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二章 督导来临

作品:《青石往事

    正月初三,晨。


    天还没亮透,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就有了动静。不是往日的拜年热闹,而是一种沉肃的忙碌。张静轩推开院门时,看见福伯已经扫净了门前的雪,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是学堂的账册、教材样本,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小少爷早。”福伯直起身,“大少爷已经去学堂了,让您用过早饭就过去。”


    张静轩点头,匆匆洗漱,扒了几口粥就往学堂赶。晨雾未散,街巷朦胧,但学堂方向已隐约传来人声。


    到祠堂时,他愣住了。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周大栓、李铁匠带着码头和镇西的街坊,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还有那些有孩子在学堂的家长……粗粗一数,怕有百十号人。男人穿着干净的棉袄,女人收拾得利落,孩子们也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站着。


    张静远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正低声和陈老秀才说着什么。见张静轩来,他招手。


    “都来了。”张静远低声道,“比预想的多。”


    张静轩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脸,心头一热。这就是青石镇的人心。平日里可能计较,可能争执,但关键时候,他们分得清是非,站得稳立场。


    “辰时三刻了,”陈老秀才看了看天色,“孙维民巳时到,咱们得先布置。”


    祠堂里已经收拾妥当。桌椅摆成听课的样式,黑板上写着“欢迎省教育学会督导莅临指导”,印刷设备摆在显眼处,账册、教材样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苏宛音和程秋实站在讲台旁,两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神色平静,但紧握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苏先生,程先生,”张静远走过去,“今日的课……”


    “准备好了。”苏宛音点头,“讲《三字经》里的‘人之初’,结合识字和做人的道理。”


    “好。”张静远道,“就按平常讲,不要紧张。街坊们都在,孙维民不敢怎样。”


    话虽如此,但气氛依然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巳时初,镇公所方向传来马蹄声。


    张静远示意众人安静。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吴干事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孙维民。


    他今日穿着黑色中山装,外罩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比上次见时更显威严,眼神扫过祠堂,像刀刮过。


    他身后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些,像是秘书;另一个年长些,穿着制服,是镇上的老巡警刘队长。


    “孙督导,”吴干事侧身引路,“这就是青石镇学堂。”


    孙维民点点头,迈步进来。他的目光在满院的街坊身上停留片刻,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静远身上。


    “张静远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


    “是。”张静远上前一步,“欢迎孙督导。”


    孙维民伸手与他握了握,手掌干燥,力道适中:“久仰。前线归来的英雄,如今办起学堂,令人敬佩。”


    “不敢当。”张静远不卑不亢,“为国尽忠,为民尽力,都是本分。”


    孙维民笑了笑,那笑容未达眼底。他转向陈老秀才:“陈老先生也在?”


    陈老秀才拱手:“老朽来凑个热闹。孙督导远道而来,辛苦了。”


    “分内之事。”孙维民客气了一句,又看向苏宛音和程秋实,“这两位就是苏先生、程先生?”


    苏宛音和程秋实行礼。孙维民打量他们,目光在苏宛音身上多停了停:“苏文渊的女儿……果然有乃父风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宛音低头不语。


    寒暄完毕,孙维民步入正题:“今日我来,是奉省教育学会之命,督导青石镇学堂工作。按程序,要先看看学堂的办学资质、教学情况、财务状况。诸位……没意见吧?”


    “没意见。”张静远道,“所有材料都已备好,孙督导随时可以查阅。”


    孙维民点点头,示意秘书开始。年轻秘书打开公文包,取出纸笔,开始记录。刘队长则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第一项,查资质。


    张静远递上办学批文、先生资格证明、学生名册。孙维民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偶尔问几句,张静远都答得清楚。


    “学生二十八人,”孙维民看着名册,“都是青石镇本地孩子?”


    “是。”


    “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跨度不小。怎么分班?”


    “按识字程度分,不是按年龄。”苏宛音接话,“有的孩子基础好,学得快;有的基础弱,得从头教。分班教学,能照顾到每个孩子。”


    孙维民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继续翻看,当翻到小莲的名字时,停住了:“这个王小莲……父亲在外务工,母亲患病?这样的家庭,能负担束脩?”


    “学堂不收她的束脩。”张静轩开口,“街坊们凑钱助学,也包括她。”


    “哦?”孙维民抬眼看他,“街坊们凑钱?有账目吗?”


    “有。”张静远递上另一本账册,“街坊助学明细,每一笔都记在这里。”


    孙维民接过账册,快速浏览。账记得很清楚——谁家出了多少钱,用在哪个孩子身上,一目了然。


    “张先生,”他合上账册,“街坊们如此支持,学堂为何还要接受省学会的拨款?”


    这话问得尖锐。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张静远。


    张静远神色不变:“省学会拨款,是对乡村教育的支持。我们接受,是表示对学会工作的认可。至于款项使用……”他指了指账册,“单独记账,专款专用,随时可供查验。”


    答得滴水不漏。孙维民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项,查教学。


    孙维民要求听一堂课。苏宛音走上讲台,开始讲《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她讲得深入浅出,既教识字,又讲道理。孩子们听得认真,街坊们也在后排安静听着。


    课讲到一半时,孙维民忽然举手:“苏先生,停一下。”


    苏宛音停下,看向他。


    “你讲‘性本善’,’这是孟子的观点。”孙维民缓缓道,“但荀子主张‘性本恶’。学堂教孩子,该教哪种?”


    这问题刁钻。祠堂里气氛一紧。


    苏宛音沉默片刻,答道:“学堂不教孩子深奥的哲学,只教他们最基本的道理——人天生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读书明理,就是为了发扬善,克制恶。”


    “那若是孩子问,为什么有人天生为恶,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为恶的人,是后天没学好,没受教。”苏宛音直视孙维民,“所以咱们要办学堂,要教孩子——让他们从小知善明恶,将来不走歪路。”


    答得漂亮。街坊中有人忍不住喝彩,被刘队长瞪了一眼,又憋回去。


    孙维民推了推眼镜,没再为难:“继续吧。”


    课继续。后半程,孙维民没再打断,但一直低头记录着什么。


    第三项,查财务。


    这是重头戏。张静远把总账册、明细账、票据存根全部搬出来,摆在桌上。孙维民一页页翻看,秘书在一旁核对。


    账记得极细。从开办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张家出资多少,街坊凑钱多少,购买教材花了多少,先生束脩多少,甚至炭火、纸张这些零星开销,都清清楚楚。


    孙维民看了很久。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街坊们紧张地看着,张静轩手心全是汗。


    终于,孙维民合上账册。


    “账目清楚,”他缓缓道,“但有一项——印刷设备。这套设备,价值不菲吧?”


    来了。张静轩心头一紧。


    “设备是合作方提供的。”张静远道,“用于印刷教材,未计入学堂资产。”


    “合作方是谁?”


    “陈启明先生。他已离开青石镇。”


    “离开了?”孙维民挑眉,“设备留下,人走了?这么大方?”


    “陈先生支持乡村教育,自愿捐赠设备。”张静远答得平静。


    孙维民沉默片刻,忽然问:“用这套设备,印过什么?”


    张静轩走上前,把印好的教材、识字画、春联样本一一摆开:“印过这些。教材用于教学,识字画发给街坊,春联是年关赠送。”


    孙维民拿起一张春联,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手艺不错。”他放下春联,“除了这些,还印过别的吗?”


    “没有。”


    “确定?”孙维民盯着张静轩,“比如……一些不该印的东西?”


    这话问得直接。祠堂里气氛骤然紧张。


    张静轩直视他:“孙督导指的是什么?”


    孙维民没说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正是那本禁书。封面刺眼,标题骇人。


    祠堂里响起抽气声。街坊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


    “这本书,”孙维民声音冰冷,“是在青石镇查获的。据查,与学堂的印刷设备有关。”


    “不可能!”周大栓忍不住出声,“那书是栽赃!那夜我们都看见了!”


    孙维民看向他:“你看见什么?”


    “看见那伙人拿着书来捣乱!陈先生当场就认了,说书是他的,已经处理了!”周大栓大声道,“这事街坊们都看见了!”


    “对!我们都看见了!”李铁匠也站出来,“那书根本不是学堂的!”


    街坊们纷纷附和。声浪阵阵,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孙维民脸色不变,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陈启明认了书是他的,但没说是从哪儿来的。如今他走了,死无对证。而这套印刷设备,还在学堂里。”


    他顿了顿,看向张静远:“张先生,你说,这事怎么解释?”


    陷阱。这是赤裸裸的陷阱。陈启明认了书,人走了;设备留下了,成了“罪证”。孙维民这是要把脏水泼到学堂身上。


    张静远沉默。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良久,他开口:“孙督导,那本书,我们从未见过。陈先生认书,是他的事;设备在学堂,是实事。但设备在,不代表印过那本书。若要证明,请拿出证据——哪年哪月哪日,用这台设备,印了这本书的证据。”


    这话说得硬气。孙维民眼神一凝。


    张静远继续道:“若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说学堂印禁书,这是诬陷。青石镇四十七户支持学堂的街坊,还有这些孩子,都可以作证——学堂从未印过不该印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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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维民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交锋。


    祠堂里静得可怕。


    终于,孙维民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打破了僵局。


    “张先生说得对。”他收起那本书,“没有证据,不能妄断。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但今日是来督导办学,不是查案。”


    他转向秘书:“记录——青石镇学堂,办学资质齐全,教学规范,财务清楚。予以肯定。”


    秘书飞快记录。街坊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就过关了。


    但张静轩知道,没那么简单。孙维民收起书,不是放弃,是暂时搁置。他把这把刀悬起来了,随时可能落下。


    “不过,”孙维民话锋一转,“办学中仍有些问题,需要改进。”


    来了。张静轩心头一紧。


    “第一,先生资质。”孙维民看向苏宛音和程秋实,“苏先生父亲有‘前科’,程先生年轻,经验不足。按学会规定,这样的师资,需要‘加强培训’。”


    “怎么培训?”张静远问。


    “去省城,参加学会组织的师资培训班。”孙维民道,“为期三个月。结业后,才能继续执教。”


    三个月?张静轩心头一沉。这就是要调走两位先生。


    “第二,教材内容。”孙维民拿起一本识字课本,“虽实用,但过于简单。学会有统编教材,更系统,更规范。学堂应逐步改用统编教材。”


    统编教材?张静轩想起陈启明说过,那些教材脱离乡村实际,孩子们看不懂。


    “第三,管理制度。”孙维民环视祠堂,“学堂目前是‘民办公助’,管理松散。学会要求,所有示范点必须建立规范的管理委员会,由学会指派督导,负责全面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张静远:“也就是说,从今日起,青石镇学堂的管理委员会,由我担任主任。所有重大事项,需经委员会批准。”


    话音落,祠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他当主任?”


    “那咱们学堂不成他的了?”


    “凭什么!”


    街坊们愤愤不平。周大栓、李铁匠都要往前冲,被刘队长拦住了。


    孙维民面不改色:“这是学会的规定。青石镇学堂既是示范点,就要按示范点的规矩来。”


    张静远抬手,示意街坊们安静。他直视孙维民:“孙督导,管理委员会可以建。但主任人选,是否应该听取当地意见?”


    “学会已经决定了。”孙维民淡淡道,“张先生若是有意见,可以向学会反映。”


    这话堵死了所有退路。张静远沉默。


    孙维民又说了几条“改进意见”——增加课时,减少假期,定期考核,等等。每一条,都在收紧对学堂的控制。


    最后,他宣布:“从明日起,学堂暂由吴干事代管。苏先生、程先生准备去省城培训。其他一切照旧。”


    说完,他起身,带着秘书和刘队长离开。吴干事留了下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祠堂里一片死寂。


    街坊们看着孙维民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张静远,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助,也有期盼。


    张静远站在台阶上,久久不语。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经历过战火的脸,此刻显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大哥……”张静轩轻声唤道。


    张静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看向街坊们。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今日之事,大家都看见了。孙督导的‘督导’,是什么意思,大家也明白了。”


    街坊们安静听着。


    “但是,”张静远提高声音,“学堂还在,孩子还在,咱们的心还在。他们想拿走学堂,没那么容易。”


    “对!没那么容易!”周大栓吼道。


    “咱们该怎么办?”李铁匠问。


    张静远沉吟片刻,缓缓道:“两条路。一,按他说的做——先生去培训,改用统编教材,让他当主任。二……”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二,咱们自己办——先生不去培训,教材不改,主任……咱们另选。”


    “另选?他能答应?”


    “他不答应,是他的事。”张静远道,“但学堂是咱们青石镇的,不是省学会的。咱们自己出钱出力办的学堂,凭什么让他来当主任?”


    这话说出了街坊们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


    “可他是省里派来的……”


    “省里派来的,也得讲理。”张静远道,“咱们把理摆在明处——办学为了孩子,为了青石镇。他若真是为了教育好,就该支持;若不是,咱们也不怕。”


    他看向苏宛音和程秋实:“两位先生,你们的意见?”


    苏宛音和程秋实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听大家的。”


    “好。”张静远点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先生不去省城,教材不改,主任另选。他孙维民要管,就让他管个空壳子。真正的学堂,在咱们心里,在孩子们身上。”


    计划定下,街坊们各自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孙维民不会善罢甘休。


    吴干事还在,虎视眈眈。


    但青石镇的人,也不是软柿子。


    张静轩看着大哥坚毅的侧脸,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平息。


    正月初三,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