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泥淖中的足迹
作品:《青石往事》 冬雨过后的青石镇,空气清冽如刀。张静轩推开院门时,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团雾。福伯候在门外,今日腰间除了短棍,还多挂了样东西——一个牛皮缝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小少爷,”福伯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又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谁家?”
“不是谁家。”福伯四下看了看,“是祠堂。后墙那片新刷的石灰,被人泼了粪。”
粪?张静轩一愣。这手段,比扔石头、撬柴房更下作,也更恶毒。
两人匆匆往学堂走。街上行人还少,早点铺子刚生起火,炊烟袅袅。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关着,但门缝里隐约有灯光——老人大概也知道了,睡不着。
到祠堂时,天色刚蒙蒙亮。后墙那片新刷的白石灰上,黄褐色的污秽触目惊心,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卢明远也在,正用铁锨铲土盖那些污秽。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天没亮,守夜的老李头发现的。”程秋实声音发颤,“他说听见动静,起来看时,人已经跑了。只看见个背影,穿着蓑衣,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陈继业货栈的方向。
苏宛音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哭:“静轩,他们这是……要毁了学堂的名声。”
张静轩明白她的意思。泼粪,不只是恶心,更是一种羞辱——要让学堂在镇上人心里,变成肮脏、晦气的地方。尤其对那些本就观望、犹豫的家长,这招很毒。
“清理干净。”他说,“用石灰水再刷一遍。刷厚些。”
卢明远点头:“我已经让人去石灰窑了。”他顿了顿,“但这事……得有个说法。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说法?”张静轩冷笑,“说法就是,有人见不得咱们好,用最下作的手段。”
正说着,周大栓和李铁匠也赶来了。看见墙上的污秽,两人都变了脸色。
“他娘的!”李铁匠骂了一句,夺过卢明远手里的铁锨,“我来!”
周大栓搓着手:“小少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张静轩说,“周叔,李叔,你们先去各家各户走走,把话说清楚——就说有人眼红学堂,使坏。让街坊们心里有数。”
“明白!”
两人匆匆走了。苏宛音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静轩,你这样……会不会把他们也卷进来?”
“他们已经卷进来了。”张静轩看着那片污秽,“从他们凑钱助学那天起,就卷进来了。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会退,也不能退。”
石灰水很快送来了。几个人动手刷墙。刺鼻的石灰味混着残余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涩。但没人停手,一刷,又一刷,白浆覆盖了污秽,也覆盖了昨夜的屈辱。
太阳升起时,墙刷好了。白生生的,在晨光里晃眼。张静轩站远了些看——那片白,像一块巨大的纱布,盖住了伤口,但伤口还在。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孩子们显然都听说了,眼神里带着不安。水生几次欲言又止,小莲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宛音放下课本,走到讲台前:“同学们,今天上课前,老师有句话说。”
孩子们抬起头。
“昨夜,有人在学堂后墙泼了脏东西。”苏宛音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你们读书,怕你们明理,怕你们将来有出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师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因为我是女孩,却想读书。有人往我书包里塞虫子,有人在我座位上倒墨水。但我没怕。因为我知道,他们越欺负,越说明他们怕我——怕我读了书,比他们强。”
课堂里很静。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
“现在,也一样。”苏宛音说,“他们泼粪,是因为怕你们。怕你们读了书,就不信他们的鬼话;怕你们明理,就不上他们的当。所以,咱们要更用力地读,更用力地学。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这些人,连给你们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硬气。孩子们挺直了腰板,读书声比往日更响。
张静轩坐在后排,看着苏宛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股他从未见过的刚硬。那是读书人的刚硬——可以弯腰,但脊梁不折。
课间时,水生跑到他身边:“静轩哥,俺爹说,让俺放学别走,他来找俺。”
“为什么?”
“不知道。”水生挠挠头,“但俺爹今早出门时,揣了把斧头。”
张静轩心头一沉。周大栓这是……要做什么?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今日讲的是岳飞的《满江红》。讲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时,声音激昂。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悲壮。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到最后。周大栓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李铁匠和几个街坊,都是学生家长。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扁担、铁锤。
“周叔,”张静轩迎上去,“你们这是……”
“守夜。”周大栓声音粗哑,“从今儿起,咱们轮流守。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来!”
李铁匠点头:“对!咱们明着来,看他们敢不敢明着干!”
张静轩看着这些黝黑粗糙的脸,心里翻涌。他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劝不住。这些汉子,认死理——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你欺负他们孩子,他们就跟你拼命。
“那……小心些。”他最终说,“别硬拼,有事喊人。”
“晓得。”周大栓咧嘴一笑,“咱们就是守,不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家长们开始在祠堂四周布置。有人搬来稻草,铺在屋檐下;有人找来破锅,挂在树上——有动静就能敲响。周大栓和李铁匠商量着排班,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
张静轩看着,忽然想起大哥笔记里的一句话:“民气可用,但需导之。”
这些街坊,有血性,有义气,但也容易冲动。得有人领着,别让他们走偏。
他走到周大栓身边:“周叔,守夜可以,但得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只守不攻。有人来,敲锅示警,但别追。”张静轩说,“第二,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三,真有事,先去镇公所报官——虽然老刘不顶用,但流程得走。”
周大栓想了想,点头:“成!听小少爷的!”
规矩定了,街坊们各自准备。张静轩这才和福伯往家走。
路上,福伯低声说:“小少爷,刚才守祠堂的老李头说,他昨晚看见那个泼粪的人……左腿有点瘸。”
左腿瘸?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给的照片。马三脸上有疤,但没说腿瘸。
“还有别的特征吗?”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一高一低,老李头看得清楚。”
张静轩记在心里。回到张家,他立刻去书房,把特征写下来。刚写完,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沈特派员的马车。
沈特派员今日没穿中山装,换了身便服,像个普通商人。但眼神里的锐利,藏不住。他走进书房,开门见山:“静轩,昨天那封信,我收到了。”
张静轩一愣:“信?”
“给林记者的那封。”沈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信,“福伯托人寄,我正好在邮局,就截下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沈叔叔,这……”
“别急,我没看内容。”沈特派员把信放在桌上,“但我猜得到,你是想借舆论施压。”
张静轩点头。
“想法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沈特派员坐下,“陈继业的人还在活动,你现在把事闹大,他们会狗急跳墙。而且省里那些卡拨款的人,最恨的就是报纸——你这一登,他们更不会松口。”
“那怎么办?”张静轩急了,“就这么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沈特派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关系网。其中一个,是教育厅的副厅长,姓郑。就是他在卡你们的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人名、职务、往来记录,密密麻麻。
“这个郑副厅长,和王秉章背后那位不是一派的,但目的相同——都不希望新学太盛。”沈特派员说,“但他有个弱点:好名。喜欢别人说他‘开明’‘有远见’。”
张静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给林记者写信吗?改一改。”沈特派员说,“别写省里卡拨款,写青石镇百姓如何支持新学,写学堂如何艰难维持,写孩子们如何渴望读书——但要提一句,说‘省教育厅虽有波折,但相信会有开明之士主持公道’。这话,说到郑副厅长心坎里。”
张静轩明白了。这是给郑副厅长递梯子——让他既可以卡拨款立威,又可以在舆论压力下“主持公道”,赚个好名声。
“他会顺着梯子下来吗?”
“会。”沈特派员肯定地说,“这些人,最会看风向。现在省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新派势力在抬头。他卡拨款,是给保守派看;主持公道,是给新派看。两头不得罪,还能落个好名声。”
张静轩点头。官场这些弯弯绕,他不懂,但沈特派员懂。
“那泼粪的事……”
“是马三干的。”沈特派员说,“我们抓到的喽啰交代,马三左腿有旧伤,是早年跑码头时摔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阴雨天会瘸。”
果然是他。
“他在哪儿?”
“还在青石镇附近。”沈特派员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了两天,发现他藏身的地方——镇西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为什么不抓?”
“想放长线。”沈特派员说,“马三只是小角色,抓了他,陈继业那边会更警惕。我们想通过他,找到陈继业的藏身地。”
张静轩沉默了。放长线,意味着马三还会继续作恶。但沈特派员说得对,抓个小喽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学堂这边?”
“加强防备,但别打草惊蛇。”沈特派员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在学堂附近盯着。马三要是再敢来,当场抓住。”
心里有了底,张静轩松了口气。他把给林记者的信重写了一遍,按沈特派员的意思,改了措辞。写完,交给沈特派员。
“沈叔叔,这信……”
“我亲自寄。”沈特派员收起信,“保证三天内见报。”
送走沈特派员,张静轩回到书房,摊开地图。镇西十里,山神庙。他用笔圈出来。那地方他知道——小时候跟大哥去采过药,庙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荒得很。
马三藏在那里,是看中那儿偏僻,也看中那儿离陈继业的货栈近。
正想着,福伯匆匆进来:“小少爷,卢少爷来了,说有急事。”
卢明远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静轩,宛音她……她父亲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什么?”
“省城有人给镇公所寄了举报信,说苏文渊是‘戊戌余孽’,苏宛音作为其女,不配当先生。”卢明远声音发抖,“信里还说,要彻底清查学堂所有先生的‘家世渊源’。”
张静轩接过信。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但措辞恶毒,句句诛心。
“谁寄的?”
“查不到。但肯定是那些人——卡拨款不成,就来这招。”卢明远握紧拳头,“宛音她……她受不了这个。她父亲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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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父亲时的眼神,那种痛楚,深藏在平静之下。
“苏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学堂,程先生陪着。”卢明远说,“静轩,得想个办法。不然宛音她……可能会走。”
走?张静轩心头一紧。苏宛音要是走了,学堂就真垮了一半。
“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赶到学堂。祠堂里,苏宛音坐在讲台后,一动不动。程秋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堂内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光,从窗棂透进来。
“苏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苏宛音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静轩,”她声音嘶哑,“我……我想我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苏宛音摇头,“但我不走,会连累学堂。我父亲的事……是洗不掉的。”
“为什么要洗?”张静轩在她对面坐下,“苏先生,您父亲是维新党人,是为了救国。这有什么错?”
“可他们……”
“他们是他们,您是您。”张静轩打断她,“您父亲当年变法,是为了让中华民国强。您如今办学,是为了让孩子强。这有什么不同?”
苏宛音愣住了。
“苏先生,”张静轩继续说,“您说过,您父亲临死前让您去教书。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变法失败了,但救国的路没断。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办学,启民智,就是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您现在要是走了,才是真对不起您父亲。他拼了命想做的事,您做到了。您该骄傲,不该逃。”
堂内静了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光线。苏宛音坐在昏暗中,身影单薄,但脊背慢慢挺直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该逃。”
程秋实松了口气。卢明远眼眶红了。
“那这封信……”卢明远问。
“烧了。”苏宛音将信撕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吞噬了那些恶毒的字句。“从今往后,谁再提我父亲的事,我就告诉他——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卢明远握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师范学堂的图书馆,那个总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少女——苏宛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走时会把桌椅摆正,把看完的书放回原处。
她父亲忌日那天,卢明远偶然看见她在校园后山的松林里,一个人呆坐到天黑,背影单薄得像片纸。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子心里有片海,深得能淹死所有苦难,也深得让人心疼。如今这片海又要起风浪,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玉石般的光泽——脆弱,但坚硬。
张静轩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离开学堂时,天已经黑透。街巷里零星亮着灯,守夜的街坊们已经开始布置。周大栓和李铁匠在祠堂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小少爷,”周大栓看见他,咧嘴笑,“放心吧,今晚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张静轩点头:“辛苦周叔李叔了。”
“不辛苦。”李铁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为了孩子,值。”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这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
山河。青石镇的山河,中华民国的山河。大哥在前线守着,他们在后方守着。守的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静轩,沈特派员今天来了?”
“来了。”张静轩把今天的事说了。
张老太爷听完,沉默片刻:“苏先生那边,你处理得好。”
“爹,我想……等这事过去了,在学堂开一门课。”
“什么课?”
“历史课。”张静轩说,“不单讲帝王将相,也讲像苏先生父亲那样的人,讲变法,讲维新,讲那些为了救国而死的人。让孩子们知道,这片山河,是怎么来的。”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欣慰,是嘱托。
“爹,”他轻声说,“我会守着学堂,守着这片乡土。”
“我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记住,守,不是固守。是守住该守的,改变该改变的。这中间的度,你要自己拿捏。”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祠堂方向的火光,隐隐约约,像一颗跳动的心。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守旧与变革,固守与前行,这中间的平衡,他得自己找。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四,后墙泼粪,马三所为。街坊守夜,民气可用。苏先生遭谤,坚定留下。沈特派员指点,信已改寄。山神庙,马三藏身处。”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画一幅画——一幅关于青石镇的画。画里有光明,有黑暗,有坚守,有挣扎。而他是画中人,也是作画人。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火光还在跳,街坊们还在守。苏宛音还在学堂,程秋实还在备课,卢明远还在奔走,沈特派员还在查案,大哥还在前线。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这片山河。

