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一章 除夕暗涌

作品:《青石往事

    腊月三十,除夕。


    青石镇从清晨就浸在忙碌的喜庆里。扫尘、贴春联、备年饭,家家户户的灶间飘出诱人的香气。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张静轩一早就起来帮忙。张家今年过年格外郑重——既是为迎新年,也是为迎接下来可能的风暴。福伯带着伙计们里外洒扫,张夫人亲自下厨备办年饭,连腿脚不便的张静远也拄着拐杖在院里指挥挂灯笼。


    午后,张静轩去了趟学堂。祠堂里冷冷清清,炭火盆已熄,桌椅整齐地摆着,黑板上还留着昨夜夜校的板书。他走到印刷设备前,掀开油布看了看——铅字归位,油墨盖严,一切都收拾得妥帖。


    陈启明走后,这套简易设备就成了学堂的宝贝。昨夜用它印春联的场景还在眼前,街坊们拿到春联时的笑脸,郑伯钧审视时的眼神,都像刻在心里。


    “静轩。”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袄子,衬得脸色好了些,但眼底的倦意掩不住。


    “苏先生,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宛音走进来,目光扫过祠堂,“明日就是新年了,也不知这学堂……明年还在不在。”


    这话说得伤感。张静轩心头一紧:“在的。一定会。”


    苏宛音走到黑板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迹:“我父亲当年办学,也说过这样的话。‘学堂在,希望就在’。可后来……学堂关了,他也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静轩:“静轩,你说,咱们这所学堂,能撑多久?”


    张静轩沉默。他想起郑伯钧那番话,想起那封任命孙维民为督导的信,想起正月初三那个迫近的日子。撑多久?他不知道。


    “能撑多久撑多久。”他最终说,“只要咱们不放弃,学堂就不会倒。”


    苏宛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凄然的美:“你和你大哥很像,都这么……倔。”


    “不是倔,是认准了。”张静轩道,“认准了这事该做,就得做到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


    “苏先生,”张静轩忽然问,“郑伯钧请你去省城编教材,你真不去?”


    “不去。”苏宛音摇头,“我父亲当年就是去了省城,卷进了不该卷的事。我不能重蹈覆辙。”她顿了顿,“况且,青石镇需要我。这些孩子需要我。”


    “可郑伯钧不会罢休。”


    “我知道。”苏宛音轻声道,“但有些选择,明知道难,也得选。就像你大哥说的——怕,也得做。”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明白了,苏宛音和他、和大哥、和所有坚守学堂的人一样,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哪怕前路艰险。


    两人锁了学堂门,各自回家。走在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张静轩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安宁,能持续多久?


    正月初三,孙维民就要来了。


    到那时,这安宁会不会被打破?


    他不知道。


    只能往前走。


    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张家院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福伯正指挥伙计搬年货,张夫人在厨房里忙碌,张静远在书房写信。


    “静轩,”张静远见他回来,放下笔,“来,看看这个。”


    张静轩走过去。书案上摊着一份名单,是青石镇所有支持学堂的街坊名录——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一共四十七户。


    “这是……”


    “正月初三,孙维民来,咱们得让他看见这个。”张静远指着名单,“让他知道,学堂不是张家的私产,是青石镇四十七户人家的心血。他若动学堂,就是动这四十七户人家。”


    张静轩心头一热。大哥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形成一股力量。孙维民再有权势,也要掂量掂量。


    “可街坊们……都愿意吗?”


    “我问过了。”张静远道,“周大栓、李铁匠带头,陈老秀才也支持。都说学堂是大家的,要护一起护。”


    这消息让张静轩松了口气。有街坊们做后盾,孙维民要动学堂,就没那么容易了。


    “还有,”张静远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学堂的账目,从开办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楚。福伯管账,你过目。”


    张静轩接过账册翻看。账记得很细——张家出资多少,街坊凑钱多少,购买教材花了多少,先生束脩多少……一笔笔,清楚明白。


    “郑伯钧拨的那五百银元,也入账了。”张静远道,“但单独记账,注明‘省教育学会专项经费’。这笔钱,咱们不动,等孙维民来了,看他怎么说。”


    这是高明的一招。钱在账上,但不用,既表示接受学会的好意,又避免落下把柄。孙维民若拿这钱说事,账目清清楚楚,他无话可说。


    “大哥想得周全。”张静轩由衷道。


    张静远苦笑:“不是我想得周全,是被逼的。这些年在前线,学会了——敌人越强,你就得越细。细到每一颗子弹、每一口粮食都要算清楚,因为稍有不慎,就是生死。”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办学堂也一样。那些人想找咱们的茬,咱们就得把事做得滴水不漏,让他们无茬可找。”


    正说着,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老爷,年夜饭备好了。”


    年夜饭摆在正厅。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时蔬鲜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张老太爷坐在主位,张夫人挨着他,张静远和张静轩分坐两侧。福伯也破例上了桌,坐在下首。


    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脸。张老太爷举起酒杯,缓缓道:“今年除夕,与往年不同。学堂办了,风波也来了。但不管怎样,咱们张家,还是那个张家——守本分,尽心力。这一杯,敬祖宗,敬这片山河,也敬咱们自己的良心。”


    众人举杯。酒是温过的黄酒,入喉温热,暖了肠胃,也暖了心。


    席间,张老太爷说了许多往事——张家从关外逃难来的艰辛,在青石镇扎根的不易,还有这些年布施乡里、修桥铺路的坚持。说到最后,老人眼圈红了:“咱们张家,不图名利,就图个心安。办学堂,也是为心安——看见孩子们能读书,能明理,这心就安了。”


    张静轩默默听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大哥,还有他自己,都这么执着于办学。这不仅是做事,是传承——传承张家那份“守本分”的家风,传承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年夜饭吃到戌时末。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青石镇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里,仿佛所有的忧虑都暂时放下了。


    饭后,张静轩陪大哥在院里守岁。兄弟俩坐在廊下,裹着厚棉袍,看着夜空里绽放的烟花。


    “静轩,”张静远忽然说,“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守岁吗?”


    “记得。”张静轩点头,“那时候大哥总给我讲故事,讲关外的雪,讲草原上的马。”


    “是啊。”张静远笑了笑,“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青石镇就是全世界。后来去了前线,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才知道……青石镇有多珍贵。”


    他顿了顿:“在战场上,每次冲锋前,我都会想——这一仗打完了,能不能回青石镇?能不能再在祠堂门口,听孩子们读书?”


    张静轩鼻子一酸:“大哥……”


    “现在回来了,看见你办了学堂,教了孩子,我高兴。”张静远拍拍弟弟的肩,“你做的,比我做的更有意义。我守的是国土,你守的是未来。”


    这话说得重。张静轩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也沉得踏实。


    子时将近,镇上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兄弟俩站起身,看着夜空里璀璨的烟花。那些光,短暂但绚烂,照亮了青石镇的屋檐街巷,也照亮了每个人心里那点希望。


    “静轩,”张静远轻声道,“新年了。不管前路多难,咱们一起走。”


    “一起走。”张静轩重重点头。


    正月初一,清晨。


    拜年的热闹冲淡了昨夜的深沉。张静轩跟着父亲、大哥,挨家挨户拜年。街坊们都很热情,尤其是那些有孩子在学堂的人家,拉着张静轩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到周大栓家时,水生穿着新衣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静轩哥,新年好!”他递过一张红纸,“俺写的福字!”


    福字歪歪扭扭,但笔画认真。张静轩接过,笑着夸了几句。周大栓在旁边搓着手:“静轩,正月初三的事,俺们都准备好了。孙维民那小子敢来捣乱,俺们就敢跟他说道说道!”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张静轩谢过,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一圈拜年下来,已近晌午。回到张家,张静远说要去镇公所看看——虽然过年,但镇公所应该有值班的,得探探孙维民来的具体安排。


    张静轩则去了学堂。他想起昨夜和苏宛音的对话,心里总有些不安,想再去看看。


    走到学堂门口时,他愣住了。


    祠堂的门开着。


    他明明记得昨夜锁了门。


    心头警铃大作。他放轻脚步,靠近门口,往里看——


    祠堂里有人。


    是吴干事。


    他正站在印刷设备前,手里拿着什么,对着光仔细看着。旁边站着两个手下,一个在翻书柜,一个在检查桌椅。


    张静轩屏住呼吸,悄悄退到墙角。大年初一,吴干事来学堂干什么?搜查?可他没有搜查令,这是私闯。


    正想着,里面传来对话声。


    “……都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手下说。


    “印刷机呢?”吴干事问。


    “简易的,只能印些简单的。油墨是普通的,铅字都是常用字,没有敏感字眼。”


    吴干事沉默片刻:“教材呢?”


    “都是识字课本、算数口诀,还有……春联样稿。”


    “春联?”吴干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倒会想办法。”


    “吴干事,孙督导初三就来,咱们现在查,会不会……”


    “现在查,才能知道他来之前,这儿是什么样。”吴干事打断他,“孙督导要的是‘全权’,咱们得给他一个‘干净’的摊子。若有什么不该有的,现在处理掉,省得他来了麻烦。”


    张静轩心头一凛。原来吴干事是在替孙维民“清场”。把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提前处理掉。


    好细的心思。


    “那这套设备……”手下问。


    “留着。”吴干事道,“这是‘证据’——证明他们确实在印刷。至于印什么,到时候咱们说了算。”


    这话说得阴毒。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印刷设备成了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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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学堂的工具,也是可能被栽赃的“罪证”。


    “还有那两个先生……”手下欲言又止。


    “苏宛音和程秋实,”吴干事缓缓道,“郑会长要调他们去省城,这是好事。他们走了,这儿就空了。到时候,孙督导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可他们要是不走呢?”


    “不走?”吴干事冷笑,“那就由不得他们了。正月初三之后,这儿谁说了算,他们清楚。”


    话音落,里面传来脚步声。张静轩赶紧躲到祠堂后墙的柴堆后。


    吴干事带着手下走出来,四下看了看,锁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


    张静轩从柴堆后出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吴干事的话,印证了大哥的猜测——孙维民来,就是要接管学堂。而接管的第一步,就是清走苏宛音和程秋实。


    怎么办?


    他想起大哥说的“拖”字诀。拖到开春,拖到孙维民无计可施。


    可怎么拖?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程秋实站在巷口,脸色苍白。


    “程先生?”


    “我都听见了。”程秋实走过来,声音发颤,“他们……要赶我们走。”


    张静轩无言以对。


    “静轩,”程秋实看着他,“你说,我们该走吗?”


    “不该。”张静轩斩钉截铁,“学堂需要你们,孩子们需要你们。”


    “可我们不走,会连累学堂。”程秋实苦笑,“郑伯钧要调我们去省城,是‘重用’;我们不去,就是‘不识抬举’。孙维民来了,就有理由针对学堂。”


    这话说得实在。张静轩沉默了。


    两人站在雪地里,相对无言。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年味正浓,但他们的心,像浸在冰水里。


    “程先生,”张静轩最终开口,“你们若走,学堂就真垮了。你们若留,咱们一起扛。街坊们都支持,四十七户人家都站在学堂这边。孙维民再厉害,也要掂量掂量。”


    程秋实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也该担事了。”张静轩道,“我大哥十五岁时,已经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了。我爹十五岁时,已经跟着爷爷逃难,一路南下了。张家人,没有怕事的。”


    这话说得硬气。程秋实眼中有了光:“好。那我们就留下,一起扛。”


    “谢谢程先生。”


    “该谢的是你们。”程秋实摇头,“没有你们张家,没有青石镇的街坊,我们这两个外地人,早就待不下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离开。张静轩往家走,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吴干事的话,程秋实的担忧,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正月初三,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昨夜大哥说的那句话:“不管前路多难,咱们一起走。”


    对,一起走。


    有大哥,有父亲,有苏先生程先生,有街坊们。


    这么多人一起,还怕什么孙维民?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到家时,张静远也刚从镇公所回来。兄弟俩在书房碰头,交换了各自探到的情况。


    “镇公所那边,”张静远沉声道,“吴干事已经安排好了。正月初三巳时,孙维民到。先在镇公所开会,然后来学堂‘视察’。”


    “巳时……”张静轩算着时间,“那咱们得提前准备。”


    “对。”张静远点头,“我已让福伯通知街坊们,正月初三辰时,学堂集合。孙维民来的时候,要让他看见——学堂不是空的,是有人的。”


    “人多了,他就不敢乱来?”


    “至少不敢明着乱来。”张静远道,“暗地里的小动作免不了,但明面上,他得装出‘督导’的样子。咱们就陪他演这场戏。”


    兄弟俩又商议了些细节——谁负责接待,谁负责记录,谁负责维持秩序。账册、教材、印刷设备,都要摆在明处,随时备查。


    正月初二,平静的一天。


    青石镇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走亲访友,吃喝玩乐。但学堂的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张静轩又去了一趟学堂,把印刷设备仔细检查了一遍。铅字清点,油墨计量,连用过的废纸都收拾干净。他要确保,孙维民来查时,找不到任何纰漏。


    苏宛音和程秋实也在备课——不是给孩子备,是给孙维民备。他们要准备一堂“示范课”,展示学堂的教学内容和方法。课要讲得扎实,讲得实用,让孙维民挑不出毛病。


    陈老秀才托人捎来话,说正月初三他一定到。“我这张老脸,在省城还有点用。孙维民见我,总得客气几分。”


    周大栓和李铁匠也传来消息——码头和镇西的街坊都通知到了,正月初三都会来学堂,给学堂撑场面。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正月初三。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场景——孙维民会说什么?会查什么?会用什么手段?


    他不知道。但知道也得面对。他坐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大哥留封信。万一明天有什么不测……笔尖悬在纸上,却写不下去。最终,他放下笔,吹熄灯。


    窗外,夜色深沉。


    正月初三的曙光,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