散了。”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可孙维民不会罢休。他今日没达到目的,明日还会来。”


    “来就来。”张静远平静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他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时间长了,他知道动不了咱们,自然就会退缩。”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静轩知道,过程绝不会轻松。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漫长的拉锯战。


    正月初四,清晨。


    学堂照常开课。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看见门口的告示,都好奇地围着看。水生认得几个字,磕磕绊绊地念出来,脸色变了。


    “静轩哥,”他跑过来,“这告示说……苏先生和程先生要走?”


    “不走。”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教你们。”


    水生松了口气,但眼中仍有担忧:“那省里来的官儿……”


    “不怕。”张静轩道,“好好上课,就是最好的应对。”


    辰时初,吴干事果然来了。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走进祠堂,看见苏宛音正在上课,咳嗽了一声。


    苏宛音停下,看向他。


    “苏先生,”吴干事道,“孙督导的指示,你没看见?今日该准备去省城了。”


    “我不去。”苏宛音平静道,“我的学生在青石镇,我的课堂在青石镇。省城的培训,暂时不参加。”


    “这是违抗命令!”吴干事提高声音。


    “这不是命令,是建议。”张静远从后厢房走出来,“孙督导说的是‘需要培训’,没说‘必须立即去’。两位先生暂时去不了,学会应该理解。”


    吴干事脸色铁青:“张静远,你别以为有街坊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我们不为所欲为,我们只是办学。”张静远直视他,“吴干事若是来听课,欢迎;若是来捣乱,请自便。”


    话说到这份上,吴干事知道硬来没用。他狠狠瞪了张静远一眼,转身走了。


    但事情没完。


    午时,镇公所派人来通知——孙维民要求学堂提交“全面整改方案”,三日内上交。若方案不合格,学会将考虑“撤销示范点资格”。


    撤销资格?张静轩心头一沉。这意味着那五百银元拨款可能收回,更重要的是,学堂将失去“合法”身份。


    “这是威胁。”程秋实皱眉。


    “也是机会。”张静远沉吟,“他要方案,咱们就给他方案。但方案怎么写,咱们说了算。”


    当日下午,学堂众人聚在一起,商量方案内容。张静远执笔,苏宛音和程秋实提供教学建议,张静轩整理材料,陈老秀才也来出主意。


    方案写得很扎实——第一部分,总结学堂办学成果:二十八个学生,识字率从零到基本掌握常用字;算数能力从不会到能算账;家长满意度高,街坊支持度高。


    第二部分,分析存在问题:师资力量不足,教材针对性不强,教学设备简陋。但每一条,都附上了解决思路——师资不足,就培养本地辅助教师;教材不强,就自编补充教材;设备简陋,就街坊捐助改善。


    第三部分,提出整改措施:成立“家长委员会”,参与学堂管理;建立“街坊助学基金”,确保贫困孩子不失学;开展“夜校延伸”,让更多成人识字。


    整篇方案,没有一条提到“先生去省城培训”,也没有一条提到“改用统编教材”。相反,处处强调“因地制宜”“街坊参与”“实用为本”。


    方案写完,张静远读了一遍,点头:“就这样。他若真为教育好,就该认可;若不是,咱们也有理有据。”


    正月初五,方案送到镇公所。吴干事接过,草草翻了几页,冷笑:“你们这是敷衍!”


    “是不是敷衍,孙督导看了就知道。”张静远道。


    吴干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阴鸷,让人不安。


    正月初六,平静的一天。学堂照常上课,街坊们轮流来守门,吴干事没露面。但张静轩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正月初七,变故发生了。


    那日清晨,张静轩刚到学堂,就看见祠堂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街坊,是陌生面孔——五六个汉子,穿着短褂,手里拿着棍棒,正和周大栓、李铁匠他们对峙。


    “怎么回事?”张静轩快步走过去。


    周大栓脸色铁青:“这帮人说咱们学堂‘违抗上命’,要‘查封’!”


    查封?张静轩心头一震。他看向那伙人,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腊月二十八夜校捣乱的那个。


    “谁让你们来的?”张静轩问。


    疤脸汉子咧嘴笑:“奉命行事。青石镇学堂违抗省学会命令,予以查封。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奉谁的命?”


    “你管不着。”疤脸汉子一挥手,“弟兄们,动手!”


    几个汉子就要往里冲。周大栓、李铁匠他们挡在前面,双方推搡起来。街坊们闻讯赶来,人越聚越多,祠堂门口乱成一团。


    张静轩急了。这样下去,非打起来不可。他正要上前劝阻,忽然听见一声大喝。


    “住手!”


    所有人停住。张静远拄着拐杖从人群后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还有镇上的老巡警刘队长。


    “刘队长,”张静远看向巡警,“青天白日,私闯学堂,该当何罪?”


    刘队长面露难色:“张先生,这……他们是奉了……”


    “奉了谁的命?”张静远追问,“拿出来看看。若是官府公文,我无话可说;若是私凭口说,就是寻衅滋事,该抓!”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强撑道:“我们是奉吴干事之命!”


    “吴干事?”张静远冷笑,“吴干事是省教育学会的人,不是官府。他有权查封学堂?拿出公文来!”


    疤脸汉子语塞。他们哪有什么公文,不过是吴干事私下雇来的打手。


    “拿不出公文,就是私闯。”张静远看向刘队长,“刘队长,您是青石镇的巡警,该维护一方治安。这些人私闯学堂,滋扰教学,该不该管?”


    刘队长犹豫。一边是省里来的人,一边是本地乡绅,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怎么回事?”


    吴干事来了。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看见这场面,他皱了皱眉:“张先生,这是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吴干事。”张静远直视他,“这些人说是奉你的命,要查封学堂。请问,你有这个权力吗?”


    吴干事脸色一沉:“学堂违抗学会命令,拒不整改,学会有权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查封?”张静远提高声音,“青石镇学堂是街坊们凑钱办的,先生是街坊们请的,孩子是街坊们的孩子。省学会一没出资,二没出人,凭什么查封?”


    这话说出了街坊们的心声。众人纷纷附和,声浪阵阵。


    吴干事脸色铁青:“张静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酒都不吃,只讲道理。”张静远寸步不让,“学堂整改方案已经提交,合不合理,孙督导自有判断。在孙督导回复之前,谁也无权动学堂分毫!”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青石镇学堂,是青石镇人的学堂。谁敢动,就是与青石镇四十七户人家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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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街坊们齐声怒吼:“对!谁敢动,就是与我们为敌!”


    声震屋瓦。吴干事后退了一步,疤脸汉子那伙人也面露怯色。


    刘队长见状,硬着头皮上前:“吴干事,要不……先等等孙督导的回复?这样闹下去,不好看。”


    吴干事狠狠瞪着张静远,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你们等着。”


    他带着人悻悻离开。疤脸汉子那伙人也灰溜溜走了。


    危机暂解,但街坊们的心都悬着。谁都明白,吴干事不会罢休,孙维民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


    祠堂里,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这样硬顶,不是长久之计。”陈老秀才忧心忡忡,“孙维民毕竟是省里来的,有权有势。他若真动用关系,咱们斗不过。”


    “那按您的意思……”张静远问。


    “得找个中间人。”陈老秀才道,“找能在孙维民面前说上话的人,替咱们说情。”


    “找谁?”


    陈老秀才沉吟:“我在省城有个旧友,姓方,在教育厅当差。虽官职不高,但人脉广。我写信给他,让他帮忙周旋。”


    这是个办法。张静远点头:“那就有劳陈老先生了。”


    “不过,”陈老秀才顿了顿,“我那旧友说,孙维民这趟来青石镇,不只是为了学堂。好像……还牵扯到别的事。”


    “什么事?”


    “不清楚。”陈老秀才摇头,“但他透露,省里最近在查一条线——各地激进材料的流通线。孙维民来,可能与此有关。”


    张静轩心头一跳。他想起那条船,想起船上的禁书,想起陈启明说过的话。


    难道孙维民查学堂,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那条线?


    如果是这样,那青石镇的麻烦,就不仅仅是学堂的事了。


    正月初八,陈老秀才的信寄出去了。学堂照常上课,但气氛明显紧张。吴干事没再来,但镇公所那边传来消息——孙维民已经向省学会报告,说青石镇学堂“拒不整改,对抗督导”。


    报告上去,意味着省学会可能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张静轩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每晚都睡不踏实,梦里都是孙维民那张冰冷的脸,吴干事阴鸷的眼神,还有那本刺眼的禁书。


    正月初九,转机出现了。


    那日上午,一辆马车驶进青石镇。马车很普通,但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马车停在张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人。


    张静轩正在院里练箭,看见来人,愣住了。


    沈特派员。


    他穿着便服,但那股警务厅干练的气质掩不住。看见张静轩,他笑了笑:“静轩,长高了。”


    “沈叔叔!”张静轩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来办案。”沈特派员简短道,看向闻声出来的张静远,“静远,伤好了?”


    “好多了。”张静远迎上来,“沈特派员,屋里请。”


    三人进了书房。沈特派员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我这次来,是为那条船的事。”


    船?张静轩心头一震。


    “你们年前报的那条船,我们查了。”沈特派员道,“船主姓胡,是个老油子,专干私运的勾当。但这次运的货……不简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禁书,不是普通的禁书。里面夹带了一些东西——一些名单,一些联络方式,还有一些……密码。”


    张静轩和张静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沈叔叔,那些东西……”


    “涉及到一些秘密团体。”沈特派员道,“孙维民查学堂,可能不是针对你们,是想通过你们,找到那些团体的线索。”


    果然。张静轩明白了。孙维民的目标不是学堂,是陈启明,是青云会,是那条流通线。


    “那我们现在……”张静远问。


    “你们做得对。”沈特派员肯定道,“硬顶,不让他们得逞。但光硬顶不够,得让他们知难而退。”


    “怎么知难而退?”


    沈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省警务厅的协查通报——关于私运禁书案的。我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份通报,交给孙维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让他知道,这条案子,警务厅在查。他若再借题发挥,就是干扰办案。”


    张静轩眼睛亮了。这是釜底抽薪——把孙维民查学堂的理由,彻底拔掉。


    正月初十,沈特派员去了镇公所。


    张静轩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当日午后,吴干事撤走了贴在学堂门口的告示。傍晚,孙维民派人传话——学堂整改方案“基本可行”,先生培训“可暂缓”,管理委员会“可再议”。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张静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孙维民没走,吴干事还在,那把刀还悬着。


    只是暂时,不会落下来。


    正月十一,沈特派员要走了。临行前,他留下话:“这条线,我会继续查。你们在青石镇,小心些。孙维民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们,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免不了。撑住,等我消息。”


    张静轩重重点头。


    送走沈特派员,青石镇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学堂照常上课,街坊们照常生活,年关的气氛渐渐淡去。


    但暗流,仍在涌动。


    张静轩站在学堂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的积雪化了,枝头隐隐有了绿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祠堂。


    那里,孩子们在读书。


    声音清亮,像破冰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